从慕寒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我低着头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一颗心思还留在慕寒床边回不来。
就连竹叶师兄何时停下来的我都没有察觉，直到整个人撞了上去，撞疼了额头，我这才回过神来。
竹叶师兄皱着眉头打量着我，与我说，你也别怪幽风，他性子如此，与你不熟，才拦下了你。你不要跟他计较。
我摇了摇头。
其实，我倒不是跟幽风计较，他那性子我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我只是……
只是难受。
我有一年多时间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的模样。
幽风将我拦下的时候，我着实有些受伤，但因竹叶师兄在，我到底是看了慕寒一眼的，可只因为那一眼，我心里像是被人倒了一盆水似的难受着。
慕寒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映在我的脑海里，怎么都赶不走。
临出门的时候，我偷偷问仆文，他与我道，刚来那段时间，靖远侯身体尚且差的紧，加上这一路颠簸，刚到就病倒了，慕寒就日日操劳，帮他排兵布阵。
边关虽然有十万兵马，但其中老弱病的将士有近乎三万，粮草本就不足，又进入冬季，天寒地冻，若非是慕寒布置得当，这宁阳关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而慕寒那身子骨，我自是清楚明白，哪里经得起这般日夜操劳，很快就病倒了。
我想起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恍惚就想起来当年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眼泪忍不住地在眼眶泪打转。
竹叶师兄被军医请去帮忙，倒是忙的紧，我一个人在将军府，却也不好去见慕寒，毕竟我现在这身份跟慕寒不熟，若是贸然前去，倒是容易引起幽风的猜疑。
为此，我只能趁竹叶师兄去给慕寒诊治的时候，跟着他一道过去，如此，方能见慕寒一面。
——
西凉的士兵中了毒，虽然不要命，但没了粮草，又是寒冬腊月，倒也要命。
而且这宁阳关本就是建在荒漠上，一到冬天，气候越发干燥，偶尔起风，就有黄沙吹在脸上，加上天寒，不少士兵的手出现皲裂流血的现象。
而我不舞刀弄剑，再加上临来时小家伙给我的药膏，倒是没出现这种情况。
我看着他们手都皲裂流血，心里难受，翻出小家伙给我的药膏，拿去给玉竹师兄和军医，想让他们研究一下这药膏是怎么制的，倒是多弄一些出来，分给将士们，也好让他们少受一些苦。
可竹叶师兄和军医看了一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没辙，就飞鸽传信回了墨羽宗。
但还没等到信鸽飞回来，小家伙的人，就已经到了宁阳关。
他来的那一日，我跟陪着靖远侯在城楼巡视，慕长安许是年纪大了，对生老病死多有不忍，即便是西凉敌军，也有恻隐之心。
因觉得我是一尘师伯的弟子，对我倒也是信任，叹气与我道，若西凉退兵，两国交好，他定要想办法为他们解毒。
我愣了愣，那毒药既然不至死，应当无大碍，为何还要解毒？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这天下的将士，即便是解甲归田，也是要农耕忙碌，没有力气，哪里能活下去？
他叹息，眼眸之中又不忍，那不忍不分国界，只是对天下百姓的不忍。
……
我没有在说话，只是陪着他站在城楼上。后来将士来报说有客来。我这才跟着慕长安下了城楼，却不成想坐在大殿上的竟然是我大师兄棋然，而坐在他身旁的则是韩不离！
我惊得长大嘴巴，半晌都没合上。
他两人向慕长安行了礼问了安，这才于我打了招呼。
若说我这易容的事儿都是谁谁知道，那小家伙和大师兄绝对是其中之二了。
我惊讶于他们的到来，可当着慕长安的面，却又不好问，只能暂且忍着。
按照大师兄的说法，他来是因为前些日子仆文去的匆忙，竹叶师兄来的亦是匆忙，带的丹药不足，十堰师叔后来练就了丹药，特地让他送来。
慕长安谢过他二人，用了午膳，又安排了住处，我跟着他们去后院的时候，这才得了机会问。
大师兄捏了捏我的鼻子，笑得一脸温和与我道，他来，不过是因为我爹娘不放心我罢了，怕我惹了事，这才让他来了一趟。
而至于小家伙，估计是有自己的原有，他非要跟来，碧月师叔也不反对，他这才将小家伙带来。
我笑了，就说他们来的太快了些。那信鸽如今怕是还没飞回到墨羽宗。
军医和竹叶师兄都配不出小家伙的药膏，如今正发愁，偏巧小家伙来了，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
那药膏的用的药倒是寻常药，可军营的草药有限，大师兄来的时候，虽然带了一些，但对于这十万人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众人正发愁之际，有一对人马进入了宁阳关，送来了些草药粮食，虽是不多，却足以缓一时之急。
那一对人，全都蒙着面纱，零头的是一个少年，他们到了城门将粮草交给士兵之后，就骑马离去了。
将士们回来将这件事报与慕长安，慕长安蹙着眉心许久都没说话。
有了药，在小家伙的指导下，药膏很快就熬了出来，给每个将士都分发了一些。
军营里的几个军医对小家伙是赞不绝口。小家伙连听了许久的溢美之词，倒是没有得意忘形，端的是一副小老头的派头。
对于小家伙，我倒觉得他是极有天赋的。他今年也不过十岁，可会的东西却很多，会制胭脂，还会做药膏，就连我的易容术和变声术都是他教的。
他唯一比不上我的，也就轻功和剑术了。
至于别的，我当真是比不得他。
——
在大家都忙着药膏的事情时，大师兄拉了我到僻静处，与我道，他临行时师傅师娘有交代，墨羽宗弟子不得干政，待慕寒身体好转，他便带我回去。
我张了张嘴，复而又合上，抿着唇角许久都未开口。
——
慕寒接连睡了七八日之后，身体这才好了些，竹叶师兄重新给他配了药，慕寒这才不那般嗜睡。
听说他醒来，我跟着大师兄和韩不离去看他，走进屋子的时候，就看见慕寒正坐在床上喝汤药，听见仆文迎我们的声音，抬眸来望，瞧见韩不离的时候，眼神蓦然亮了一下。
似乎是激动，他猛地咳嗽起来，仆夜忙上前去给他顺气。
可他止住咳嗽抬起头看着走到跟前的韩不离，问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既是来了，那她……”
小家伙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就只看见慕寒眼底的神色暗淡下去，眸底透出失望来。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温热起来。
他没问出来的后半句话，我是晓得的，可就是因为晓得，我才难过。
我来看他的这几天，他不曾问过我们，也不曾提过我，看见我们的神情倒也淡的厉害，可他刚刚看小家伙的神情分明透着希冀。
可那抹期待，却很快就被浇灭。
我看着他颓然地收回目光时，难受的几乎要哭出声来。
天神也不知道，此时我有多难过。
明明……
明明我就站在你面前，可我却不能告诉你。
明明我也很想念，明明我也很想陪着你。
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
这世上无能为力的事情有多少？心痛的感觉又能有多浓烈？
最难捱的也不过是，我站在你面前，看你为我难过，却不能上前跟你说，慕寒，我在这儿，我在你面前。
我不能……
我不能……
可我又不能哭，我是“青阳”，是个男人，总不能当着你们的面掉眼泪。
我垂下眼眸，匆匆说了句肚子有些疼，就转身跑了出去。
自是相见不能相认，倒不如不见面。
不见面，只待在距离他近一点的地方，知道他过得好，那就足够了。
——
大师兄来到我房间的时候，我正闭着眼睛睡觉。
他推开门，站在床边叹了口气，与我说，总是要舍得，你日后是要留在稽灵山，而他是皇子，你们……终究是不能的。
我没有答话，紧咬着唇没有动。
——
大师兄又说了些话，见我不言不语，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在他走后没多久，小家伙就来了。
他脱了鞋子爬上床，猫着腰盯着我的脸打量了一瞬，这才盘腿在我身旁坐下来。
他道，“我知道你没睡。”
我睫毛颤了颤，依旧没动。
他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慕寒问我，我不能告诉他，这是当初我们一并答应了你娘亲的。“
对，我是答应过我娘亲，即便见了慕寒也不能与他相认。
可是……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我闭着眼睛，眼泪掉线的珍珠似的滚落下来。
小家伙用他十岁的年纪，叹了个八十岁的气。
他说，一身在江湖，一身在皇族，门不当户不对，本就艰难，且不说，他身世复杂，你又是墨羽宗掌门之女，若你嫁给他，他必遭人忌惮，你又怎能护他周全？
换言之，纵然你能，你又怎知他是否愿让你陷入危难呢？
我心下一颤，忽地就睁开了眼睛。
小家伙叹了口气，坐在我身后接着说道，“你走得早，必然不知道他是如何与我说的，他知你买来，是失落，可失落之后，却是笑着说，你不来也好，边关是非地，你来了陷入危难，他心下更不好受，你待在墨羽宗里，至少，能让他安心。
咬了咬唇，眼泪再次滚落。
小家伙于我说了许多话，直到天色昏暗下来，他觉得累了，便躺在我身边沉沉睡去。
我从床上爬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了我一路背来的包裹，从里面搜罗了一番，这才将包裹重新放进了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