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幽风的话中我才知晓，原来慕寒对夏侯子煜早有防备。当年靖远侯料到自己日后会出事，也料到慕寒可能不被慕长风待见，特地请幽风的师傅秘密训练了一批影卫，为的就是保护慕寒。
靖远侯夫妇离开后，幽风便一直在燕京附近，暗中调动了那些影卫，后来看到我的求救信号，就带了人快马加鞭一路赶来。
可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我没办法走，即便知晓幽风会保护慕寒，我还是不敢拿慕寒的生命去赌，就只能劝幽风回去燕京保护慕寒，至于我，只能见机行事日后再想办法逃离了。
——
幽风劝不动我，留下了一批影卫给我。
即便我有墨羽宗弟子的身份加持，可他终究信不过夏侯子煜，临走的时候他叮嘱我，一旦意识到不对，一定要想办法逃离。届时只要我发出信号，他必定会带人来救我。
最初见到幽风的时候，只觉得此人冷漠的厉害，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看到他为我担忧的一面。
我笑着感慨时，他神情冷清地望着我道：“你若出了事，公子那边我没法子交代。”
闻言，我怔了一怔，在脑海之中将他的话过了好几个来回，尚未想清楚，他就已然没了人影，只留下了一批影卫给我。
靖远侯为慕寒留下的这批影卫跟夏侯子煜的死士从某方面来说，是一样的存在价值，但是很明显，影卫较为高明一些。
其中一个告诉我说，他们隐于暗处保护我，如果我遇到危险，需要他们的时候，可以召唤他们，另外，如果有人偷袭我，他们会保护我，令外，他们跟在我身边不会叫旁人发现。
我有些诧异，想要问他们如何将隐身术练得好，又如何吃饭睡觉的时候，夏侯子煜的人就已然处理完了那些尸体，就在唤我，我匆匆给影卫交代了几句，就折返了回去。
一万多条性命，从血肉之躯化为一地的白灰粉末，空气之中的血腥味儿还在，只是那血迹已经被累累白骨灰给遮盖住。
夏侯子煜的经过时，天边已然有了晨曦微光，温思涵和另一位将军骑着马走在前面。
四下除了虫鸣鸟叫的声音外，就只剩下了车马前进的声音。
昭仁掀开帘幕往外探望一眼，似乎蹙了蹙眉心，又放下帘幕缩了回去。想必是闻到了空气里血腥味和白骨混杂的味道。
队列中的每个人都很安静，每个人都如在北燕境地一般平静，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想必是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斗的。
一万多条生命在这里葬送，这才换来了他们的平安同行。
我站在山谷上望了许久，直到一个下属过来通知我要赶往下一个都城的时候，我才离开。
夏侯子煜说过，大皇子等人对他的绞杀应该有七八波，如今才过了两波，而我就已经被这血流成河的惨烈震撼的手脚冰凉。看着眼前伤痕累累尚且活着的士兵，心里说不出的感受。
侥幸活下来的，会得到夏侯子煜的赏赐，能够让家人过上好一些的生活，而那些死去的，就只能在血泊之中留下一堆骨灰。
只是不知，他们的家人若是知晓，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哭泣？
——
活下来的一千多人，都可以松一口气，只有一个小头领陪我一同赶往下一个地点。夏侯子煜的死士，已经等待了哪里，大皇子的人马，也已经埋伏在哪里，只需要一声令下，一场杀戮就会展开。
战斗从天边布满晚霞开始，到月明星稀结束。
这次，死士剩下了一千零一人。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感伤他们的生死，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死了一次又一次似的，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侍女将我接我马车，我两眼无光地躺在那儿，就听见夏侯子煜的声音。
“这几日你辛苦了，现在可以休息一下，下一个地方，你丑时醒来也来得及。”
我晃了晃神，茫然的坐起身，这才看见他坐在马车内，似笑非笑的看我。
我的眼前，再度浮现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画面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垂了眉眼，问：“皇权，就非要这么踏着别人的性命吗？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
他看了我一瞬，笑了。
“皇权，本来就是建立在杀戮之上，你去看看历史上朝代更替，皇子挣权，哪个不是建立在杀戮上？血流成河？这才不过死了两万多人，算的了什么？你可知当初西凉和北燕一场大战打了三年，死了多少万人么？那可是二十万人不止呢！”
他笑意里带着嗜血的冷意，用手中的扇子挑起我的下巴。“聂采薇，你现在没有退路，如果你不去，等他们埋伏我，来杀我的时候，你就只能跟我一块儿死，就像是那些人一样，被人撒一把化骨粉，就在众多的身体中化为粉末了。”
我止不住颤抖了一下，他邪肆地笑起来，抽走了那把微凉的扇子。
“你现在能做的，只能是保住更多的死士，让跟多的人活下去。”他笑了笑，伸手过来覆盖住我的眼睛。
“不过，你现在该休息了，要知道，一个没有精神的将军，是打不了胜仗的。”
意识逐渐丧失的时候，我想要推开他，可偏偏身体绵软无力地躺在了马车上。
眼前一片昏暗的时候，我脑海之中浮现起慕寒的浅笑来，眼底霎时间湿润一片。
——
最后一场战役是在距离东越京都五十里不到的一个树林里。
在这一站，精疲力尽，疲惫不堪的我，被人一剑刺入了胸口。我将那人杀了，最终还是胜了。
但是跟我一同去的五千死士，最终只剩下了几个人。
大皇子等人倒也是聪明，车轮战轮番上也就罢了，最后的绞杀竟然用了一万五千人。
这一场，从子时一直持续到了卯时，在太阳从东山爬上来的那一刻，战争总算是结束，我胸口滴着血，身子摇摇晃晃，若非是影卫出来救我，怕是我早已死了。
我望了一眼带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影卫，问他们可有伤亡？他摇了摇头，我总算是松了口气，眼前一白，就晕了过去。
世界一片黑暗的刹那，我跟自己说，真好，总算是结束了。
总算是……
结束了……
——
我醒来的那一日，身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窗户对着床大开着，一侧眸就可以让人瞧见窗外的桃树，已经是六月，桃花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浓绿的叶子和粉红的桃子，看着倒也让人欢喜。
视线下移，胸口包裹着纱布。隐隐带有疼痛感，虽不严重，却是我第一次受伤。
从床上爬起来，穿了衣服走出来来到窗前，对着窗外的桃树望了许久。
“哎呀，你怎的起来了？”负责照看我的侍女端着汤药从外面进来，见我站在窗口，急匆匆朝我走来。
“御医说了，你现在还不适合动，你身上的伤总是要养些时候的。”
她拉着我回到床上，安抚我坐下后，这才转身回到桌子前去端那汤药。
汤药苦涩，难以入口，我深吸了数口气，这才将它饮下，苦着脸将碗递给她，问她我睡了多久。
她叹了口气，给我倒了一杯清茶递给我，这才将那之后的事情告知于我。
夏侯子煜安插的内线许是被大皇子发觉，所以夏侯子煜并不知道大皇子留了一万五千人在京都外，他知晓的人，已然来不及。
等他带人赶到时，战斗已然结束，我满身昏倒在血泊之中。
因为城门有大臣和皇子来迎接夏侯子煜和昭仁公主，便让她带我先行从另一城门回了京都，如今我身在夏侯子煜的皇子府。而距离我受伤，已经过去五日了。
刺伤我的那一剑其实并不重，只是我这些日子委实太累，所以才睡的久了些。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夏侯子煜和昭仁一回来，在第三日的时候，就举行了大婚。如今昭仁已然是夏侯子煜的皇子妃，入主皇子府，成了这皇子府后院的女主人。
侍女又于我道，在我昏迷的时候，夏侯子煜曾经来看望过我。昭仁公主也曾来过，只到了院子门口问了一声便离去了。并未进来。
我喝了清茶，口中的苦涩这才消散了些。
侍女接过茶盏，便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
夏侯子煜来的时候，已然是下午。他依旧是那副讨人嫌又让人觉得可怕的模样。
他单手握着一把扇子，一下接一下地在掌心敲着，须臾才诡秘莫测的笑起来。
“最后一战，你虽然未能完成我的要求，不过能以五千敌一万五险胜，倒也是可以了。”
我坐在床上靠着靠枕，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理会他。
他单腿踩在凳子上，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又接着说道：“所谓一个属下，你勉强算是合格的，说吧，你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我心下冷笑，抬眸望向他：“夏侯子煜，我可不记得我是你的属下，现在，我帮你做成了这件事，你是不是该放我走了？”
他若有所思地敲了下扇子。“哦，也是，我怎的忘了。你根本不是我的属下，委实没必要赏赐与你。”他笑起来，笑得越发可恶。“你不过是被我挟持的一个人罢了，阶下囚而已，哪有领赏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