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有他乡遇故人的情分在，也许是现在的昭仁变得比以前讨喜了些，我竟是与她接连看了两天的戏。
对她虽依旧不喜，却也不厌。左右当成一个旧人罢了。
她倒是一直挂着笑意，瞧着温顺的很，每每与我看戏闲聊时，总是欲言又止。她不说，我亦是不问。
等到第三日上头，她方才让我屏退了所有人私下与我道，夏侯子煜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令我切莫让慕寒过来，不然怕是有命来无命回。
我诧异地望她，她皱了皱眉，又同我道：“我是欺骗你，可那终究是我皇兄，是我的亲人，我自是不想看他陷入危难之中。”又道：“我已经是这般模样，救不了他，也救不了北燕，可我希望他能活着，只要他活着，北燕就能好好的。”
我蹙了蹙眉头，不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往窗子扫了一眼，蹙着眉头有些急道：“我这般亦是为了我自己，北燕在，我在。若是北燕不在了，我在这东越的皇宫又该如何自处？你姑且信我一回，万不可让我皇兄来，他若来，怕是回不去，届时怕是连北燕也不存在了。”
她这话我自是明白，纵然她不说，我也明白。
夏侯子煜这人，怎么可能让慕寒在东越讨到便宜呢？
可慕寒又怎能不来呢？他不来，我岂不是要嫁给温思涵？他怎会看我嫁给旁人呢？这委实是一件矛盾的事情。可我却无法同昭仁讲清楚，只能领了她的心意，谢过她，将她送出了丞相府。
——
许是夏侯子煜怕昭仁同我待的久了会生事端，不过三日，便着人将她请回了宫中，此后一直到大婚的前几日，都未曾再见到她。
木然表哥和小家伙倒是偶有过来，每每身后都跟着一群皇家近卫军，生怕他二人跑了似的。
我将昭仁同我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说给了他们，又将这意思传达给了隐卫。表哥和小家伙则与我道，以他们对慕寒的了解，别说是天罗地网，纵然是刀山火海，慕寒也会来。
——
进入五月之后，婚期越发地近了。
距离婚期越近，我便越发地慌乱，每一天都觉得煎熬，每一天都觉得时光飞逝。而等到大婚前两日时，我却像是度过了紧张期一般，倒是淡定娴静下来了。
我白日里睡了半日，又在院子里坐了半日。等到天色黑下来的时候，丞相府却是张灯结彩，四下里灯火通明一片。
白日里一波又一波的来人，将各种物件水流水一般送进来，丞相府奴仆不多，这等日子自是忙不过来，夏侯子煜便特地从皇宫调了一批宫娥太监过来。
虽是忙碌，丞相府内却是井然有序，丝毫不见喧哗和忙乱。
我白日里睡的有些多，便带着侍女在院子里坐着喝茶。宫娥和小厮们忙碌的身影来回传错。我望着月亮半晌，起身往外走去。
慕寒派人送信过来时，曾与我说过，大婚之前他一定努力赶来。
可纵然他赶来，又真的能带我走么？
这几日丞相府里暗流涌动，那股黑暗气息已经布满了丞相府的各个角落。
夏侯子煜训练出来的死士有多厉害，早在一年前我就已经感受到了，如今的丞相府被夏侯子煜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就好似铜墙铁壁，单单是一个丞相府便是如此，更何况整个京都呢？
慕寒此时想要来带我走，根本不是那么容易。
可以我对慕寒的了解，大婚之日无论如何，慕寒也一定会来，一定会出现在这里，也一定不会让我和温思涵拜堂成亲。
我在丞相府内转了一刻钟，便转身回了“今我来思”院。
进了院子刚坐下，丞相府的总管便快步来到屋子，告诉我温思涵明日的行程。
依着东越的规矩，大婚的吉时是午时，也便是后日的午时。明日温思涵会去奉天敬神，敬奉列祖列宗，一直到申时才回来。
而我则大婚前一日则是要守夜，一直守到丑时，寅时开始绾发着装，之后便是一些繁杂礼节了。
我记性不好，也无心去记这些东西，顺耳一听，过后顺耳一忘，也不惦记在心上。
——
因大婚前男女不得共处，这三日便是我一歇在“今我来思”，温思涵傍晚时分来同我用了晚膳，之后便被人寻了去。
我在院子里望着月亮独坐许久，直到夜深，方才在侍女的催促下回了居室。
梳洗之后，侍女落下帘帐，熄了灯盏，关好房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侍女离开后，房间静了下来，我躺在床上，却是没有睡意，睁着眼睛望着窗幔走神，回忆便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关于慕寒、关于夏侯子煜、关于温思涵的一幕幕，全都浮现在眼前。
所有画面不断变幻，从最初相见到现在的相见不如不见，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没有对错。
我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最终浮现的是慕寒临别时的容颜。
唔，不愧是我选的男人，怎么看都好看。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慕寒死在了我面前，而我却无能为力，最后就只能望着他的失身嫁给了旁人……
我被这个梦惊醒时，屋内的烛光散发着昏黄的光，明明已经是五月份，我却起了一身的冷汗。
——
翌日。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子洒进室内，我闭了闭眼，起身赤脚下了床，伸手打开了窗子，在打开窗子的一瞬，温暖的阳光瞬间将我包围，暖暖地光华直射在我脸上，我闭了闭眼睛，期许着这份温暖能覆盖昨夜的那一身冷汗，以及那一场噩梦。
——
温思涵带人去祭祖，我闲来无事便在院子里歇息。丞相府的管家前来与我汇报说；东越与北燕休战，明日大婚，西凉、北燕、南苗疆都会来人，又说五月二十六，是往年的百花节，届时皇帝会亲临，文武百官也会到场。
我点了点头，管家又将明日大礼地点和东越的规矩简单了说了，我没什么精神，也没有仔细听。他话罢便退了下去。
——
用过午膳，我照旧坐在院子里喝茶，两个侍女站在我旁边，一左一右，一唱一和。
一个道：“大人已经着人准备了无数的红绸锦布。说是要将红绸铺满京都。”
另一个道：“是啊是啊，前头院子i准备的物事儿琳琅满目，真的是痒痒周到，就连内务府的大总管也说，纵然是皇后大婚，也都未必都这不排场。”
一个道：“是啊，聂姑娘好福气，我们大人是真真喜欢你的。”
另一个道：“奴婢进丞相府以来，不，奴婢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瞧见像咱们温大人这般疼人的人呢！姑娘真的是有福了。”
我低头啜了口茶，淡淡抬了抬眉眼，眉眼言语。
委实，温思涵样样俱到，每一处都彰显其用心，我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娶我。
可……
我心下涩然，若这些是慕寒准备的，我定然欢喜，可这些是他准备的，他对我的好，我委实……受不起。
见我不言语，两个侍女几番唱和之后，便不在言语。我纵然是落得耳根清净，可心底对温思涵，到底是含了愧疚的。
……
温思涵祭拜归来，见我正坐在院子喝茶，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与我道：“时间还早，明日怕是要劳累些，你现在还能再去补一补觉。”
我摇了摇头，继而有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他脸上的神色微微变幻，最后温润脸庞挂着浅浅笑意。
送我回了房，又看着我睡下后。温思涵方才起身离去。
我并不困倦，只是面对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寻了这个由头避开他。
房间里只余下我一人，我从床上起身，来到书桌前，铺了宣纸，研了墨汁，提笔时，却有些哑然，浑然不知落笔时该写些什么。
静默半晌后，遂放下了笔，起身来到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花草上，微微愣了神。
须臾，才收回了目光，转身回了书案。
——
守夜委实是个无趣的事情，为了让这个无趣的事情变得容易熬些，我特特令人寻了些话本给我，温思涵亦是有心，怕我无聊，特着人来与我讲故事，就连厨房也留下人候着，就连果蔬瓜子也都准备的齐全，生怕我夜里会饿着。
丑时一过，便有宫里的嬷嬷进来通知我梳洗。小厮们抬着冒着热气的水进来，灌满木桶之后，侍女在上面撒下各色的花瓣。
映着热气，花香四溢，满室飘香。
待洗漱后，嬷嬷带着一众宫娥进来，每人手上都捧着一个红色托盘，一眼扫去，光鲜亮丽。
待穿了嫁衣之后，便在床前坐下，梳妆的嬷嬷进来绾发着装。
在东越，大婚这一天，新娘子是不能照镜子的，纵然是要照，也是要过了午时三刻。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然是卯时。
头顶戴着琳琅满目的物件委实沉的很，我几次想要摘下都被嬷嬷拦住。因头重脚轻行动不便，便只能坐在床上不动。
约莫过了一刻钟，外面传来脚步声。屋内的嬷嬷走去门前望了一眼，回头与我道是温思涵来了。
我点了点头，尚未开口，温思涵人已经进了屋内。
在他示意下，屋内的丫鬟宫娥依次退了出去，不过是片刻时间，屋内便只剩下了我与他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