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外,认识吴张氏的纷纷叹气,不认识的、只是来看热闹的人也有些动容。个别人说了一句:“又能忍又不恨干嘛还杀人?”
“放肆,本官可已判定她杀人了?!”庄冰玉转头呵斥道,门外顿时响起几声抽气声。
“原来这就是女官大人啊?这是又漂亮又威严!”
一个人说道,立刻有人附和。周大人脸黑了,看向庄冰玉的眼神愈发嫌弃。
不过平民百姓的仰慕入不了庄冰玉的眼,对于他们的夸赞,她半点没有动容。
“顺从夫君,不怨不恨,吴张氏真乃我朝女子之表率。”庄冰玉如是说。
周大人脸更黑了,一个杀夫的表率?
庄冰玉突然叹气:“本朝女子最重品德和名声。若是不能侍奉好夫君,反而争强好胜,便是品德上有亏。若是有个这样的母亲,她的女儿都损了名声,不好嫁人。”
吴张氏身体抖了抖,苏欢看了过去,看来是说到她心坎里了。
“本官看过卷宗,你嫁到吴家已有十年,这十年你公婆待你如何?”
苏欢眼尖的看到,在庄冰玉提到“十年”的时候,吴张氏的身子又抖了抖。苏欢便奇怪了,吴张氏颤抖的频率好怪。
吴张氏低下头,身子抖个不停。苏欢更奇怪了,这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
“谷桃,不是说她婆婆对她很好,她们感情挺好的吗?难道那都是装的?”
“不应该,奴婢去牢里看过,她们的确亲如母女。”
说话的功夫,吴张氏重新抬起了头,看向了庄冰玉。苏欢觉得,吴张氏那根本就不是在看着庄冰玉,而是在盯着她,有一种紧绷了弦,一旦不对劲,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庄冰玉的感觉。
至于周大人,那想得就更多了,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这起凶杀案不会是庄冰玉牵扯其中了吧?不过他马上就笑自己想多了,庄冰玉是谁?她跟吴家,那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根本就不搭边。
周大人看了一眼身边的师爷,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吴张氏盯着庄冰玉,幽幽的说道:“回大人,爹和娘,民妇是说公公和婆婆,待民妇极好,就像亲生的一样。”
吴张氏平平的说完,语调没有一点起伏,苏欢摸摸手臂,这吴张氏还没死呐,说话就跟鬼一样,牙碜死了。
此时师爷趁着大家都没注意,起身离开了,然后很快就又回来,面色平静得很。
苏欢耳边响起谷桃的传音:“小姐,那个师爷刚才出去,叫了个人,去查这几天可有什么人暗地接触过吴家婆媳。”
苏欢一愣,猛地看向庄冰玉,难道她搞了什么鬼?!
似是觉察到苏欢的视线,庄冰玉看了过去,眼底全是势在必得。苏欢抿抿嘴唇,觉得自己好像小瞧她了。
“既如此,那你就当着这把你当亲生女儿待的婆母的面,告诉她你想杀她的儿子!”
“我没有!”吴张氏尖叫起来。
周大人生气了:“大胆吴张氏,你刚刚在堂上已经承认毒是你所下,如今又矢口否认,你是在戏弄公堂吗?!”
庄冰玉淡淡道:“大人,您这般会吓坏她的。”
周大人:“你这是强词夺理!”
吴张氏却抓住吴刘氏的手:“娘啊娘,我没有想杀相公!你相信我啊娘!”
吴刘氏泪流满面,点着头说不出话。
庄冰玉:“可是你为什么不想杀他呢?杀了他,你能够活得轻松一些,也没有人要卖你的女儿了。”
“不能杀,我要是杀了他,别人会怎么看我的孩子?我的儿子会娶不着媳妇,我的闺女会没人要的。”吴张氏尖叫着:“我没杀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杀人!”
周大人皱眉:“吴张氏,你是要当堂翻供?”
“我本来就没杀人!是你们,是你们没玩没了的问我,我受不了了才这么说的!”
周大人:“吴张氏,你是在控诉刑部屈打成招?”
吴张氏在周大人的注视下缩了缩:“民妇不敢,你们没打我,可是你们不让我吃饭,不让我睡觉,我受不了了,没办法了才认了。”
堂外嗡嗡之声又起,显然被刑部的审讯手段惊住了。他们经过威逼利诱,听过严刑拷打,这不让人吃饭睡觉还是第一次听说。
周大人看着外头人,头又疼了。他心知那是正常的审讯手段,比起某些手段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客气的了,他并不觉得手下人做得不对。可显然,无知百姓不这么认为。
庄冰玉眼里露出微微的笑意,看来功夫没白下,这农妇看起来傻兮兮的,总算还明白道理,知道谁是帮她的人,该把矛头对向谁。
苏欢看着,庄冰玉和周大人你来我往,这公堂审案简直成扯嘴皮了。
“谷桃,师爷派去的人还没回来?”
过了一会儿,谷桃回来了:“那人还在一个一个的问。这几天,明面上并没有人来看婆媳二人,若是有什么,只能是暗地的悄悄的进行。有还是没有,确认下来都需要时间。”
苏欢直觉庄冰玉一定是做了什么,可为什么呢?庄冰玉这种目下无尘的,有什么是值得她去暗地里做动作?若是让人知道了,她的名声不就毁了?还是,她又把我不让别人知道?
又或者,压根就是她相错了,庄冰玉只是在强辩而已。
“……大人,如您所见,吴张氏妇德端正,以夫为天,敬爱公婆,友睦邻里,这样品行高洁的人怎么可能做出杀人的恶行来呢?不过是太过爱重婆母,甚至不惜以身顶罪!此情此举,可叹可悲!民妇无知,不懂犯了错便该承担代价,否则国威何在?律法何在?如今证据确凿,还请大人看在吴张氏一片孝心的份上,从轻发落。”
庄冰玉铿锵有力的说完,心里还有些可惜,若非那砒霜是放在下酒菜中,这点抵赖不得,她完全可以说是吴大壮误食了用来毒杀耗子的诱饵,这样只是个意外杀人事件,连吴刘氏都可以逃过一死。
堂外百姓也激动起来,纷纷喊道:“青天大老爷手下留情!”
“吴家媳妇冤枉的!”
“吴家婆也是被逼的呀!”
……
周大人一副吃了屎的表情,诡辩之道在于强词夺理,可从古至今也没哪一个敢像庄冰玉这般把所有人当傻子吧?
可眼见外面群情激愤,而吴刘氏却一改之前的颓然和绝望,似乎笃定了什么,连脊背都挺直了。
周大人看向师爷,师爷无奈的摊手,他派去的人还没回来。
虽然还没有结果,但周大人已经肯定,庄冰玉绝对是跟婆媳两人通了气的。
可既然如此,为何一开始的时候还要认罪?当堂翻供好玩不成?
难道是她故意如此?
周大人盯着庄冰玉,无法忽视她眼底的得意。
是了,庄冰玉身为女官,却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大皇子亲命,而是太后塞供给大皇子的。
如今两个女官同时协理办案,必定要想尽办法展示自己。
然后,自己做了垫脚石!
周大人无声冷笑,好你个庄冰玉!当真以为有个做左都御史的祖父就了不得了?
再看向吴家婆媳,周大人心里叹息,今天这局面若要强行押后再审,刑部的名声就不用要了。虽然他不在意这些虚名,可是这些虚名会要了他的前途!
罢了,他本就同情这对婆媳,如今她们有人相助,就算是天赐的福缘,放她们一条生路,就算是积德了。
“本堂宣判,吴刘氏毒杀亲儿,本应抵命。但因吴刘氏乃是死者生身之母,且事出有因,可从缓从轻。死罪可免,当做流刑。本堂念你年事已高,再轻一等,判你流放八百里,你可心服?”
师爷起身,到吴刘氏身边轻轻解说了一番,吴刘氏听懂后立刻磕头:“老妇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周大人看向吴张氏:“本堂念你是至孝之人,且家中还有幼子,便不追究你扰乱律法之过。吴张氏,今后你好自为之!”
“民妇谢大人!”吴张氏说完,却趴在吴刘氏呜呜痛哭起来。
“着吴刘氏画押。”
吴刘氏颤颤巍巍的摁了手印,随即被带了下去。
周大人一拍惊堂木:“退堂!”
庄冰玉起身离开,走到大门处,百姓自动让开了道路:“庄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立刻就有人骂:“庄大人是女官,怎么能叫大老爷!”
“那叫什么?”
可骂人的也答不上来,庄大人不理这些,自顾自的走了。反倒是苏赞,对大家拱了拱手:“感谢诸位对我家大人抬爱,不过我要说一句,庄大人冰肌傲骨,正气凛然,不惧权贵,勇辩忠奸,比那些男子也不差,怎么就当不起一声‘青天大老爷’了?依我看,庄大人就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苏赞的话立刻得到拥护,一声声“青天大老爷”的呼喊连绵不绝。苏欢看不到庄冰玉的脸,但从她微微不自然的步伐就看出来,她还是很满意这样的称呼的。
苏欢又看向苏赞,难不成就这样他就能哄得庄冰玉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