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攸宁唇角微动,心下果然觉得对不住李莫,这些时日她伤人心的事,做了可不止一桩,难为李莫竟不曾介怀,后头还想着替她爹妈报仇。
李莫显然一直在观察杨攸宁神色,这时倒笑起来:“小王打小便被蹉磨惯了,自觉阿敷将小王当做自己人,才会这般百无顾忌。”
“没……”杨攸宁欲要解释,却到底心虚。
这边李莫似乎又想到什么,好一时后长叹了声:“当日为了能娶阿敷,小王厚着脸皮去求官家赐婚,之前还曾同要福王提过,日后若得阿敷成了亲,便带你去驻守辽东,从此离了这荥阳城,谁乐意闹便闹去,咱们过自个儿的小日子。”
杨攸宁咬了咬唇,心下生出错失掉什么的遗憾,只这遗憾,却是因着自己的选择。
“算了,谁教小王就喜欢上你这犟的,但凡你不乐意……”李莫到底没说下去,只望向杨攸宁的目光之中,带着一丝无奈。
也不知这二人在台阶上又坐了多久,李莫才站起身来,道:“小王这便先出去,免得回头你那位嬷嬷寻过来,又要说什么孤男寡女,不合礼数,成心不给小王面子。”
杨攸宁这会儿脑子有些乱,居然“哦”了一声,乖乖地跟着站起,竟似打算要跟李莫一块走。
倒是李莫好半天没有迈步,打量着颇显得魂不守舍的杨攸宁,一把拉过她的纤细的玉腕,直接将一个小荷包塞进杨攸宁手中。
杨攸宁稍怔,感觉腕上有股灼人的温度,竟如灸烤一般,下意识想缩回手,却是不得。
“你十月初八……成亲?”李莫迟疑了一下,问道。
犹豫半天,杨攸宁点了点头,借着月色,看看手上的荷包。
李莫哼笑一声:“真是没有眼光!”随即又道:“这荷包里头,便是小王在大仙殿求的签,小王生性小气,阿敷嫁与别人,小王没兴致送什么大礼,便用这道签诗凑合,若是瞧不上,回头你扔了、烧了,随意处置便是。”
杨攸宁愣愣地瞧着李莫,只觉自个儿握着荷包的手,竟是微微地发起汗来。
又深深地看了杨攸宁一眼后,李莫再不留恋,转头便要走。
“四哥哥!”杨攸宁突然冲着李莫的背影叫了一声,用的居然是两人幼年最亲昵时的称呼。
因着这一声,李莫走了几步,到底停住了。
知道人家望过来,杨攸宁却突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方才李莫往外走的一刹那,杨攸宁觉着心疼得想哭,似乎李莫这一走,便从此沧海桑田,永世再不得相见。
“阿敷,愿不愿……与我一块走,只咱们两个,寻一处别人找不到的地儿,男耕女织,生儿育女。”李莫回过头来,神色中闪过一丝期盼。
然而就这一句话,却让杨攸宁傻住了
李莫的意思,岂不是要和她……私奔?
二人一时四目相对,这边李莫一言不发,神色之中,多少显得有些紧张,似乎只等着杨攸宁一句回应,便判了生死。
杨攸宁眸子闪了闪,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
为什么不可以?舒夫人便是与舒先生私奔,成就一段佳缘,杨攸宁突生奇想,为什么她就不能,何况……等她的,是李莫这么好的男人。
似乎感觉到了杨攸宁的心动,李莫伸出手来,殷殷地看着杨攸宁,只待她走上近前,便要立刻一起远走高飞,再不问什么党派之争,什么家族仇怨,什么礼法规矩……
只是……不过两步,杨攸宁还是停下脚步。
她……终究没有这胆量。
李莫的眸光渐渐黯淡正来,再没说什么,很是自嘲地摇摇头,转身出了院子。
没一会,这墨香居中,又只剩下杨攸宁一人。
此时的杨攸宁,已然不是心疼,而是心不知去了何方。
呆立许久,杨攸宁捂住快喘不开气的胸口,蹲到地上,嘤嘤地哭起来……
有人折返回来,轻轻扶起杨攸宁,然后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傻丫头,除了拿这眼泪让人伤心,你可还有别的本事?”李莫在杨攸宁耳边嚅嚅地道,居然声音亦有些哽咽。
杨攸宁就这么伏在李莫怀中,小声地啜泣起来,两条胳膊,不由自主搂住李莫的蜂腰。
李莫轻轻拍着杨攸宁的后背,并没有用言语安慰她,而是抬起头,仰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
许久之后,杨攸宁抽噎着问道:“四哥哥,方才不是走了吗?”
“我若一走,你说不得便能在这儿哭成泪人,”李莫叹了一声:“你这口是心非的丫头,最有本事折腾的,可不就是我?”
“我想走,可我不能跟四哥哥……什么都不管……”杨攸宁说到此处,又是泣不成声。
李莫哼笑:“我早知道,在你心里头,不能丢下大长公主,不能丢下五郎,不能丢下圣人还有赵王,便是舒家夫妇,都妥贴地搁在你心上,独有我李莫,在阿敷这儿,不过可有可无之人。”
“不是的,”杨攸宁抽了抽鼻子,一双泪眼痴痴地瞧向李莫:“我心里有四哥哥,也知道对不住四哥哥,可我不敢一走了之,如今婆婆只有我和五郎,若是我……她老人家虽出身富贵,却未得过什么舒坦日子,如今风烛残年,我如何能惹她伤心。”
“多孝顺啊!”李莫举着袖子,帮杨攸宁拭了泪,口中却带着嘲讽:“如何咱们在一块,就教大长公主伤心了?她莫非不知,你根本不喜欢赵王,你心里就没一点定数,大长公主让你嫁给李延,乃是巩固与圣人之盟。”
“四哥哥,今世是阿敷错过了你,由着你恨我便是,下一辈子,阿敷等四哥哥,哪儿都不去,只等着四哥哥来寻我。”杨攸宁痴痴地望着李莫。
李莫沉吟片刻,放开杨攸宁,淡然而道:“阿敷,我才不信什么前世今生,今世若咱们无缘,便随他去,我不会自欺欺人,”后退了两步,李莫又笑了笑:“不过,到底也是不易,但得阿敷总算将我放在眼里,我李莫这辈子倒还不冤枉。”
听得这么一说,杨攸宁眼泪再次喷薄而出,嗓子眼似乎被堵住,总像是有什么话,竟是想讲,却讲不出来。
“小王需得连夜赶回京城,阿敷,保重吧!”李莫这时捧住杨攸宁的脸,用指尖,抹去她颊边清泪。
到底,李莫还是走了,这一次,无论杨攸宁在墨香居等到天亮,人再没有回来……
一个月之后——
河中府舒家的官司总算尘埃落定,杨攸宁自是带着袁嬷嬷等人回到荥阳城,未想一转眼,便是入了夏,天气也渐渐热起来。
大长公主府西院,袁嬷嬷正领着几名女使,在杨攸宁闺房中打扫拆洗,几个力气大些的,得着袁嬷嬷吩咐,将已经卸下的梅花帐抬到院中,准备要收进库房。
这几日宝慈殿的圣人凤体欠安,今日一早,杨攸宁便随了大长公主去宫里探望,趁着主人们未在之时,袁嬷嬷便带着一干人等忙活开来。
过了一时,眼见着屋中收拾得差不多了,袁嬷嬷抬脚准备到院子里喘一口气,刚撩开竹帘,便瞧见赵管家打外头过来,后头还跟着几个抬箱子的家院。
“管家怎得过来了?。”袁嬷嬷笑着上前招呼。
赵管家走近,笑道:“前段时日崔嬷嬷带人收拾大长公主的私库,说是寻出不少好物什来,大长公主亲自挑了些,只道公中的归公中,她老人家还得给四娘另外添妆,对了另有几样消暑之物,崔嬷嬷让小的给四娘同五郎一并送来,说是时季快到,也该用上了。”
听得赵管家这么说,袁嬷嬷便叫家院们放下箱子,自己亲自拿过单子,过来一一点收。
别的倒没什么,袁嬷嬷独独看上一个青白釉刻花纹瓷枕,不禁笑道:“这几日四娘紧着喊热,回头有这瓷枕,想来倒能得着好睡。”
赵管家连连点头,袁嬷嬷又少不得请人在院中荫凉处坐下歇一会,又唤女使们赶紧奉上茶水。
“小的可歇不得,眼见着咱们府上总算要有喜事,咱们总归得尽着力,回头小的还得出去采买。”赵管家推辞了两句。
“便是再忙,喝口茶的功夫还有。”袁嬷嬷笑道。
不一会,有女使给大家伙送上茶水。
这边赵管家接过一杯茶盏,抿了几口,倒是想起一事来:“昨儿个东坎巷杨家被抄之事,嬷嬷可听说了?”
“真的?”袁嬷嬷稍有些吃惊,虽也知道杨如晦已然被参倒,杨家落败乃理所应当,不过她未料到会这么快。
“真是大快人心啊,”赵管家讲到此处,一拍大腿:“听得说,这一回从杨家抄出银两巨万,还有不少珠宝器皿,地契房纸,大半是从河中府搜刮来的,这贪法着实叫人咋舌,外头都在传,杨如晦逃不过一死了。”
“该!”袁嬷嬷不由一跺脚:“当初他害四娘家破人亡,今日才得报应,已然是轻的,便判个千刀万剐,也不叫人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