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到入秋时,沈兮自己倒不觉得有凉意,反是翠儿将她里三层外三层裹的严严实实,如同粽子一般,说是等寒入了就来不及了。
所幸得清颖一入宫,府里还有翠儿说得上话。
“翠儿去给大小姐取桂花糕。”
“嗯。”沈兮没有看她,嘴里叼着笔头,喃喃应着。
自她回府这段时间,李相权就如人间蒸发了般,不来寻自己,自己去寻又寻不到,于是学习琴棋书画便成了沈兮渡念时做的事。
她以为自己能够抑制得住,却原来根本抑制不住。
提笔落字,笔笔沾李,滴滴成相,字字连权,来来去去挥笔泼墨将他的名字铺满在纸,换新又是如此。
“最近开始陶冶性情了?”林立飞檐而下,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旁,惹得沈兮小小抖颤两下。
而后他才悠悠说道:“让我看看写的如何。”
他望着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文字,连连摇头啧啧称奇:“我看你是思念成魔,这李相权到底有什么好的。”
沈兮尴尬失笑,这小女子的心思哪能乱猜,于是把纸收起:“那只金丝雀今日没跟着你?”
“本是要同行的,临了还是被我锁上。”林立慵懒舒展了身心:“图个清静。”
“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你日日遣人往我住处送酒送肉,我不亲自登门道谢一番,不是有失礼数?”
“你知那些算不上什么的,你帮我……”
“欸欸欸。”林立出声止住:“帮你的人向来就不是我,我只是受人所托,不得不为。”
沈兮愣愣的看着他,刚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转口:“你总说受人所托,你究竟是受何人所托?”
“徐蔷薇。”
沈兮怔忡,后才四下望起来,希望这话没被旁人听来去:“你也知我不是……”
“知,一早就知你不是这徐家大小姐。”他落坐的同时,怡然自得的翘起二郎腿。
沈兮也紧跟着坐下:“你究竟是何人,这世上还有什么瞒不过你的?”
“我林立不过是一救死扶伤的大夫,得南陵百姓的厚爱赐予医圣之名,我毕生所愿就是能造出旷世奇药,治天下不治之症,可是药皆有反性,我这人又太过惜命,不愿自身试药。”他很无奈的笑着:“直到有一天,徐蔷薇找到了我,说愿意做那试药之人……”
记忆牵扯到那日清晨,林立还在屋外捣腾他的药材,因为过于专心致志,以至于徐蔷薇出现在他身后他都浑然不知,直到回身时,方才吓一跳。
她穿着粗衣麻布站在不远处,一脸抱歉的模样。
“来者何人?”
“小女子名唤徐蔷薇,今日来此是有事想求医圣。”她似乎感受到他不悦的心情,说话更是低。
林立没空理会:“每满四日才会看病问诊,今日不在计划之内,请回吧。”
“不,不是。”徐蔷薇提裙踏步挡住了他要进屋的身子:“听说医圣近来在寻试药之人,小女子想来试试。”
“哦?”林立来了兴趣,顿住脚步:“你要试药?”
“嗯,小女子可以试药,只求医圣帮小女子个小忙。”
“什么忙?”他此刻也不急着回屋了,坐回刚才的椅上,容许徐蔷薇继续道来。
“或许小女子这样说,医圣会觉得荒唐……小女子平日鲜少做梦,可近几月,有一梦境反复出现,似乎是在预示着什么,且梦境之真……”
林立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些不耐烦:“说重点。”
“是。”徐蔷薇点点头:“继小女子死后,会出现一名女子,同小女子相貌相仿,年龄也差不上太多,她名唤沈兮,希望届时医圣能够护她周全。”
林立听后,大笑起来:“我是医圣,不是什么侠客,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小女子知医圣不仅医术精湛,武艺也是高超,护人定是不难的。”徐蔷薇看出林立的难处,见他思虑再三,便又开口:“并不是要医圣护她一世,只是她不够理性,时常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之中,又喜惩恶除奸,所以让赵胡起了歹念,你只要……只要能够助她逃脱赵胡的魔爪便好。”
徐蔷薇真诚的模样,让林立有些动容:“你也说是梦了,若她不出现呢?”
“那医圣也得小女子试药,不亏。”
“不过虚幻之人,你又何故如此,弄的神经兮兮。”林立摇头。
“不是虚幻的,她或许真的存在……”她提着心,就怕这林立不答应,自己便无人可靠了:“你不信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梦境所能揭露的东西不全,她能做的,也只是防范于未然,但见林立神情,好似不太乐意:“既然如此……打扰了。”
林立突然发话:“今日可能试药。”
“啊……可以!”徐蔷薇愣了愣神,随即话语中不带犹豫,满心欢喜,因为梦里她的结局已然被写好。
“可你居然真的出现了。”故事已完,林立不禁感叹:“想来这笔买卖还是我亏了,她不过才帮我试了三次药,便被人刺死,而我却要护你如此之久。”
“是巧合么……”沈兮听了却感触良多:“我梦她死,她梦我生?!”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说巧合,太过牵强。”
“徐蔷薇对一个素未蒙面的人都尚且如此……也难怪二皇子会心念着她了。”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黄土之下是故人。”林立有些惋惜:“眼下赵胡已除,我们也算缘尽,今日特来告别,你也勿要往我屋前继续送食!”
“你要去哪?日后有事我又该如何寻你?”
“那我更得走了,我可不喜沾事。”他用漠然的口吻说道,目光流逝在沈兮的脸庞,见她低头不语,像是不忍,又轻加了句:“我总会回来,届时自会相聚。”
随着林立离开南陵,这秋日便显得越发安静了,安静的让人不安。
就连李相权也心生顾虑惶恐,为何齐王流派在淮阳的兵队迟迟未有所行动,难道他意不在淮阳?
那他此举为何?莫不是……
正当他试图揣测出齐王的几分意图时,皇上已然下昭,说是近日边疆动荡,欲要攻入南陵,让李相权此去平反。
李相权这才更加断然齐王此招为声东击西,这边疆一直是亲邻之国,且实力薄弱,若不是受到威胁,定不会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唯一可解的便是那齐王用驻扎在淮阳大批的亲兵吸引了李相权同荆凌霄的视野,从而疏忽他秘密遣派到边疆的支队,打着南陵旗号,发起战事,让边疆忧心忡忡,只得奋力抵抗,届时再欲盖弥彰,这样传入皇上耳里的便与事实大不相同了。
可齐王这般大费周章又是为何?他应该知道,边疆是小国,这等战乱要平定亦不是难事,但若是让皇上知道他欺上瞒下,背地里做这样的事,会如何治他?
等等……李相权仿若又明白了什么,皇上或许是假意不知?
想来这皇上忌惮自己也许久了,眼下看来是生了除己之意。
这日后的路想必是万分险峻。
“何时启程?”荆凌霄低问道。
“明日。”李相权手转弓杯。
“此去边疆,是吉是凶,我不敢揣测,万事唯有靠你自己。”
“我的安危无需担心,倒是这齐王已不如前,他的城府之深,实难对付,我怕我这一走,南陵会生变故。”
“父皇那边已信大哥谗言,非要你亲自去边疆,连黎彦副将都不可代劳。”
“时日无多了,齐王怕是即将会有所行动。”李相权将弓杯一置:“可边疆是定要去的……唯有同齐王比快。”
“你能快到什么时候?就算你不吃不喝连夜奔腾,也得耗时两日才能抵达边疆,加上折返,最快也要五六日吧。”荆凌霄缓缓开口:“大哥这处我会多加留意,见招拆招,不让他生事端。”
“二皇子要多加注意,勿被算计。”
“你也同样如此。”
李相权点点头,眼一抬,沈兮的身影就映入眼底,她正倚靠在桌上,向自己挥手。
多想同她这般,忧愁不过烟云,转眼就散,不留心间。
收回视线,继而重望荆凌霄。
荆凌霄察觉到他视线对旁处有过几分留恋,便也好奇的扭过身子去想探是何人。
这一探,让他脸上开了花,起身轻步走去:“你怎在此?”
“我……”沈兮收回视线,看向翠儿:“翠儿说这有戏曲可听,我便来了。”
“你还喜欢听戏曲?”
“那是当然,以前只要有戏曲上演,我总是第一个跑出家门。”沈兮乐滋滋的说到,仿若这是件很骄傲的事情。
“是吗?”荆凌霄笑笑:“反正也是熟识,就不要分桌而坐了,同我们一起吧,正好我们那的视野比这里要好,看的要全。”
沈兮挪了挪屁股,心虚的解释着:“我这纯粹是为了看戏啊,不是别有居心哦。”
荆凌霄笑着:“呵呵,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惹得沈兮整个耳根子红了上去。
“过来吧。”
荆凌霄先行她一步,沈兮左右顾盼着,而后提裙也跟上。
刚要落座在李相权身旁的位置,便得李相权相望:“位置如此之多,你又何故坐本将军这处。”
才灰溜溜的起身,辗转到了荆凌霄身旁,行动间用咳嗽掩饰尴尬:“真真小气。”
荆凌霄见两人闹着情绪,活像对小夫妻,不免发笑:“行了,看戏,看戏。”
其实沈兮哪是对戏曲感兴趣,还不是得知李相权在此处,慌忙跑来的。
不坐他身旁也好,正好这个角度看他,方方面面都看到了。
他看戏,她看他,嘴角含春,笑意不减,偶得李相权回望几眼,她又如同无事一般扭过头,将视线扭到戏台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