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权背着手望了望阴沉的天,又视了视满院的花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眼神迷离,呈现放空状态。
直到沈兮哼着小调挎着竹篮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才拉回了他的思绪。
“你要去哪?”李相权出声。
沈兮闻声把要踏出的脚收回:“我刚来这别苑时,曾在不远处看见过蘑菇,想着采些回来下汤。”
“这天怕是要下雨,就不要出去了。”
沈兮贼兮兮的亮出准备好的油伞,一副来夸我的样子:“淋不着,淋不着,我早就准备好了。”
李相权摇摇头,她这是铁了心要去:“那我陪你去。”
沈兮欲要点头,大肆叫好,可这声还未出,玉儿便出现在两人面前:“将军,玉儿有事回禀。”然后又看了眼沈兮,捎带礼貌的问候了一声:“徐姑娘。”
“嗯。”沈兮虽也是笑着,但明显没有刚才的愉悦,她的出现意味着南陵的事有些眉目了,也意味着,在别苑的日子所剩不多,他们即将回去经历危险,经历杀戮。
她实在不想让他处于险境之中,但无奈的是,这是他毕生的使命。
李相权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也富有遗憾之感,可又不得不将陪同的念头打消:“自己早去早回。”
沈兮知道两者衡量间他会选什么,却还是任性的嘟起嘴,向他表现自己的满腹委屈。
李相权受不了她如此,随即补上一句:“那我让清风陪你去?”
“还是不要麻烦清风了。”沈兮摆摆手:“你忙去吧,我会早早回来,不随意逗留的。”
“好,你万事小心。”话毕,他就同玉儿一起进了屋,似乎放心不下,他又从里头探出身子:“切记!尽早回来!”
“知晓了。”沈兮点着头,出了别苑。
虽然这地方仍处于李相权能够掌控到的境内,但沈兮还是不敢跑太远,只在邻近的地方采摘。
而且时刻将他要她早回的话挂在心间,头也不抬的采着蘑菇。
待采了满满半筐时,她才长舒一口气,悠悠的直起身子来,这一起身,莫大的眩晕感就侵袭了她,让她几度站不住脚步。
是刚刚自己蹲太久的缘故吗?
想着靠在树旁,休憩一会再走,但却是未见好,相反,脑袋里还多了些莫名的痛感,不断的刺激着她的大脑,分不清是哪处在痛,只觉得有无数冷箭朝她脑中射来,她扶住自己的额头,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脸色也愈渐惨白。
终,无力承受这等苦痛,顺着树身慢慢跪倒在地,手中的蘑菇也跟着稀稀疏疏的掉落。
她的气息愈来愈短,掌心化成拳,握的万分紧:我这好好的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难受?
雨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打湿了她的秀发,她的衣襟,她却分不出心来为自己撑起伞。
她努力的睁开双眼,想让模糊的视线得以明朗,却是白费气力,最后挣扎着晃了晃身子,倒在了树旁。
李相权同玉儿商议稳妥之后,时辰已然不早,便忍不住问清风:“徐蔷薇可回来了?”
“回将军,未见徐姑娘回来过。”
“还未归来?!”
这雨势越下越大,李相权心里起了焦急,取了把油伞跑出自己的别苑。
被雨水冲过的道路显得格外泥泞,李相权不过才跑几步路,那衣角,官靴,就已经淌满了泥花。
他不断的探着身子在林里搜寻,但除了树荫黄岩,半分沈兮的身影也看不见。
他向来是个淡然自若的人,可遇见她之后,好像会时常变得不安,焦急。乃至于在心中不断的祈祷:定要安好,定要安好。
半晌,有一抹红裳映入他的眼帘,当下吃惊,几乎是立即将油伞掷到旁侧,疾跑上前的。
沈兮全身早已被雨水冲刷的泥泞,秀发盖住她的面庞,奄奄一息。
李相权将她搂入怀中,企图唤回她的意识:“沈兮!沈兮……”
她却没有任何动静,随即一把抱起,赶回别苑。
“徐姑娘这是怎么了?”清风从房里走出,见沈兮毫无知觉的躺在李相权怀里,也燃起了担忧之心。
“宣医。”李相权顾不上什么,踹开了紧闭的房门,将沈兮安放在床上。
清风也是在他的一声号令下,方才反应过来,迅速去找军中医。
军医问诊之后,向李相权做了揖:“目前已无大碍,只等醒来便好……只是有一事,想来还是要告诉将军。”
李相权神经未敢松懈:“何事?”
“此次姑娘昏迷并非因病,而是因蛊。”军中医见李相权不解,思虑一会,又道:“这蛊名为噬心蛊,此蛊是用人的心头之血入炉炼造而成的,一炉制两丹,丹分母蛊与子蛊,只要是母蛊发号施令,即使远在天边的子蛊仍会响应,使得受此蛊的人如万虫嗜脑,苦痛万分。”
“那你可有法子解开?”李相权追问。
“蛊向来难解,而这噬心蛊更是无解,因为此蛊的厉害之处在于,以命换命。一旦发作,六个月内,誓要见命,不是母蛊亡便是子蛊殆,若是迟迟追查不出母蛊存于谁体内,怕六个月后死的便是这姑娘了。”
“究竟是谁对徐姑娘有着莫大仇恨?居然不惜用此等方法。”清风看向李相权,他知将军心里忧虑,也想帮着分析,却毫无思绪。
别说他无思绪,李相权也是完全没有眉目,若说对她怀有歹心的人只有两个,其一是夜来客,但他早已被处极刑,如何发动这支蛊?其二便是受流放的赵胡,但赵胡显然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那么还会有谁!?他又疏忽了谁?
“她醒来后,谁也不准告诉她此事。”李相权坐这来床塌边上,握住沈兮放在被褥上的手,头也未抬:“可知晓?”
“是。”两人异口同声的答到。
“都下去吧。”李相权扬扬手,清风便送着军医出去了。
空荡的房间,只剩他们两人,李相权看着她,百感交集。
这时,沈兮的眼眸开始微颤,慢慢的……她睁开了眼,看到李相权的第一反应竟是笑:“我刚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李相权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仿若失而复得:“你不会死,我不允许你死。”
“我说笑的。”沈兮眉头蹙起:“你怎么突然那么认真?”
“刚刚大夫过来为你号过脉了,说你此次昏迷是因为上次头部受创严重,而引起的后遗症,日后也许还会有此等症状出现,实属正常。”李相权面不改色的说着谎:“这段日子,我会派清风一路跟随你,你不要担心。”
“早知道我就不用头去撞击那夜来客了。”沈兮信以为真的扶上自己的额头。
“所以,下次行事切不可鲁莽,也不可照着自己的喜恶来!”
“还好只是疼一下,并无大碍……”沈兮轻点头:“对了,我的蘑菇呢?”
“还惦记着蘑菇。”李相权话语中有些斥责之味,后又软下来:“你要是想吃,我明日找人弄。”
“那多麻烦别人。”沈兮出声应着,将视线往下收缩,这才注意到李相权紧紧的握着自己,当下欣喜,将他的手带起:“你……你牵我了。”
“那又如何?”
沈兮坏笑,像是威胁又不似威胁:“你要是在不缩回,我就要误会了。”
“你可以误会。”
沈兮僵住笑颜,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这是在变相接纳自己的心意吗?如果是的话,这话该如何接?可万一又是自己会错意……
算了,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表达,所以现在还是不要说话,可不说话,这视线又该往哪放?
李相权起身,让沈兮以为他就要离去,心里还暗叫了声好,至少这尴尬的话题可以过了,谁也不用做回应,岂料他拿来一块干布,又坐了回来。
那他不走,自己也是可以走的,所以当下说道:“我没事了,我去看看乞儿。”
她就是这样,一害羞,就想逃跑。
李相权反而按住了她:“你的发还未完全干爽,若是再让寒气进去就不好了。”
接着带动她的身子,让其枕在自己腿上,又帮她掖实被子,低头帮她擦拭起来。
沈兮脸上的红云愈渐清晰,乃至于滚烫,李相权却若无其事的帮其擦着,每当他拂起沈兮的秀发,沈兮的后背就莫名感觉到一阵痒,直挠心底,又苦于眼下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我我……自己来吧。”沈兮半缩起脖子,去拿他手里的布。
李相权虽停了下来,却没有将布给她,而是伸出指头点了点她的脸颊:“沈兮,你会不会太迟钝了些?!”
“嗯?!”
什么迟钝?难道他刚刚还做了些什么事?啊!莫不是怪自己让他擦的太久,而自己从头到尾也未扬言说要自己来?性格有这么怪异吗?
她迷迷糊糊的状态被李相权看在眼里,他知道她一时半会也不会明白,便提醒道:“我这辈子未给任何女子擦过发。”
沈兮一愣:“那我……我也未让男子给我擦过发啊。”
李相权哀叹着扔了手里的干布:“既然你已经感觉好些了,就自己擦吧。”
沈兮感到头部悬空,扭头呆望着他的身影:“怎么好好的又生气了?”
这声嘟囔,李相权还是听见了,他止住步伐,猛捶自己的心口,是自己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
接着头也不回的离去。
乞儿来到别苑,屁颠屁颠的爬上了李相权的大腿,安然坐着,从怀里掏出沈兮刚才给他折的纸鹤,在李相权面前摇摇晃晃。
“你在拿着她给的东西来我这处大肆炫耀,我可就真生气了。”李相权故意脸一板,乞儿果真就诺诺的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