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凉负手站在城墙之上，风吹着一身白衣猎猎作响。
他的眼里还存着期冀，神色哀婉有着一种欲说还休的挽留，韩凉道：“阿慈，你的国家我还给你，你能不能……不要走。”
秦久慈漠然的别开眼，说道：“韩凉，在这里呆久了，我会忍不住杀掉你。”
韩凉僵着没说话，秦久慈继续道：“你若是不救我便好了。”
“这样的话，也不必这么痛了。”
轿撵远离了高大的城墙与宫门，过往种种恍若前世，往事一切皆抛却。
“韩凉将玉玺放在御书房书架后第三层阁梯上，兵符是随身携带的，韩凉对你不设防，你要做的便是将这两样东西拿出来，如此对我们复国大义大有益处。”
嘱咐她的话还历历在耳，秦久慈轻阖上眼睛，到底是狠不下心来。
出宫之时秦久慈意外的碰到一个故人。
一袭紫衣，面如冠玉，眉目如画。
秦久慈惊讶道：“紫玉哥……你怎么会在这？”
他看到秦久慈之后，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说道：“没事，来看看你罢了。”
秦久慈下了轿撵，遣了身后的随从，问道：“这段日子你还好么？”
“还好。”紫玉回道，“刚开始听说你还活着我还不敢相信，现下看到你安安稳稳的站在我面前，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了。”
秦久慈笑笑，说道：“我倒不如是死了。”
紫玉说道：“说什么傻话。”
两人并肩缓缓的沿着街边走着，秦久慈忽然道：“我想去看看二哥……他现在在哪里？”
紫玉道：“我没将他葬在皇陵，选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若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吧。”
“好，”秦久慈应了，“等我去跟大哥说清楚了，咱们便启程。”
紫玉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立即问道：“大哥？哪个大哥？”
秦久慈怪道：“难道你不知道么？我大哥他未死。”
紫玉愣了一下，说道：“秦洌？秦洌不是早已死在战场上了么？”
“掉下悬崖捡回一条命，”秦久慈说道，“其中还有别的说法，具体的我也是不太清楚。”
紫玉道：“原来他竟活着……”
秦久慈疑惑道：“那为什么大哥跟我说你是知情的？”
紫玉说道：“我确实不知此事，而且你还活着的这个消息是我前几日才刚刚得知，这才匆匆赶来邺城。”
秦久慈道：“等我去好好问一问他吧。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大哥他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紫玉说道：“亡国之痛，丧父丧妻丧子丧弟……难免心境上会有什么变化。”
秦久慈突然想起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童，她出城门前拖着凝雪叫她抱着孩子去找紫玉去了，不知道现在过得如何，她问道：“对了，秦泽还好么？”
紫玉说道：“秦泽无事，白白胖胖的一个大小子，只不过有一点……总拉着我爹爹，说了许多次也不改。”
秦久慈又是想笑，又是苦涩，她道：“都怪我的一时私心，竟导致这么大的祸事。可能是报应，老天又让我活过来，眼睁睁的看着生灵涂炭的人民，却又无能为力。”偏偏还对韩凉心软，赴死的勇气只有一次，在经历过一次生死之后，反倒是对他的恨意逐渐的消减了。
“不怪你，”紫玉说道，“战争是必然的，不该将这一切都怪罪在你的身上。若是你没有私放韩凉，这一天迟早也是会来的。不要太过自责，你不欠任何人。”
“不用安慰我，”秦久慈眼睛黯淡着，午夜梦回之时，秦澈临死前孤傲的背影在她的脑海中徘徊不定，画面定格在那片火红之中，他单膝跪地一手撑剑，浑身浴血的模样如同梗在秦久慈心头的一根刺，却是想拔出来越是痛苦。
“单是二哥一人，我就还不起。”秦久慈说道。
拿着一把琉璃折扇的倜傥王爷，喜欢揪着她的鼻子损她的花孔雀，喜欢听曲唱戏悠然品茶的纨绔。最终的下场竟是被穿心而死。
秦久慈一直记着秦澈临死前叫她‘阿慈’的模样，心下剧痛，她缓了缓说道：“大哥那边我会去说，无论复国也好，战争也罢，都与我无关了，我现在只想去看看秦澈……”
紫玉轻叹，说道：“那也好。”
……
“温恪，”秦洌眼神阴鸷，目光凶狠的盯着她，说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秦久慈站在空荡的大厅，说道：“阿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秦洌呵斥道：“韩凉做过的事你都忘了么！？拿不来东西也就罢了，你现在竟是想走？”
“大哥！”秦久慈倏然抬头，泪眼婆娑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父皇不在了，二哥也死了，你难道还要豁出这条命去与他抗衡么？大哥，你承认吧，我们……回不去了。”
亡国奴也好，阶下囚也罢。秦久慈觉得自己此时累极了，没有什么比至亲至爱之人反目成仇更加难以抉择。
秦洌气急，说道：“你就甘心沦为亡国奴么？！父皇、阿澈，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的性命，都是草芥么？！”
“够了，大哥你别再说了，根本不值得。”秦久慈缓缓抬眼，看着面红耳赤的男人，“不惜以一城百姓的性命为代价而阻挡鬼军，牺牲更多的人只是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利……大哥，这样的你与韩凉并无区别。”
“你懂什么？”秦洌说道，“我辛苦筹谋这么久，被你轻飘飘的一句‘不值得’就打发了么？你要走可以，以后，就别在认我这个大哥！”
“大哥！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秦久慈道。
“呵，执迷不悟也比你要好，韩凉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袒护于他！别忘了，阿澈他是死在谁手上的。”
秦久慈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大哥，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悲哀，她低下头说道：“一切由你决定吧，我走了。”说罢便转过身。
秦洌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妹妹，你要跑到哪里去？等到大哥将我们秦氏的江山夺回，到时候你还是尊贵无匹的公主殿下。温恪，留下来。”
“不必了，”秦久慈头也未回的说道，“你要争，便去争，我累了。”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她总感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好像还在她身边，明明已过去了一段时日，秦久慈还是会下意识的抚向自己的腹部想去寻找在她怀中孕育的小小生灵。
“主人，这该如何是好？”秦久慈走后，从屏风后面走出一个脸带长疤的灰袍男子，腰间挂着一幅冰冷骇人的面具，“就这么让她走了么？”
“自然不能这么轻易的就离开，”秦洌的面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先前还想接着她的手将虎符骗来。没想到她竟退缩了……如此留着也没什么用了，那心头血还差最后一滴便可大功告成，你今晚就去取血吧。”
灰袍男人担心道：“离献祭还有半月之久，现在取血到时候会不会出问题？”
秦洌摆手，说道：“无妨，死人总要比活人听话的多。”
夜黑风高。
黑漆漆的院子里藏着魑魅魍魉，一阵凉风透过窗子将秦久慈的书页吹翻了一页。
原本合上的窗子不知怎么的开了一个小缝，秦久慈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她将手中的瓷杯放下，起身准备去关窗子。
在她站起来那一刻，屋内的烛火忽然熄了，瞬时间屋内变得漆黑一片，黑暗之中她依稀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一道凛冽的剑气与她擦肩而过，刀剑碰撞之声在她身后响起，嗡嗡的刀鸣之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少招，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像是受伤了，随后屋顶上方传来一阵瓦片碎裂的声响，青瓦稀里哗啦的落了一阵之后，四周才恢复寂静。
秦久慈连忙去点了灯，这才发现床边站着的人竟是韩凉。
韩凉的脸色苍白，右臂渗出鲜血，一副几欲支撑不住的模样，秦久慈此时也顾不上问他为何会在这里，连忙找来药箱为他止血。
包扎好伤口之后秦久慈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有人想杀你。”韩凉说道。
秦久慈冷硬的说道：“是生是死，与你何干？”
并没有人回答她。
秦久慈抬眸一看，韩凉常日里那双潋滟的眸子此刻阴寒无比，他一字一句道：“秦久慈，我可以放你走，不管你想如何都不会干涉于你，但有一点——你必须给我好好的活着。”
秦久慈一顿，接不上话来。
过了一阵，她才闷闷道：“我知道了。”
韩凉说道：“刚刚那人必定会带着人再来，此地不可久留，带上包袱跟我走。”
秦久慈皱眉问道：“是谁想害我？”
韩凉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
两人脸色俱是一变，韩凉顾不得伤口，拉起秦久慈将她带到书架旁，不知他左右拧了什么机关，书架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长甬道，韩凉说道：“你先走，之后在向你解释。”
秦久慈道：“要走便一起走。”
“小鹊儿，听话。”韩凉的声音温柔的要命，“我若是走了他们肯定很快就发现此处机关了，我在这里挡着，你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