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竹,你回来了,怎的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身有不是?”
“没……没什么。”
“外头烈日,你这出去定是中了些暑气,我做了绿豆莲子汤,你且喝了去去暑。”
“你做的?”
“嗯,下朝回来,又不见你,闲来无事便顺手做了。只是,不知合不合你胃口,你先试试,若是不好喝,我让御膳坊重做一份来。”
楚离陪着我坐下,眼里闪着小星星,满是期待的举勺喂我。这汤色碧绿,莲子雪白浮浮沉沉,本该另人极有胃口才是……我尝了一口,很是清甜,可到了后头,竟生出了许多苦涩。
“楚离,眼下没有旁人,我想问你,你可否如实答?”
“自然,你想问什么,我定当知无不答。”
他笑着,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只问你,纯儿在哪儿?”
方才的笑颜已深深藏起,取而代之的,是半阖的眼眸。楚离起身,坐到了一旁。他的指尖轻轻扣着杯盏,一双眼里藏着那锐利的剑,直直的刺在我身上。
这一刻……他像极了他的父亲,那个北冥帝君。
我的心一凉,一时竟低下头来,不敢再看他的面容。
“音竹,你是否……听了些什么?是否有人在你耳边嚼了舌头?若是……你且告诉朕,是何人,朕必不会轻饶了这等人。音竹,告诉朕,是谁?”
他缓步走了过来,气定神闲,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本该觉得可靠依赖和温暖,可此时此刻我只觉得这手……冷的刺骨。他曾说过,若是没有旁人在,他不会以朕自称……我苦笑起来,原来…也有破例的时候。
终究,成了帝君,就什么都变了。
不知此时此刻,他盘算着什么,又谋划着什么呢?
虽说纯儿的死是小栗子说的,可我不能连累他。小栗子跟了楚离许久,可到底只是个奴才。若是楚离盛怒,只怕小栗子也要吃不少苦头。我咬了咬唇,将另一个名字说了出来。
“是陆冉儿,我听见她在御花园与人说到此事。自我回来之后,我一次也没见过纯儿,我只想知道……她到底……”
“是她……”
他像是松了口气,那凌冽的威严不见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楚离。他坐在凳子上,支着下巴,显得……有些无奈。
“她指使纯儿毒害你,无意中被我撞见。虽说我未曾露面,可她确实也停下了手。我瞧着她将那药粉倒在一旁的花盆里,几日后,那株芍药便枯死了,还有股子恶臭。再之后,你便不在此处了。有一日夜里,我见她一人出去,便跟了上去。见她在御花园与一个太监碰面,又听到了陆冉儿的名讳,我才知道的。”
“也就是说,纯儿虽受了指使,可心软未曾下手,是不是?”
“可她确是曾想毒害与你。”
“我人在天牢,后去了夜寒殿,如今不是好好的?”
“宁杀错不放过,更何况,我确实,未曾杀错。音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既然已经露出马脚,那么杀之,才是上策。你回来之后,这承恩殿亦如铜墙铁壁一般,再不会有人害你。”
“纯儿才这般小的年纪,她…她只是错了,她只是错了一步。可她知道错了,所以才撒了那毒粉。既已知错,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这一刻,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去质问。我忘了眼前人如今是帝君的身份,我忘了他随手便可取了我的性命,我当他是楚离,当他是我日思夜想,百般恋慕的楚离。
“错便是错,若是人人因有悔改之心,便可冰释前嫌。天牢之中,又岂会有这般多的囚徒?又为何要有斩首、杖杀的刑罚?音竹,你去过劳奴府,若是谁都可以原谅,那里头的人岂不是要通通放走?他们的确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错而被囚,的确有另人怜惜之处,可错就是错,这便是宫里的规矩。”
他说的不错,我知道,我知道他说得不错。可我心里,这个坎怎么也过不去。
我忽然觉得很累,心力交瘁。
“罢了,我不想与你争论,斯人已逝,多说无益。我累了,今日便去歇息了。”
“音竹……”
“你……也别太过疲累,帝君担子重,莫要累坏了自己。”
“好。音竹……纯儿走前,留下了书信……你…”
“给我吧。”
“音竹…”
“奴婢告退。”
这是我第一次,没睡在他的身侧。我一个小宫女,这般不清不楚的跟帝君同床共枕,早就惹得旁人非议。今日见我没留宿,这些宫女便指指点点,话语间满是尖刺利剑。
“哟~咱们这承恩殿的新人可舍得回来了。只可惜了,我们当帝君会宠溺你一辈子,未曾给你预备下地方,你今儿委屈一宿,睡外头吧。”
“怎么?这还没年老色衰就不得帝君喜欢了?真可怜。”
“夜夜床榻缠绵……帝君已经腻了你吧。”
“哟~可惜了,还指望着自己能攀龙附凤呢,这麻雀还没飞上枝头,就被人厌恶了,真可怜。往后啊,你就跟着姐姐们好好干,保不齐……还能侍奉帝君左右。要不然呐~指不定将来去哪儿侍奉呢。”
“到底是夜寒殿出来的,晦气的狠。好不容易到手的盛宠,就这般轻飘飘的没了。这丫头怕不是夜里要哭到天亮了吧。”
“哈哈哈哈,她睡外头,你怎么能听见?”
“还是让她睡得远些,别扰了我们的清梦。”
这些人怪会拜高踩低的,她们嘴里的那些酸话,我倒也不意外。只是我没自己的床铺,倒是个麻烦事。如她们所说,我还是该有个栖身之地。
入了夜,我瑟缩在凉亭里。要不是小栗子来,我怕今晚是真要睡在外头了。
“你们这些人,知不知道她是谁?别以为她跟你们似的,就知道说三道四背地里泼人脏水。她是花神,她是咱们帝君心尖上的人,最好你们都给我仔细些,若是让我知道谁背地里捣鬼,别怪我小栗子公公不客气!”
“是……公公。”
“是…公公。”
“奴婢们知错了。”
好一通教训之后,我得一间屋子。被褥、茶具一应俱全。收拾的既干净,又亮堂。原本一间屋子住四个宫女,可大概是怕得罪我,竟是没人愿意与我同住。不过这样也好,我一个人落得轻松自在。
晚膳本该与其他人一道去吃,可没想到小栗子将膳食都给我拿来了。
“她们外头吃饭乱糟糟的,也没什么好菜。我已经吩咐过小厨房了,往后你的饭菜单独做。今儿仓促了些,只有这几个菜,你将就吃,明儿给你预备些好的。”
“小栗子…纯儿的尸首,埋在哪儿?”
“姑奶奶,你怎么还提她?”
“她都死了,还能给我带来什么灾祸不成。”
“她可不就是你跟帝君间的灾祸么……说到底,我得谢谢你,若不是你守口如瓶,我这会儿怕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跟了帝君这么久,他必不会苛责你的。”
“世事难料,小心些总是好的。我劝姑娘别再提她,她死了,虽说可惜,可确是死了。为了一个死人,跟帝君闹不痛快,姑娘你这是何必呢。”
“这你别管,我只问你,纯儿可有墓?”
“没有。”
“莫不是你怕我惹祸,不肯如实相告?”
“姑娘你可冤枉我了,纯儿却是没有墓。那日帝君下令杖杀,打死后就盖着白布抬了出去。本该发还本家安葬,可她已没了亲人,便……便…”
“便如何?”
“便在那后山上,一扔了事了。”
我的杯子洒了,里头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竟也不觉得。纯儿……纯儿…我不禁落下泪来。小栗子瞧着我,叹了口气,便出去了。
我打开纯儿的信,这字娟秀像是她人一般。
‘音竹姐,你瞧了这信怕是我已不在了。别难过,本就是我对不住姐姐。若不是为救娘贪财偷了宫中的东西,也就不会被那陆皇侍女抓住把柄。她让我毒害姐姐,我不肯。兴许是因着我做了错事,娘得病没几日便撒手人寰。我知道姐姐待我好,只是纯儿不配姐姐这般以姐妹相待。这宫中,人前为人,背后为鬼。姐姐心地纯良,又不愿招惹是非。可还得多加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且要珍重。若是……那日我未曾偷那东西就好了。我定能跟姐姐亲如姐妹……只可惜…姐姐,别替纯儿难过,纯儿不值得姐姐劳心。望姐姐一切安好,不求姐姐富贵龙宠,只求平静度日。纯儿罪奴绝笔。’
我将信揉成了一团,想了想又摊开。
我一遍遍的抚平那褶皱,将它收藏在一本书册之内。
不知不觉,泪被夜风吹干,又再次滚落。
这便是宫中的厉害,这般勾心斗角、虚与委蛇。这其中,满是血泪。纯儿,姐姐无能,连你的尸首在何处也不知。你若是泉下有知,别怪姐姐不去探望。
望来世,你活得自在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