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了楚离好些日子,我也不知我是不是在等着他、盼着他。天儿渐渐凉了,随着来的小雨总是绵延,绕的人心烦意乱。纯儿的死,像是梗在喉中的骨,咽不下吐不出。我虽埋怨楚离的手段,却也并不惺惺作态。
他终究……是为了我。
虽说心里明白,可这嘴里却也总开不了口。我只是想念叨楚离的名字,唇舌间就变得如此生分苦涩。若是时日久了,他可会忘了我这般不知好歹的女子?
我不过是这后宫三千佳丽的一个,一个不起眼、也算不得乖巧可心的女子。即便是读懂了他的良苦用心,也无法笑着接受,一挥而过。
我依着凉亭,伸出手去。
这雨好凉,滴滴答答,像是落在我心里。
“音竹姑娘,你快去瞧瞧帝君吧!”
我一震,攥紧了手。小栗子急急忙忙的,脸上煞白。
楚离?楚离?!
我也顾不得他,飞似的奔去了承恩殿。我顾不得那些请安的规矩,也顾不得里头有些什么人。我只是闯了进去,瞧见了他。这才几日,他怎会变得如此?!
我像是失了全身的气力,一下子跌坐在那里。
他在榻上,苍白、绵软。双颊微微凹陷,那唇如此惨白,微微颤动着。额间晶莹,竟是冷汗连连。
“怎会这样,怎么会?”
“音竹姑娘几日未见,帝君……日夜思念,便……染了风寒。这宫里的药材本是上品,御医的医术也是精湛,可不知为何,帝君却是一病不起,这一连说了两日的胡话,奴才实在瞧不下去了,就……”
“他病了?病了几日?怎生今日才告诉我?!”
“前几日,帝君都瞒着,不让告诉任何人。若不是昨日早朝,昏死在朝堂之上,必不会有人知晓。音竹姑娘,奴才有个不情之请。”
“小栗子,事到如今,你有话便说吧。”
“御医说了,帝君迟迟不醒,是因着心病。奴才知道,音竹姑娘在帝君心里的分量。即便前事种种,可求姑娘看在帝君如此重病之下,能陪伴几日。姑娘有所不知,这几日入夜,帝君嘴里都喊着姑娘的名字,一喊便是一夜。那嗓子……那嗓子已经……姑娘,音竹姑娘,奴才求你了!”
我虽是张了嘴,却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些御医们围在一起,那些宫女太监对着我指指点点。
可这一切,都不如那轻轻淡淡的两个字。
楚离闭着的眉眼,显得这般疲倦,他嘶哑的嗓子,到底还是叫了我一声。
“音竹……”
这浅浅的一声,叫的我……心都揪成了一团。
我这些天,究竟是都做了些什么?!
“姑娘,帝君这几日滴水未进,虽说以水湿唇可解片刻之急,却不知姑娘有何法子。”
几日……滴水未进?!
这……这如何是好……这…我瞧着那御医随身的药箱,顿时有了主意。
“我虽有法子,却不知,御医敢是不敢。”
“姑娘请说。”
“既是吞咽不下,倒不如,顺着血补进去。”
“这……何解?”
我将法子大致说了,那些御医顿时分为两派。
“这怎么可以,帝君乃是龙体,岂可随意损伤,若是出了什么……你我怎能担当得起?!”
“眼下已是这般了,若是放任不管,我们毅然担当不起。既是这般,倒不如试上一试。”
跟我搭话的御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生的白净秀气,只见他的眉紧紧锁着,却是不出声。那群人吵着吵着,便都向他这儿瞧来。
“我觉得,此法可以一试。”
他这一句话,掷地有声。
其他御医都告退了,唯有他、我、小栗子和楚离留在一室。
“姑娘,我如今可是将身家性命交托你了,虽说我大小是个御医领医,可若是帝君有任何差池,怕是我这一家老小身家性命今日就要折在这里了。你且说吧,我当如何?”
我心里一动,很是感激。他一个御医领医,居然舍命陪我这样的小女子。可若是把握,我也没有十分。我只是想着,现代脱水了,可以挂盐水。只是……这到底是古代,这法子能不能管用,我也没底。
我一咬牙,将楚离的衣袖拉高。如今人都成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一个时辰后,楚离紧皱的眉,总算松了几分。
那御医一下子跌坐到地上,笑得勉强。
“我这条小命算是在阎王殿溜达了一圈,好在是没收了我。”
我也松了口气,不禁谢过了御医。
“无妨,但凡是有些法子,我也不愿干等着。当日帝君提我为领医,算是势如破竹。我不过而立之年,便成为领医。这知遇之情,我领。即便是没有姑娘,我也必会想些法子。我虽说不是威武将军,可气魄还是有些的。姑娘也别御医御医的叫了,叫我德康便是。”
德康?德川……德川家康?呵呵呵呵呵,应该不是吧。
德康御医走后,小栗子也去了御膳坊。
我端来了温水,轻轻替楚离擦着额间的冷汗。他的身子冰凉,确是冷汗不止。我伸手摸着他的面颊,只觉得心里……酸楚。
“你快些醒,我有一句对不起,却不知对谁说。你快些醒,快些醒……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我等着你,我一直等着你。楚离……楚离…快些醒吧。”
我一连守了几日,虽说楚离未曾醒,可气色确是好多了。德康来过几次,开了好些药方子。我虽是瞧不懂,却也知道这些东西珍贵。熬药的时候都万分小心,结果时间久了,我这灰头土脸一身药味,像是哪个山区里跑出来的。
“哟……音…音竹姑娘……你这…你这……咳咳……咳咳咳…我的老天爷,这药材却是不能太过透风,会失了药性,可你也不能这般一丝风都不透啊。你这……你这也不怕呛着帝君。”
“啊?哦……那我拿外头去。”
“音竹姑娘……外头这会儿可落着雨呢。”
“那……那我……”
“行了行了,你别端着个药壶子到处晃悠,别洒了药再烫了自己,回头帝君没好齐全,我还得多照料一个。”
我脸上一阵热,只好撒手不管。德康寻了个纱罩子,遮盖了药壶,又再边上轻轻摇起了蒲扇。不一会儿,这屋子里就有了一种淡淡的药香。想想我方才……真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
“音竹…音竹……”
我这眼门前药罐子咕嘟咕嘟的,没听清,隐隐觉着,楚离在叫我。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走到床榻前,我俯身下去,从那唇瓣中总算听清了。
“音竹……你…压着我了。”
我啊的尖叫了一声,吓着了我自己,吓着了煎药的德康。他手一松,药罐盖子砸了个粉碎。
“你……鬼叫什么啊。”
“他醒了,楚离醒了!!!”
“你躲开,我瞧瞧。”
我捏着衣角,死死的盯着德康的一举一动。好半天,他才悠悠的叹了口气。
“可算是好了,若是帝君再不醒,只怕我这个御医的脑袋要不保了。”
“德康……你吵的朕……头疼。”
“是是是……臣多嘴了。即然音竹姑娘在此,那臣就不碍眼了。这药可得趁热喝,药渣子不能扔啊~”
“行了行了,你快走你的吧。”
“真是过河拆桥,臣告退。”
我本想去拿药,可手却被人拽住了。那只手惨白惨白的,又细又脆弱,可我却怎么也不舍得挣开。
“别闹……得把……哎呀!”
我眼前一晕,被人抱了个满怀。
他好瘦……瘦的皮包骨头。他的胸膛,全是骨头,膈应着我,却也让人格外安心。他身上有淡淡的药味,却很香。我咬了咬唇,没忍住泪。
“我这……还在病中,若是将我的衣衫哭湿了,风寒就真好不利落了。”
“谁哭了……我才没有。”
“是……你没有,怕是……哪儿来的小猫哭花了脸。”
“去,这才好些,就这般不着调。”
“纯儿的事……”
“过去了,都……过去了。只要你好起来,我便不计较了,什么都不计较了。可好?你不许再病了,你这病一回,我都不像个人样了。你瞧瞧我的脸,黑漆漆的,身上也一股子又酸又苦的药味。这几日就在这儿,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你瞧瞧我,我这眼圈都黑了,脸也黄了。再熬个几日,你只怕就不要我这个黄脸婆了。”
“只要你在,这六宫粉黛无颜色。”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我,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深深地,有个我。
“日后,你我二人再不要如此了。可好?”
“好,你说好便好。饿不饿?吃些什么?清淡的?不行没营养……哎呀!你药还没喝,糟了糟了凉了,德康知道了,可得骂死我了!”
“他不敢,一个臣子,岂敢责骂朕的皇侍女。”
我端着药碗一愣,不小心洒出一小半。
这人方才说了什么?皇侍女?我?!
他软软的靠着,一张唇似笑非笑,是我这几日来瞧见过的,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