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封为皇侍女后,楚离……一次也没有宠幸我。我绝对没有觉得空虚寂寞冷,只不过…只不过……我烦躁着,将手边的一盏金银花露喝了个精光。
楚离大病初愈,在床上都没歇上几日,如今被那些大臣们拽了起来。要真是为了什么国家大事也就罢了,偏偏是为了……选秀。我瞧着空荡荡的储秀宫,想想日后莺莺燕燕叽叽喳喳的场景,更烦躁了。
忽然一双手遮住了我的眼眸,吓得我手一松,差点砸了碗。
我才张嘴要喊,却被那手牢牢捂住了。
这香气……楚离?!
果然,一回头瞧见他一脑门的汗,气喘吁吁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你怎么了?怎么喘成这样?后头有恶犬追你么?”
“比恶犬可怕。户部礼部兵部几位尚书都争着要把女儿送进宫来,我一个也推脱不了,就撒手由着他们去。可如今这三人却为了入宫后自家女儿的位份争执不休,都是年近花甲之人了,还吵吵嚷嚷的,不成体统。”
“你如今可是帝君,总该拿出你的威严来,再吵也不可失了规矩不是?”
“只可惜,我病中未好,如今体虚无力,哪里还吼得动。只好~来你这里躲清净。”
“你怎知我这里就清净?如今皇侍女只我一人,那些大臣用脚丫子想都知道你躲去了哪儿~”
“嗯?那是我不好,该多选些女子入宫,这样后宫热闹起来,就无人寻得到我了。”
我顿时哑口无言,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自己生起闷气来。
虽说,自古后宫佳丽三千,楚离如今只有我一人,的确是不和规矩。可若是……若是再有许多女子与他…我也想明事理,也想大度,可我就是气的牙痒痒,恨不得,咬他一口才好。
遇上了这个人,只怕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没可能了。
“音竹,你可是……生气了?”
“没有!”
“你瞧瞧,这嘴上都能挂油瓶了,还说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好了好了,不提这些琐事。明日初十,你可是要回云府去了。”
“嗯,怕是今日夜里就得走。得算好时辰,回去还要折腾一番呢。我姐姐大喜之日,我也总要让她风风光光才是。”
“那是云夫人该费神的,何时轮上你跟着烦忧?”
“你不懂,我的主意可比娘多。”
“这一去……你可还会回来?”
他拉了我的手,攥在手心里,像是……怕我跑了似的。这几日病是好些了,却不见他长肉。还是瘦骨嶙峋的模样,若是风大些,我真怕他被刮跑了。不过,面容消瘦,却瞧起来别有一番清秀。一双眼睛大大的,黑亮黑亮的。这微微抬头瞧人的样子,像是小狗一般惹人怜爱。
我不禁心一软,缓缓拥住了他。
“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除非……除非哪日你不要我了。”
“我怎会不要你?!命不要了都要留住你!”
我噗嗤一声笑了,他却微微一低头,浅浅的,啄上了我的唇。
入夜,我用了些晚膳,推着撵着把楚离赶了回去。他走了许久,我脸上还如火一般烫,心里更是噗通个没完。这人,当真是好不正经。
“音竹,是我,可否启程。”
月寒的声音清冷冷的,在门外头响起。我换好衣衫,收拾好东西就随着月寒出了宫。
我坐在马车上,借着凉薄如水的月光端详着手里的戒指。虽说做工细巧,瞧起来也精致,可玻璃到底是玻璃,没那钻石的璀璨夺目。
也不知姐姐会不会喜欢这小东西。
那采买的公公算是煞费苦心了,还让人做了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说是小小诚意。这镯子,通体晶莹,握在手中温润异常,只怕价值不菲。我如今不过是个皇侍女,却戴这样的好东西难免惹人闲话,还是小心保管的好。
瞧完这些,我又偷偷撩了帘子。
月寒今日一别往日,穿了一件薄荷绿的长衫,上头以银线绣制了岁寒三友。头上一只乌木簪,一根白色发带。腰间一条玉带,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荷包。那荷包瞧起来很是精致,料子也像是上等货色,难不成……竟是太后赏赐?
他就那般坐着,持着缰绳,虽说手里动作没停,可心思……却不知飘去了何方。他侧颜在月光下格外白皙朦胧,衣决飘飘,仙气十足。
“许久未出宫了,怎么不瞧瞧周围的景色?”
“咳咳!这不瞧着呢么。”
我从他身上别开眼,忽然发现自己竟是已经到了宫外。我扭着头往后瞧,只见那朱红的大门正缓缓合拢,将宫里的烦心事与我就这般吱吱呀呀的隔绝开来。
我忽然心里一松,只觉得神清气爽。
虽说眼下是夜里,月光惨淡有些凄凉之感,可外头的一切确是这般美得令人炫目。这乡间小道,这暗黄的野花,还有那一声声的虫鸣都让人心旷神怡。
我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在宫里被拘得久了,骨头都迂腐了。
我想着楚离小时候的模样,想着跟他一起在街上的时候,想着初见他的时候不禁…微微扬起了嘴角。
我在马车上磕磕撞撞睡了几个时辰,总算是到了云府。
一下车,就看见了娘。
她瘦了许多,鬓边的白发那般刺眼。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她,泪珠子就滴滴答答个没完。她的手厚实,拍着我的背脊,陪着我一起默默垂泪。
“好了,音竹这才回来,可不能大半夜就这么风里吹着。快些进屋吧,娘特意准备了许多你爱吃的,还有那桂花糖藕。快进屋吧,走吧。”
姐姐拉了我的手,这话虽说的理智,可一双眼还是通红的,嗓子也是有些哑了。
我搀扶着娘,拉着姐姐走进了久违的云府。
一草一木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更鲜活了。
那小花园里的石桌还是有些歪斜,那花圃里,还是粉色的花比红色的多,夜里还是有许多萤火虫。当我踏进屋子的那一刻,没来由的觉得心里一暖。
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家具陈设未动分毫。
“这会儿你也是风尘仆仆的,不如先梳洗一番,我和娘在前厅等你。”
“好,我就来。”
梳洗过后,一顿饭吃的是又哭又笑。娘和姐姐拉着我问长问短,吃的好不好,穿的好不好,宫里的日子好不好……我就生了一张嘴,怎么来得及回答这么些问题。我挑了些好事说,那些不堪的,都已过去了,此刻也不必说出来令他们伤怀。
“如今你成了皇侍女,虽是好事,可娘总想着你能平安度日。你姐姐如今寻了良婿,我的两个女儿……就都要嫁出去了。”
“娘,我若是能,必定常来看你。姐姐这嫁得好,娘该高兴才是,可不兴再哭了,否则明儿该不好看了。”
“是是,娘糊涂了,不哭了不哭了,菜都凉了,快吃快吃,我们娘儿仨,今儿也喝一杯。”
“好嘞~”
一夜无眠,醒来却隐隐觉得心闷气短。怕是昨夜睡相不好……我也就没多想。
布置云府,瞧着那一片喜庆的红渲染蔓延,我这心里比谁都高兴。姐姐的一身红妆,红得像火,美得就像是九天而来的仙女。我将戒指交给她,千叮咛万嘱咐,必要是姐姐的良婿替她戴上。我替她精心梳妆,又以各色花朵为她铺出一条路来。
良辰吉时,姐姐踏着花朵而去,临走前,却在门口迟迟回望。虽是隔着那红盖头,可我却知道,她必是哭了。娘在我边上,攥着娟帕早已哭成了泪人。而我虽是极力隐忍,鼻子也泛起了酸。
出了这道门,姐姐就要嫁做人妇了。
不求这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求他待姐姐好,只求姐姐一辈子平安喜乐便是最好。
月寒在门前,应了姐姐的愿牵了她的手,交到那男子手中。
月寒是姐姐心里的结,如今解铃的,便是当年的系铃人。
我哭得眼睛朦朦胧胧,只觉得那前来迎娶之人格外眼熟。我抹去了些泪水,再仔细一看,顿时犹如雷劈一般愣在当场。虽说那人一身红衣,穿戴跟古人没什么不同,可那眉、那眼,分明就是他!
我急急的追了出去,亲眼瞧着他将姐姐背上花轿。他走了几步,与我打了个照面,眼神没有犹疑没有闪躲,却是微微一笑,翻身上了马。
那一笑的模样,跟我心里的人,重叠到了一起,分毫不差。
我傻傻站了许久,直到迎亲的队伍走远了,不见了,我才忽然落下泪来。不甘、委屈、愤怒、怨恨,最终只成了一滴泪,重重的落下,发不出声响。
那新郎,那姐姐的良人,偏偏生了一张那样的脸孔。英气十足、俊秀不凡,那分明……是一张阿洛的脸,那个雨夜,那个让我能记一辈子的脸。
可恨的是……事到如今,见了这人的第一眼,和见了阿洛时的第一眼竟是这般相似,除了感叹,竟是半点恨意也生不出来。
云音竹……原来你竟是这般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