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漫的夕阳寻常落下，天地间被染成了一片抹了胭脂的烧红色。
“快把书包放下，去洗个手，晚饭马上就好。”沐帆摆好脱下的运动鞋，麻利地吩咐了一句，抓起门边的围裙绑上。
但往日如影随形跟过来的小尾巴并没有出现，屋子里出奇的寂静。
沐帆习惯性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诧异地回头望了一眼。鞋也不脱的桂宝面沉沉的杵在客厅前，像一张死气沉沉的壁画。
“你在说什么啊……阿帆。”
“宝……贝？你怎么了。”
桂宝的身形有点模糊，仿佛残缺的月投在浑浊水面上的影子，只需轻轻一触就会四分五裂地逃走似的。
沐帆皱起了眉头，压下心中的烦躁，等待少女的回答。
“不记得了吗，我今天……这就要走了。”纤瘦的小人儿低声道，面无表情，语气也听不出是悲是喜。
但是很认真。
沐帆脸色一白，眼角尖锐地微微挑起，大踏步朝前走过去。但几乎要与门背后的阴暗融于一体的桂宝却也随着他的前进而后退，就像地上的人和天空的云，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疏离着。
“走？别开玩笑了，你能走去哪。”
“回家。”
沐帆一愣：“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乖，别闹了，快过来。晚上我有准备你最爱吃的……”
“够了，阿帆。”桂宝忽然提高了音量，沐帆浑身一震，硬生生被钉在了原地。少女仍然不抬头，但原本极尽冰冷的声线却颤抖起来，“再找一个……找一个能为你……的人吧，忘掉我……”
“宝贝，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对不起，永别了……”
“给我等一下！”
眼看那娇弱而虚幻的身影渐行渐远，沐帆大喊一声，围裙也顾不得摘，像疯了一样地疾步冲过去。他伸出双手，用力想把少女搂进怀里，结果却是扑了个空，狠狠往空寂的地板上跌去。
···
“宝贝——！”
伴随一声几乎要扯开喉咙的惊叫，沐帆锁成一团的眉头骤然往两边一展，僵硬的脸上倏地撕出两道惊恐异常的目光。他一耸身从被子上坐起来，心脏仿佛要挣脱血管的束缚，浑身的气血都在上涌，大脑空白一片。
温暖色调的墙纸，整洁的小房间和酒气熏天的烦闷空气，这里毫无疑问不是他的家。
“对了，我在旅馆里……”沐帆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刚宿醉过似的，好像里头装了颗定时炸弹。
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清醒，他瞪大了眼，简单扫视了一下四周。包括自己有些油腻的皮肤和满鼻子糟老头才可能有的酒臭味在内，所有器官提供的感觉都很真实。
也就是说。
“……是梦吗。”他长出了一口气，直挺挺地倒了回去，整个在潮湿的被褥上躺成了一个赤条条的“大”字。
“别给我做这么真实的梦啊，白痴……”沐帆呆呆地盯着天花板。排列有序的横梁木中，有一根缺了一小截，显出扎眼的一块空缺来，看得他好不容易消停会的心空落落的。
说起来……宝贝去哪了？
而在他被这一场疾病般的梦魇缠身的时候，独自一人的桂宝正提着装有换洗衣物、浴巾和一件与纤雪如出一辙的浴衣的布袋，怯生生地站在了一条布帘前边。布帘上用淡漠的毛笔字龙飞凤舞地写着——“叁”。
温泉山上的温泉旅馆采用的并非男女浴池分开的模式，而是按照不同的时间点对男性和女性分开开放。每天限用一个浴池，以便其他闲置的浴池有足够的时间换水、清洗和检查更衣室——毕竟常常会有粗心大意的顾客在这里落下什么东西。
今天旅馆开放的是三号浴池，也就是现在正和踌躇不前的少女仅一帘之隔的“天堂”。
“应该是这里……没错吧。”桂宝悄悄咽了一下口水，惊叹于自己所处的这条不见尽头的长廊，也惊叹于布帘对面遮拦不住、扑面而来的湿热空气。
她暂时把脑中剪不断的愁绪往角落里放了放，鼓足了勇气，掀开布帘小心地走了进去。
稍微挪了两步，桂宝怯怯地睁开眼。不同于想象当中，迎面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碧水波澜的大池子，而是一间中规中矩的更衣室。两排各有一个书架那样的大架子，有三层，许多空空的小篮子叠成一座小高塔，倚在架子前。
更衣室前头另有一个小门，透过毛玻璃隐约可以瞧见影影绰绰的外头，白雾缭绕，热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耐心地流连于少女身上每一个干巴巴的毛孔。
“我看看……是要把衣服放在这里……”照着墙上一张小贴士的步骤，桂宝很快把身上的所有布料都除了个干净，一股脑儿扔进一个小篮子里，随即从架子上整齐地叠好了的一小叠浴巾上扯下来一块，生涩地围住胸部及以下的身体。浴巾有些短，只够勉强延伸到小腹以下，露出两条修长的腿。
桂宝红着脸照了照镜子，里面的女孩长发披肩，沾了水汽的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略微挡住了那双迷茫的眼。双手遮羞似的护在胸前，腿也不自觉地并拢在一起，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外面穿成这样——即使接下来要去沐浴，也实在很让人害羞。
“要是这时候，有谁进来……的话……”
不敢继续自己可怕的妄想，桂宝拍了拍红热的脸蛋，快步拉开小门窜了出去。
“哎！”光滑的脚底刚刚接触到湿漉漉的冰冷地面，桂宝晃了一晃，险些被这潮湿的石板路滑了一跤。她情急之中一把拽住了小门的把手，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仔细踩了踩，这凹凸不平的大理石块铺成的小路微微有点凉，一点也没有因为湿热温暖的空气而有所升温，却反而给四季如春的温泉添了几分清冷的味道。有些石块的上面覆了一层泥鳅一般滑溜的青苔，毛毛地刺激着少女的脚底，有点痒，却意外地很舒服。
桂宝的惊恐没有逗留多久，就被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新鲜感替代了。她悄悄松了手，一小步一小步地朝温泉池子的方向走去。
吸入的空气带有一点清晨露珠的水汽，大概是因为正处在夜晚的关系吧，热与冷夹杂在一起，激得少女不留神打了个哆嗦：“哈……啾！有一点冷呢。”
再这么拖拉下去是会感冒的！某老妈子的乖宝宝记忆犹新地想起了一段絮絮不休的唠叨，赶紧听话地加快了脚步，裹着的浴巾随着身体的起伏而逐渐显出褶皱来。
“小心前面。”
“诶……啊！”桂宝还没来得及去琢磨那耳熟的声音，倒是先脚下一空，马失前蹄地摔进了水池里。她用力扑腾了几下，手脚并用地扒住池边的石头，湿漉漉的小脑袋猛地探了出来，先贪婪地吸了几口气。
舍不得呼出去的那种。
没等她好好回味一下这惊心动魄的刺激感，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畏畏缩缩、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似的：“我、我可提醒过你了……”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我哪里会……”桂宝噘着嘴反驳，话说到一半，自己先被自己的口水噎了一下，“等……咳咳……等一下，小、小……小白？”
可不是，古镜般的水波荡漾开几条波纹，一个同样裹着浴巾的倩影无声地靠过来，正是神色复杂的虞白。
她咂了咂嘴，似是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敷了一层“水面膜”的小脸却先不坦率地微笑起来：“真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