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佐煜像是用了他能使出的最大力气握住佐铭的手,“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没,”佐铭飞快的擦了一下眼睛,“没生你的气。”
佐煜欣喜的弯了嘴角。
“哥,嗯……那你能……”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好像在为后面的话积蓄力量。佐煜把头转向一边努力喘气,脸白的像张纸。他的眼底浑浊目光却明亮,他尖尖的下巴两旁两个浅浅的酒窝时隐时现。他翘着嘴角,撒娇一样的笑起来。
“……能抱我一下吗?”说完像是怕被佐煜拒绝一样,又勾了勾他的手指,“一下就行。”
佐铭的眼泪就在这个时候霍然而至。他觉得他的心脏好像突然停搏了一下,他张开嘴,瞪着眼睛,等待疼痛和窒息如期而至。可他知道,没有最疼,只有更疼。
--佐铭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佐煜,就像喜欢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
他弯腰用力抱住他,又小心翼翼,怕佐煜疼。他就像抱住了他的心脏、他的一整个世界,他亲昵的用脸颊蹭了蹭佐煜的耳朵,在他耳边留了一句话。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是佐煜听见后却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
佐煜眨眨眼,无声的看着佐铭。
他想佐煜一定有话想对他说,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故事讲到了哪一年的光阴,在永无卒终的午后,他正坐在十几岁的佐铭身边荡秋千,他们笑的一如昨天。
佐煜就在这无声的桥段中,在异常温暖的怀抱里,安静的阂上了眼睛。
忽然嘴边漾起了一抹笑,然后这抹笑容就再也没从脸上消失过。
*****
“我们一定会尽快查处凶手是谁。”
他们总这样说。
以前站在媒体前面对记者的是佐铭,现在换成了他的副手。
而佐铭现在像个疯子一样在医院的走廊里冲医生一遍又一遍的大喊:“求求你们……救救我弟!救救他!啊……他怎么还在流血?!”
一个鼻头通红的小姑娘拿着纸和笔,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塞到莫谨成手里:“莫先生,请你配合做一下笔录。”
佐铭的哀嚎充斥整个医院。
“佐sir……佐sir你冷静点!”
他被医护人员拦着,几个人架着他,佐铭这才没至于冲上去。佐煜被医生往急救室推,他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弟弟,语无伦次的嚷嚷:“让我进去!!那是我弟弟!你们救救他吧,佐煜你睁开眼睛啊!!”
他哭丧着脸,衬衫上全是褶子。破了那么多大案的佐铭,雷厉风行的佐铭,被警署里所有人称为无情警督的佐铭,现在失控的不像话。
可是佐煜不说话。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佐铭扒着门框,他的指甲嵌进肉里,血肉模糊,可是他不在意。这么毫无章法的折腾,就像三岁的时候,有人抢走了他最心爱的玩具,他一边哭喊一边拧着大腿。
有人点了支烟塞进他嘴里,在一串接踵而至的咳嗽后,终于他脱力一样的跌坐在了地上。
……他输了。
输给了体力。
输给了死亡。
输给了他流失过多的血液。
佐煜被推出来的时候伤口已经被清理的非常干净,他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因为他再也不会喊痛了。
佐铭明显愣了一下,他拂开拦着他的手,摇摇晃晃的挪到走廊尽头:“别跟着。”
不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了他压抑的痛哭。
这个世界,永远就没有感同身受。除非针真的扎在你身上,否则永远都是惺惺作态的抱脚。
他们的生活不该是这样。
他们中的人,应该刚把自己的孩子哄睡。刚才做笔录的那个小姑娘,此时应该躺在男友的怀里撒娇。
而不是集聚在医院里等待噩耗。
南城每天都在死人,尤其是做他们这行,什么离奇的死法没见过。
可是不应该是他,唯独不应该是佐煜。
佐煜还那么年轻,他甚至都还谈不上成熟。他对所有人多好,所有人也都爱他。他年轻、聪明、诚恳,他凭什么。所有的烦恼他都有,所有的快乐也不缺。
他凭什么这么早的就躺在这里。
他们兄弟两个这么多年都没有好感说上几句话,尤其是前不久,他们还吵了一架。
佐煜那个时候指着他说“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跟我说话”,可他没想到,佐煜就真的狠心再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
除了眼圈儿红点,裴瑟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她又像是连着熬了好几宿的夜,皮肤状态不是很好。
看着她头顶积的薄薄一层的雪,大家才知道,原来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
那么美,白白的雪花纷纷扬扬的,可是他们谁都不敢看一眼。
她避过记者的镜头,踩着阵阵哭声,她面无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恍惚的痕迹。
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像高山流水,卷入这废墟一样的滚滚阡陌,淌进这不曾觉悟的俗世人生--
裴瑟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她爱人的脸,哪怕趁他熟睡的时候,佐煜也从来没这么认真过。他睡觉喜欢拱人,像小狗狗一样。刚在一起的时候裴瑟半夜总醒,佐煜睡着了以后就无意识地往她怀里钻。
她慢慢地跪在佐煜面前,抚摸他的五官,轻吻他的脸颊,试图把手塞进佐煜的手里。可试了几次之后发现没法成功,她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的掌心。最终双手插进佐煜乌黑的发丝里,拿下来的时候顺下一抹褐色的血。
她以为,佐煜死前没吃这么多苦的。
她以为。
她茫然的看着手上的血,一遍又一遍的蹭着手心,有些执拗,同时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和工作分享同一个爱人,最后工作却把她的爱人彻彻底底夺走了,连最后一个拥抱都不给她留。
裴瑟凑上前去亲吻佐煜的发际,眼圈红红的扫了一圈儿周围人,声音颤抖着问:“现在,能把他还给我了吗……”
--哪一滴就砸的人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