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的空气瞬间似凝固了一般,在场之人无不为南宫晟捏了把汗,敢公然拒了皇上的美意,这不是自寻无趣吗?
南宫晟却不以为意,上前拱手恭恭敬敬道:“臣已心有所属,还请皇上收回旨意,莫要糟践了别的姑娘。”
如花美眷,当不及身旁之人半分。
微微侧头叹气,林默菀心底讶异,那略带着欣赏之意的眼神欣欣然于她身上流转着,良久才不舍移开。
藏匿于心的小鹿一头乱撞死在墙上。
她站在他身右侧的地方,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透过空气传来,恰似春日之风拂面,舒服不已。
高座上的皇帝早已觉面子被人踩在脚下,听了南宫晟的话后,更是闷得满脸通红,掐着杯盏的手指发出了吱吱声,“既然如此,朕就……不勉强了。”
最后四字俨然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酒盏被猛地砸在桌上,皇帝紧抿着唇别过头,冕上十二玉旈被甩得劈啪作响,久久未归于平静。
“谢皇上。”南宫晟再一拜,终是松了口气,“君子有成人之美,皇上的心意,臣已收下,日后臣定当誓死效忠皇上。”舌头巧得要生出花来。
与此同时,林默菀嘴角轻轻一勾,蕴于其中的喜悦很快便消失。
两人是开心顺遂了,李鸿城面色却越发阴沉起来。
今日见两人完好无损的站在殿上,本就不高兴,现下南宫晟还如此不懂规矩,当着群臣之面婉拒,他的威仪算是被这人消去了大半。
“既南宫大人道是有了心上人,不知哪家姑娘这么幸运?”皇帝冷言冷语问出口,“是哪里的大家闺秀,亦或是京城中的小家碧玉?”
林默菀喉头一紧,低头垂目静静听身前之人如何回答。
静了半晌,南宫晟才摇头否认,“她乃世间唯一,臣恐任何评价都会折煞了她。”
显然,他这番不愿透露过多的言论如一把火,彻底烧到了李鸿城头上去。
“什么样的女子竟让南宫大人说都舍不得说。”皇帝满脸不善道,负手走下铺了龙纹红毯的台阶,半眯着眸子打量他,“难道还比不得朕赐给你的人?”
南宫晟分明从意有所指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暗道皇帝心眼小如针的同时,思索着如何回答。
见他许久不曾出声,旁的大人们有的已窃窃偷笑。
扫了一眼逐渐靠近的那双金黄色朝靴,南宫晟不慌不忙回应着,“回皇上,臣只是不欲辜负皇上的心意,并无他想法。”
从斜后方的方向望去,林默菀能清楚看到他说话时唇瓣张阖。
没来由紧张起来,正要上前替他说话,就见皇帝拂袖而去,脚底像踩了两个火轮一般,噌噌生出风来。
溜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林默菀站在原地,看着面前挺得笔直的脊背,默默期盼李鸿城莫要动怒才好。
刚抬眼,才觉这想法太过天真。
“你说得可真是好听,让朕挑不出一丝错来!”声音回荡于大殿之内,一只琉璃夜光杯被砸到了南宫晟脚边。
南宫晟脸色黑如锅灰,一言不发跪着,神色淡然。
坐在左侧的宫妃见状,紧着手中丝帕起身,往皇帝身边一靠,语气急急道:“皇上莫气,气坏身子多不值当!”
说着轻瞥了一眼殿中央的二人,面上尽是不屑。
南宫晟与林默菀同时抬头,看到那衣着华丽的宫妃后,又缓缓低下头去,心里了然——皇帝的新宠罢了。
平息了好一阵子,皇帝才觉没那么难受,任由那只软似无骨的葇荑在前襟的盘龙绣纹上蹭来蹭去,“还是你最懂朕。”
怀中之人嫣然一笑,毫无顾忌的发出了几声温软酥糯的娇嗔。
众人要么望着自己的脚尖,要么抬眼观月。
这新宠行为举止未免太过孟浪,少了一丝端庄持重,终是上不得台面的。
但众人又觉幸运无比,新宠那小鸟依人之态好歹浇了皇帝头上猛蹿的火苗,只要能哄住皇帝,管他端庄还是轻佻。
“皇上乃九五至尊,保重龙体要紧。”说话之间,白葱似的手指覆上皇帝的肩头,大力揉按起来。
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林默菀仿佛还能闻到那浓浓的脂粉气味。
皇帝对肩上的双手无比受用,全然忘记方才的不快,满意的往后靠了靠,待全身骨头都酥软下来,才开口,“既然如此,朕也不能亏待你了。”手虚抬一下,“不要朕的赐婚,你想要什么?”
南宫晟站起身来,稍抖衣摆,“臣别无所求。”
众人暗叹,当真是无欲无求。
皇帝以为他这是这是摆谱,眉间又隐隐浮上了不悦,只不过肩上的那双手力道加重,脸色随即缓和不少。
“立功领赏理所当然,你也不必推辞了,”瞪着南宫晟,他当即指了指身后的公公,公公会意,开始命人在旁记下,“南宫大人救治百姓有功,御赐黄金百两,独兽铜璧一对,波斯地毯……”
念完一串稀罕玩意儿时,小太监也正好把笔放下。
南宫晟本就不是贪图财物之人,这会子心里毫无波澜,只是礼不可废,跪下答:“谢皇上赏赐。”
见他终于识趣,皇帝也不欲再计较,将肩上的手轻轻移开,“起来吧。”
二人一前一后退到殿旁,身后的林默菀刚转过身去,一道目光便绕在她身上,久久未离开。
柏天恩不动声色的盯着她的身影,隐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方才她跟在南宫晟身后进来后直到现在,这种感觉都不曾减弱半分。
虽她的容貌被白巾遮住,却挡不住强烈的熟悉感。他总觉得,不远处站着的并非他人,而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你到底是不是林默菀。”柏天恩心道,目光似狗皮膏药般粘在她身上,粘在她举手投足间。
恍惚之际,那头的人忽然瞥见他这抹复杂的目光,身子微微僵住,旋即高深莫测的回了个微笑。
此时殿内丝竹管乐之声齐齐奏起,柏天恩嘴角亦弯了弯,笑得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