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亦是目瞪口呆。跟在苗芊芊身边已有很长的时间,日夜紧随,却从来不知道,她是以假面示人,真容隐藏。
苗芊芊取出浣颜水,晶莹如冰露的液体倒出涂抹于面部。液体一触及面部皮肤,立即被吸收。
不多时,她脸上分泌出青黑的液体,这些青黑液体,乃是易容草的药汁,易容草的药汁敷面,便可随意呈现想要的容貌,且遇水不化,日晒不褪。
这便是江湖中易容的最高境界。这东西也只有祝青墨才有,罕见且难得。
如此厉害实用的易容草,除了天山上的冰水与雪莲制成的浣颜水得以溶解药效,别的灵药都无法恢复真容。
当易容草被浣颜水溶解,浓黑的污秽的药汁便从皮肤毛孔里慢慢渗了出来。
“请给我递面巾手帕。”她顶着一脸污秽,轻声说着。
忠伯赶忙给她递巾帕,然后紧张又期待地望着她,没有人不会想看以假面示人整整十年的她,真实容貌会是何等模样。
小黄作为一只鸡,也是十分紧张地屏住呼吸,好像要展示真容于大众面前的,是它自己一样。
而苗芊芊本人倒是不慌不忙,用干净的毛巾一点点地拭去脸上的污垢。
随着最后一点污垢擦去,不留半点脏污,霎时露出她洁净白皙,小巧精致的脸来。
不同于平时方形的国字脸,有别于平日黄气浓重,晒得近乎发黑的肤色,更不是那浓密粗如树枝的眉毛,厚而宽,色泽浅白的嘴唇……
眼前这张脸,唇红齿白,柳眉水眸,无一不出色,无处不出彩,便是称为国色天香,亦不为过。
小黄惊呆了,没想到往日被自己嫌弃黑丑挫,给师门颜值拖后腿的苗芊芊,原来这么的深藏不露。
不出手则已,出手一鸣惊人。这下,颜值拖后腿的是她背后的整个师门了吧……
苗府的仆人,个个张大了嘴,许久不能反应过来。
看惯了她平庸如路人的面貌,突然间变得这样秀美动人,叫人难以置信,无所适从。
“芊芊小姐,你……”飞叔艰难地吐出,“这真的是你原来的容貌吗?”
苗芊芊默默地摸了摸脸,无怪人家怀疑,毕竟她能够易容,十年如一日地顶着一个路人脸,乍一现出丽颜,谁知道这张漂亮脸蛋会不会又是假的。
“确切无疑,是我的真容。”苗芊芊诚恳道。
苗老爹望着这张陌生的美丽容颜,心神恍惚,慢慢地说道:“如果她如你这般貌美,她会很高兴。”
口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苗老爹颤巍巍地拉住她的手,“你以后,便以真容示人吧,这十年,委屈你用她人面貌生存了。”
“可是我……”苗芊芊不安地低下头,嘴唇嗫嚅,“虽然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但我视您为亲爹……您便是不认我了,也、也没关系的。”
苗老爹似乎被气到了,一阵剧烈地咳嗽,“谁说我不认你了!你是我苗大鸿养大的,便是我的亲闺女了!你真当你爹我是那种翻脸无情的人呐?”
这语气,才像养她十年的老爹,方才他说话多客气呀,她都不习惯,还有点不安呢。
这时听他说了这句,苗芊芊破涕为笑,继而疑惑,“您从何时,便知道我不是……”
“从你刚来咱们家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原来的那个孩子,随了她娘,最是嗜辣,几乎是无辣不欢。而你这丫头,来了之后却是一点辣味也闻不得,有次见你小心翼翼硬着头皮吃下,结果第二天便长了满脸的痤疮……”回忆童年往事,苗老爹眼中带笑。
苗芊芊很囧,那时候她不是刚代替了苗芊芊嘛,当时还是个小孩,哪里懂得掩饰?而且越是小心,就越容易暴露破绽。
殊不知苗老爹就在最早的时候发现了。苗芊芊十分惊愕了。
回忆儿时的趣事,哀伤低迷的气氛一时冲淡了不少。
但分离也是在所难免的,悲伤又重新将她淹没。
“都怪我,就不该让您一直说话!”苗芊芊看老爹吐出一口鲜血,本来就颓败的脸色,呈现灰白色,手搭上他的脉搏,温度在一点点地消失,心跳渐渐缓慢。
苗芊芊六神无主,眼泪急流,“爹!您再撑一撑!我、我这就去找大师兄!对了!还有鬼医师伯!”搁下话,她急忙站了起来,对飞叔和管家拜托道,“劳烦你们先看好我爹,等我带人回来!”
小黄讷讷地望着她,张了张尖喙,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安慰她。跟她认识了这么久,它都没见过这样慌里慌张的苗芊芊。
其实连它也知道,这苗家老爹,是无力回天的了,就是找来大罗神仙也没用。
苗老爹干瘦的手拉住了她,喘着气说:“你爹我是个什么情况,心知肚明,你不要白费力气了,有那功夫……就、就陪陪你爹多说一会儿话,咳咳咳……”
“爹,你不要走!”苗芊芊抱紧他,眼泪洇湿了胸前衣襟。
苗老爹艰难地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这时却发不出声音,枯老如树皮一样的脖颈血迹已然干涸,紧紧地黏在皮肤上,像逃不开的死神符咒。
瞎子也能看出来,苗老爹已经陷入死亡的倒计时。
“老爷……”忠伯飞叔两人亦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这些年承蒙老爷子的关照,大家真心感恩于他,亦不希望他就这样一走了之。
时间从来不能挽留,苗芊芊只恨自己学习了这么多年的技能,却偏偏没能学到让时间停止的本事。
她哭得眼睛都肿了,眼前水雾模糊,已然看不清眼前景物,“爹,你别走!别走……”
苗老爹气若游丝,说话都不太利索了,“傻闺女,爹不在的时候……你、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咳,不要伤心,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随着最后一个话音落下,他抚在苗芊芊脑袋的手亦垂了下来。
气息断,阳寿尽,尘缘了。
一屋子的人不由得哭出了声。
小黄被悲伤感染,竟也抹出一滴眼泪来。
自此之后,苗芊芊就是一个人了,没爹没娘,无兄弟,无姊妹,天地茫茫,她孑然一身。
原来还是有一些亲戚朋友的,只是苗家在京城扎根,早就离乡多年,后事办得仓促,乡里亲朋也没有人来奔丧,只有平日交好的左右邻里来给苗老爹上一柱香。
等着亡体封棺下葬,忠伯吸了吸鼻子,将一叠厚厚的票子递给她,“芊芊小姐,这是老爷留下来的产书,其中有咱们苗府的地契,还有老家锦陵的祖屋房产,哦对了,京城东六街的两家小饭馆,也是老爷给你留着的,全部记在你名下了。老爷说了,芊芊小姐的后半辈子吃穿无忧,只稍出阁后,还另有财物当嫁妆……所有的一切,老爷都已安排好,小姐不必担心。”
苗芊芊接过各式产书,干涩的眼睛酸酸的,昨夜哭了一宿,泪水似乎已经流干了,此刻心难受得要命,眼睛酸胀得厉害,却淌不出一滴眼泪表示哀伤之情。
是不是人都是这样的呢,尚且拥有的时候不会珍惜,每每等到失去,才后悔莫及。
她给老爹的陪伴,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多。明明做着他的女儿,却没有完全尽到女儿的孝道和责任。
“芊芊小姐,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呐?”忠伯顶着一双浑浊的老花眼,关切地问道,“你若有心仪之人,忠伯就帮你把把关,若确认是良人,便可以成家了。”
苗芊芊想起了楼任风。
她这厢经历着生离死别,可是贴心在意的良人却不在身边,别说他放下旁事,奔往她身边,陪她挨过这煎熬的时间,只怕他是连她丧父的消息,也未能得知。
这一刻,她忽然对他失望,亦对他们的感情失去了信心。
她也是凡俗中的小姑娘,也会忧虑,会怀疑,会委屈。
“忠伯您说笑了,我怎么会遇到良人呢,像我之前那样的容貌,怎会遇见良人……”她自嘲地笑笑,而从这时候起,她深刻地认知到,楼任风不是她的良人。
或许在野外奔波劳累时,他们互相信任互相依靠,那时候产生的情谊是真的,想要互许终身的心也是真的。
那时候,心中亦觉得,再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爱侣。
可回到京城,回到这个他们生长的地方,一切又变得不一样。
身份悬殊,她仍是个家世平平的民女,他是皇亲国戚,遭坊间百姓讨厌的街头小霸王。
性格差距大,她追求安稳,孝义为先,而他无拘无束,不羁自在……
老爹的逝世,让她一下子变得成熟,不会再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是以,葬礼过后,她便打定主意,在头七过去便去寻叶啸他们。
她突然间失联了五天,也不知外面的时局变化,也猜不到叶啸他们是否离开了云香楼。
小黄主动请缨去云香楼打探情况了。苗芊芊望着它殷勤的模样,有点哭笑不得。
这小家伙,也不知是因为她刚经历了丧父之痛,故而对她处处体贴,还是……还是因为她露出真容,颜值大增,所以才这样殷勤……
话说小黄办事很有效率,出去一趟,就把叶啸他们给带回来了。
苗芊芊横了小黄一眼,只是让它去传个话,打探情况,怎么把他们人给带来了。
要知府上正办着丧事,房屋楼阁上白幡还未撤下呢。一般人挺忌讳这些的,因为会沾上晦气。
但他们既然来了,也不好把他们赶出门去。
“叶兄、叶姑娘,几位小兄弟,这边随我来吧。”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领路去往后园。
后园有个栽种各类果树的小庄子,那里清静,仆人也极少踏足,是个招待百叶堂师兄妹他们的合适地方。
叶啸脚步顿了下来,蹙眉看着领头走在前面的陌生美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澜跟她的两个师弟面面相觑,私底下悄悄议论,“虽然有小黄前辈提前透露苗姑娘换颜的情况,但亲眼见到,还是感到震惊啊,实在太陌生了,若非她刚才开口说话的声音跟以前如出一辙,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她。”
两名师弟赞同地点点头,“还有,必须承认,天罡派确然厉害,还有这么厉害的易容术,简直闻所未闻,也算名不虚传了。”即便师父他老人家不在意天下第一门派的名号被夺,但作为本门弟子,始终是意难平。
“早知真容这么漂亮,就该早早露出来嘛!”叶澜语气轻快,转头朝叶啸眨眨眼,“师兄,你觉得苗姑娘真容好看吗?”
两个师弟在一旁偷笑,等着他的回答。
叶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几个一眼,真有够无聊的。他抬步就走,不予半句回应。
苗芊芊请他们到园子的凉亭坐下,便要去取来茶叶,煮水斟茶。
叶啸伸手,“饮一杯清水即可,苗姑娘不必麻烦了。”
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苗芊芊便也作罢,给他们烧起水来。
“令尊的事……我等已有所听闻,你且节哀。”叶啸嗓音低沉醇厚,别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苗芊芊冲他一笑,“谢谢。”
因得这面容不同以往,笑起来竟有一种令人目眩的美。
他稍微失神。
叶澜自告奋勇,“苗姑娘你且告诉我们,是谁伤了令尊,我们大家找他报仇去!”
苗芊芊一哂,垂下头说:“伤我爹的,是一兔妖,乃途经雷州的黑风漠紫月洞主,修为远在你我之上,就连我大师兄……也难敌她手。”
叶澜愣了愣,揪了揪头发,闷闷地闭嘴不言了。“这紫月洞的兔精公主,我也听说过,确实……挺厉害的。”
“那你,可还要报仇?”
苗芊芊眉眼坚毅,“我爹含辛茹苦将我养育成人,若是畏惧强手,不报血仇,我枉为人子!”
叶澜手搭在她的肩上,“苗姑娘你别担心,我们大家无论怎样都会帮你的。”
“谢谢!”苗芊芊真诚地感激,心道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却这样以命相护,怎不叫人感动?
殊不知,她到底是天真了些,不知天下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