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北在小凤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看着她说,“小凤,你比起几年前,气色好多了,也年轻漂亮了许多。”
小凤不好意思地笑了。
想想几年前最后一次见他,自己确实还是一脸菜色,那时候正在郑家受欺负和压迫,成天吃不饱穿不暖,就是一个受气受累的苦菜花。
可是现在,她已经是个自由人了,气色当然好了。
“你家娘子和孩子都好吧?”小凤一边洗着衣服一边跟莫向北聊着天。
曾几何时,莫向北是她真正想嫁的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小时候从无数玩过家家,一个当娘子,一个当相公,山间曾留下了他们无数欢笑声。
小时候的她,总以为自己长大了要嫁的相公就是莫向北这样的。情窦初开的少女时期,一想起莫向北,她就脸红心跳,是一种藏在心里带着羞怯的喜欢。
后来他们长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爹娘为了几两银子就把她许配给她根本不喜欢甚至讨厌的郑旭辉。
为此她也曾抗争过,甚至大着胆子偷偷去找莫向北哭诉,可最后得到的,也只是他一声叹息。
他告诉小凤,爹娘已经在镇上给他寻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独女,她父亲带着手艺,所以家境很好,父母认为这样的亲事,能给他带来帮助。
小凤一听就明白了,带着深深的失落和无奈嫁给了郑旭辉,从此开始了苦难的日子。
在被郑旭辉打骂侮辱后的深夜里,莫向北的脸一遍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成了她曾经痛苦里的一丝寄托。
那一次跟他在桥头邂逅,小凤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她含着泪眼看着他,多想听到他说,愿意带着她远走高飞,从此再也不回这个让她伤心恐惧的地方。
可是最终,莫向北眼里划过一丝疼痛之后,也只是一声叹息,两人最终在桥边擦肩而过,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自从那次后,莫向北就去了镇上岳父岳母家常住,再也没有回过村子。
他爹他娘倒是逢年过节也会过去,一回来就向村子里的人炫耀着,他家儿子做了账房先生,每月的月历银子升到了多少。
或者是他家的儿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满月酒在院子里摆了几十桌,前来道贺的人又送了多少贺礼等等。
这些话传进小凤耳中,她的心便痛了起来,看来这一生注定与他无缘,他走他的阳关道,而她过她的独木桥。
痛得多了,再加上时光的流逝,心头曾经那抹少女的爱恋也便慢慢淡了,莫向北的脸便像午后阳光留在墙上的印记,越来越模糊。
只是在被周世和儿子郑旭辉欺负和压迫的不眠之夜,那张脸才那么清晰。
如今他突然回村,并且就这么径直地向着她走过来,还在她面前坐下来,这让小凤有一种恍然隔世的不真实感。
见小凤提起了他娘子,莫向北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儿子今年八岁了,只是他那个娘……”他欲言又止,脸上显现出难堪的神色。
小凤虽然奇怪,却也没再追问什么,这是他的家事,他不想说便可以不说。
她依旧坐在那里洗着衣服,脸上的神情不悲不喜,恬淡得犹如河边青青的草。
莫向北看着小凤,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年少的岁月,她依然是那个带着恬淡的笑容的小姑娘。
他忍不住有些微怔,这次带着儿子回村,他已经从他娘口中知道了关于小凤的一切,知道这些年来她承受了周氏和郑旭辉无休止的折磨。
甚至那个混蛋竟然将她的身子一两银子卖给别人,害她为此跳了河。
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想象着小凤的样子,觉得一定是悲苦无比,憔悴又绝望的,可没想到今日在河边相遇,她竟然是这么一副淡然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未曾经历过,还是曾经那个性子温和的少女。
他本想好好劝慰她几句的,可是现在觉得完全没有那个必要,她活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什么安慰。
“小凤,曾经的事,是我不好,都怪我没有勇气反抗爹娘的安排,对于你,我真的很抱歉……”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当然知道当年小凤对自己的心意。
曾经的他,也以为小凤就是他将来的娘子,可谁知当年的自己还是没有反驳过爹的强势和娘的哀求,顺从地去镇上娶了那个女人,也心安理得地做了她家的上门女婿。
虽然换取了想要的东西,引得村里无数人的羡慕,账房先生的收入使得全家人衣食无忧,可是他心里始终带着一个遗憾。
他的娘子跟着一个南方的货郎跑了,已经一年多没回来了,他带着儿子回村,听娘说小凤已经和郑旭辉和离,现在带着孩子住在她二爷家,心里忍不住窃喜,或许他还有机会弥补从前的遗憾。
“小凤,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三个孩子也不容易,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直接来找我。”莫向北看着小凤说。
“谢谢你,不用了。”小凤的声音淡淡的。
莫向北只是曾经年少时的回忆,如果真有什么困难,有春花在身边,她们姐妹俩商量着也能度过去,并不会去麻烦他。
曾经那么多困难都度过了,以后还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莫向北脸上划过一丝尴尬。
也确实,曾经小凤哭着来找他,说她不想嫁给郑旭辉,当时只要他一句话,小凤肯定会放下一切跟他走。
可是只怪他自己不够坚定,没有珍惜这份年少时的感情。那次的放手,便错过了多年,再次相遇,各自都是孩子的父母了。
莫向北看着小凤轻声说,“我知道你还在怨我,当年都是我不好,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我希望我们之间还能再续前缘。”
小凤的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沉默半晌后,轻声说,“我们之前早都过去了,现在我带着三个孩子的日子很平静,我想保持这份平静。”
其实对于莫向南,年少时的那份爱恋依然在内心深处深藏着,只不过她觉得自己已经历了太多,再承受不起感情的波折。
所以对于年少时的那份感情,她不愿意再重新提起来,只想留在心里怀念着。只怕重新提及,便会破坏这份美好,到时候恐怕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见小凤这么说,莫向北带着希冀的眼神顿时暗淡了一下。
小凤之所以这么说,他完全能理解,毕竟自己当时没有珍惜她,现在回过头来想找她,也得顾及一下她的感受。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小凤,“小凤,我们还年轻,日后的时间还长,我会给你时间考虑,我是真的很想弥补我们之间曾经的遗憾,我想给你幸福。”
小凤顿了一下,轻轻叹息着,“向北,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以后这样的话,还是别说了。”
说完,她就提着篮子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莫向北急忙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说,“我不管你曾经经历过什么,我对你的心意还是像从前那样,你在郑旭辉那儿受到的委屈和伤害,我想帮你复原。”
小凤在心里轻叹着,并没有答应,也没有回头。
曾经都没有把握住的感情,日后还有什么理由能把握得住呢?
小凤端着木盆儿刚一回到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哭声,她心下诧异,连忙走进去看情况。
原来是本村的胖姑娘郑菊儿,她正哽咽着向春花和宁氏哭诉着,“你们说说,有这样的爹娘吗?为了得到五两银子给我哥哥娶亲,就要把我嫁给张员外做六姨娘。”
小凤连忙走进去问她,“菊儿,发生什么事了?”
“小凤姐,你回来了。”郑菊儿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小凤。
“我爹娘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一个消息,说张员外愿意花五两银子娶一个胖女人做六姨娘,就动了心思。
我就说这两天他们怎么对我那么好,把家里的好吃的都给我吃了,昨天晚上偷偷听到我爹娘的谈话,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的目的是想把我养胖了,好被那张员外相看上。
他们得到那五两银子之后,好给我哥哥娶亲。”
“怎么能这样呢?”小凤听了也很是为菊儿鸣不平,“我爹娘当时就是为了几两银子,非要让我嫁给郑旭辉,害得我这么多年水深火热,一条命都差点没了。”
她看着菊儿说,“那张员外今年都五十多岁了,听说家里好几房姨太,成天在家里勾心斗角,你才17岁,要是进了那个牢笼,这辈子的幸福可就完了。”
“是啊。”菊儿胖胖的脸上满是泪水,“我死都不愿意嫁给张员外,可是不管我怎么说爹娘,他们就是不同意。
他们还背着我偷偷让张员外相看了我,张员外说再吃胖一点就好了,他们就使劲儿地让我吃东西。”
春花直摇头,“你那爹娘可真够可以的,你别听他们的,你就背地里使劲儿减肥,变成一个窈窕淑女,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