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室友陪着川宁一起，去办了川闫的出院手续。
医院那边的预存有退款，退到手里，加上卡里原来的，零零总总算下来，川宁手上还有不到五万块钱，在这个连公墓价格都节节攀升的年代，夏阳阳找家里人帮忙问了一个新开的公墓，选了个还算不错的位置，一块地就从卡里划掉了四万三。
但是她根本就不在乎。
不在乎花多少钱，也不在乎后面自己要怎么生活，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料理老爸身后事上，再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想别的。
川闫头七入殓那天，除了必须要去趟出版社实在推不掉的齐麟外，川宁班里的辅导员带着还留在学校没走的同学，连着老爸工地的工友，自发地来了不少人，因为知道川宁没有其他亲人，韩越也来了。
茕茕孑立的川宁没想到，送老爸的最后一程，居然有这么多人陪她一起。
七天过去，她像是已经接受事实冷静下来了，遗体告别的时候都没有哭闹，只是含着眼泪，轻轻地牵了牵老爸那已经凉到刺骨的手。
川闫很安详，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在被推进火化炉之前，离川宁最近的夏阳阳听到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爸爸，再见。”
就像以往每次川闫出门之前，她都会对川闫说的那样。
只是声音语气，轻得仿佛一碰就要碎了，让夏阳阳心疼地紧紧攥住她的手。
等到遗体火化，被小心地收进了那个作为最终归宿的小匣子，往公墓去的时候，川宁就一一谢过班里的同学和老爸的工友，让大部分人都回去了，人情礼往，无论是同学还是工友，份子钱她一个也没收，巩胜利代表公司把答应付给川闫的医药费带过来了，她想了想，摇摇头，也婉拒了。
“你留着吧，你爸不在了，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你手里得有点钱。”
巩胜利和工友们都劝她，她却还是摇头，“我爸说人情债最难还，各位叔叔伯伯，我有话直说了，您几位别怪……我爸没了，以后我和你们之间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所以这钱我不能收，收了我还不上。”
“份子钱我们不逼你，但医药费是公司付的，你得拿着，如果不是这事儿，兴许老川还不能——”有工友在背后怼了巩胜利一杵子，他闭嘴了。
“但是我不想花这钱，我花着也不会安心——”川宁话没说完就顿住了，一直站在人群之外的韩越不知何时挤了进来，从巩胜利手里抽走那张卡，放进了川宁的衣兜，“你……”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让你好好过日子的钱，”韩越摁住她想把卡再拿出来的手，“你不要，你爸才不安心。”
事已至此，川宁也就不再推拒了。反正对她而言，这钱有还是没有，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下葬，封墓，立碑，都做完了，就算是把这个人送走了。
川宁木呆呆地跪在墓碑前，被他们辅导员给生生拽了起来，“人这一辈子，有许多人会离开，但是也会有许多人重新加入进来，川宁，别怕，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川宁看着墓碑上“川闫”的名字，魂不守舍地摇头，“但是我的至亲只有他一个。”
“未来你会遇到喜欢的人，会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也会有孩子，那时候，你又有了自己的骨肉至亲，人生是轮回，不是一条路走到黑。”他看着怔怔的川宁，也不知道这一番话她到底听进去了没有，但是这种时候，也无所谓听不听得进去了，辅导员跟站在川宁另一边的秦默使了个眼色，秦默不由分说地就挽起了川宁的胳膊，“走吧，回去了。”
几个人都是东大的，就韩队这么一个编外人员，他落在了最后面，看着他们陪川宁一路走下台阶，又回头看了看川闫的墓碑。
山上风大，川宁上的三根香被吹得有点歪，他弯腰把那线香扶正，想了想，怕唐突了死者，站起身，朝那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
…………
老爸下葬后，川宁如同一具被设好程序拧上发条的行尸走肉，机械地做着所有事情。
她搬回了宿舍，6402成了这个寒假整栋宿舍楼里走得最晚的一间寝室，拖到一月中旬了，又重新买了机票的秦默才不得不走，好在这个时候，川宁像是从丧父之痛中逐渐缓过神来，慢慢恢复正常了。
秦默和夏阳阳都回家的同一天，齐麟就不由分说地打包了川宁的行李，把她也一起打包带回了距离学校不远的出租屋。
眼看着春节一天天近了，川宁攥着拉杆箱的扶手，站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看齐麟自顾自地把朝南的那间正房让给她，又一次忍不住试图劝她：“真不用这样麟哥，哪有大三就放假不回家的，我一个人也可以，你回家吧。”
齐麟把她的行李直接给她拎进了主卧，“都已经跟家里打完招呼了，第一次不在家过年，体验一下挺好的，你就歇了吧，甭劝了，都说了你也不是主要因素。”
大概是因为知道她状态不好，从她们去医院找她开始，秦默她们就没再让川宁落单过，如果不是她现在状态的确比之前好很多，恐怕秦默现在也不会回去。
室友们都走了，齐麟就接棒了看着川宁的重任，搬进出租屋一连几天，无论是川宁要出去还是她自己要出去，反正两个人都是如影随形，这样的二十四小时盯人，持续到了农历腊月二十三。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川宁和齐麟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
齐麟的是出版社编辑打来的，川宁的那通电话倒是有点意外，是约好了她要给补课的那家。
……行尸走肉做久了，她都忘了还有放假补课这么一件事。
来电话才想起来，上个月说好了寒假补课的，钱都提前收了一半了，到了现在竟然一次也没去过。
可是这家也怪，她是满脑子都是老爸的事情，把这事儿给忘了，但都放假这么久了，这家人居然挺到了这会儿才打过来。
川宁实打实地感到抱歉，歉疚万分地接起来，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果然那头儿也没让她失望，电话一通，清越的少年音就透了出来，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意思，“不错不错，电话还打得通，我以为得是关机或者空号呢。”
川宁以为是跟她约课的韩女士，没承想却是苏南，她想起那天跟她讨价还价的少年，悬起来的心稍稍放下去了一点，“抱歉。”
苏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姐姐你怎么回事呀？预付款你都拿了，我不找你，你就当没我这事儿了是吗？”
“是把你忘了，”川宁诚实地说：“你现在家吗？等我下，我现在就过去。”
“不是，为什么你把我忘了还能忘得这么理直气壮？”电话里苏南的声音不满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姑姑问我好几次了，‘新来的小老师教课怎么样’，我都给你瞒过去了，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一次都没来过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放假这么久了，那位韩女士一直没找过她，苏南看着就是个不愿意补课的小学渣，这估计是放假玩够了无聊了，才想起来她这一茬。川宁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当然是你的问题！”电话那边，苏南顿了一下，似乎是去看表了，“现在一点半，限你两点半之前到我家，不然我就要报警告你诈骗了！”
……还是任性霸道的样子，那么蓬勃的朝气，让川宁恍惚地觉得自己与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