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绯鱼的性子，当然是立时便要去寻人，可天色已经不早，再赶上宵禁便回不来了，并且她今日已经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卢媪也不肯放她出去，只得与裴清野约好了第二日再去。
裴清野早派人打听清楚了，当日那个被吓到的老人叫寿伯，曾经开着一间小小的茶肆，后来灵筠被杀，所住之处也重新盖起新楼变成了酒中仙，他便歇了营生，这几日一直待在家中没有出门。
绯鱼一进门，便闻到股浓重的药草味，原来寿伯病了，已起不了床，虽有儿女精心服侍，精神却一日比一日不好，看到裴清野与绯鱼二人他叹息着道：“你们来了，我一直在等，等你们来找我。”
看来他心思清明得很，也猜到了为何会来找他，绯鱼心里一松，来时她还怕寿伯不肯好好配合，当下道：“寿伯，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寿伯说道：“十年了，我心里一直藏着这个秘密，就是关于灵筠的死。那时候附近的人都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常常来找她的人是杨简杨先生，她被杀那天，午后店里没什么人，我躺在后巷阴凉的角落里，看到杨简突然匆匆离开，他里面的衣袍上还沾有大片的血迹，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便没有出声，悄悄地上去想看一看出了什么事……”
他看到了灵筠，那个美丽的女人静静地躺在帐子里，眼睛睁得很大，一柄利刃扔在床下，鲜血将整幅纱帐染得通红，像绚丽的桃花开得正艳。
之后便是叫人报官，他只是个老实的小生意人，看见杨简的事一时犹豫没说出来，怕给自己惹来麻烦，可是麻烦还是来了，有人先找上了他，要求他无论看见了什么都要守口如瓶，否则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绯鱼忍不住问道：“是谁来找你？”
“是一个女人，她自称是杨简的夫人，恳求我千万不要说出对杨简不利的事，世人已经认为是他夫君做的，如果我再说什么，那将会令受人推崇的名士万劫不复。”
当然，一位名士如何同寿伯这样的小人物自是没有干系，可是，杨夫人的样子非常奇怪，据寿伯的回忆，她当时的状态很不对劲，仿佛他敢说任何不利于杨简的话，她便会做出疯狂的事，寿伯惧怕不已，一直拖到杨简被放也没敢说半个字。
“你们信我，我没收过任何好处，只是害怕自己被牵连，尤其是当时审案的大人对杨简的态度十分宽容，一力劝慰他不要难过，即使很多人说他有杀人嫌疑，可是转眼就有人给杨简作证，说他当日一直与另一个伎子在一起，当即便放他回家，我就算说了又有谁会信？”
没想到是杨夫人！原来她至始至终都知道自己的夫君杀了灵筠，绯鱼十分意外地和裴清野对视一眼，看她对杨简的深情与尊崇，难道杨简就这般令她着迷？
“所以酒中仙的墙壁渗血，你会怕成这样，寿伯，十年前你选择隐瞒真相，十年后你可愿意为灵筠作证？”
一行浊泪从寿伯眼中流下，如果不是酒中仙墙上渗血，如果不是有人暗中在为灵筠鸣不平，那么灵筠的死只能成为一桩记档的悬案，湮没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交替中，他点了点头，惟愿灵筠芳魂得以安宁。
六月二十九日，宜修饰垣墙。
今日是个晴天，被怪事缠身的酒中仙仍未开业，门却大开着，空荡荡的大堂里，只坐着一桌客人，分别是韩侍郎、卢琰、清云道长、杨夫人，以及将几人召集到一起的裴清野与绯鱼，舒窈作为酒肆主人也立在一旁，她这趟算是无妄之灾，日日盼着裴清野早些查明真相，好让酒肆早些从邪祟传言中脱身出来。
桌上无酒，只有舒窈小心奉上的一壶茶，坐在韩侍郎身边的卢琰面皮白净，轻轻摇着折扇不发一言，清云道长半闭着眼，他对面的杨夫人今日穿着一袭黑衣，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气氛过于肃穆，绯鱼忍不住轻咳一声，裴清野站起来道：“今日将诸位请来，是为了十年前居住在此处的灵筠被杀一案，想必诸位也都听说了，近来酒中仙二楼一间房内的墙壁上，突然渗出大片血迹，于是乎流传出灵筠的冤魂不宁的传言。”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韩侍郎微微一笑，其他人面上神情不变，裴清野继续说道：“为平息流言，查明事情真相，我与绯鱼几经查证，终于查到十年前灵筠被害一案的重要线索！”
卢琰将手中的扇子一收，沉声道：“事隔十年，不知你是如何找到的线索？”
他自然知道裴清野是什么来头，十年前他任京兆尹一职，灵筠被杀一案他始终没有找出凶手，十年后却被别人查到线索，岂不显得他很无能。
韩侍郎神色不变：“卢大人莫急，且听他说下去。”
裴清野拍拍手，一个低垂着头的女人从酒肆门口的屏风后走出来，从满头花白的头发可以看出，她的年纪已经不轻，待来到桌前，她深深地揖首说道：“谢小小见过韩大人，见过卢大人，杨夫人，故人再会，你可还认得我？”
卢琰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你说你是谢小小？”
谢小小抬起头来，今日的她收拾得干净整齐，稀可以看出从前姣好的眉眼，她对卢琰道：“卢大人，许久不见了。”
美人迟暮本就是很悲伤的事，可短短十年谢小小苍老了很多，愈发衬得右首坐着的杨夫人保养得宜。清云道长在一边长叹一声，尘世喧嚣，红颜转瞬即逝，可惜谁也看不透。
谢小小是裴清野一早派人从昌乐坊请过来的，她藏的并不隐蔽，绯鱼对里面不熟悉，否则早就找着了。
裴清野示意道：“谢小小，你有话现在可以说了。”
谢小小安静地跪坐下来，将自己当年替杨简做假证的事情重讲述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到了杨夫人身上：“夫人，当年你让我在公堂上给杨简做假证，证明他在灵筠被杀之时是和我在一起，此后我便饱受内心折磨，半生的苦难令我极速苍老，是我犯下了错所以要受到惩罚，可是夫人你呢，为何你青丝满头，容貌不衰，难道不曾有过半丝悔悟？”
无论她如何质问，杨夫人始终不曾看她一眼，卢琰问道：“你这女人，当年的说辞可不是如此，杨先生的清誉岂容你糟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