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二苟奉命来省城找林雱回翡翠镇,他把大少爷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圈,最后在影戏院门口发现了林雱的摩托车。
戏院里光线太暗,为了看清人脸,他挨个把里面坐着的十几个人辨认了一遍,结果,犯了众怒,戏院里尖叫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林雱从放映室出来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男人,正咆哮着要报警把薛二苟抓起来。
他走过去,亮出自己的证件:“先生,我就是警探,您要报警告这个人吗?”
“对!我要控告他骚扰!”
薛二苟抬头看是大少爷,喜上眉梢,刚要开口,被林雱沉声喝止:“你,涉嫌危害公共治安,这位先生要控告你,你们两个要跟我一起到警局走一趟!”
戴礼帽的男人明显不情愿:“什么?是他骚扰我们,为什么要把我也抓去警局?”
林雱声音单调:“先生您误会了,不是要抓您去警局,而是请您到警局做笔录。既然是您控告他,按程序,我们当然要立案,立案就得有报案人,有报案人的口供。”
“这么麻烦?”戴礼帽的男人开始退缩了:“那我不报案了。”
显然,他并不想在公共场合露面。
薛二苟也是老油条了,马上明白了大少爷的意思,一脸苦相道:“警官,我是冤枉的!邻居说,看见我婆娘跟一个男的出来看戏,我是来找我婆娘回家的!”
听到薛二苟是来影戏院“捉奸”,那戴礼帽的男人更不自然了:“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
林雱却一本正经强调:“一面之词,怎能说算了就算了?报案是严肃的事,哪儿能想报就报,不想报就不报?必须要跟我回警局做口供,等调查清楚,是不是误会自有定论。”
礼帽男脸色非常难看:“我真的不报案了,这么点小事,没必要非把大家都闹去警局吧?”
“这怎么会是小事?最近土匪猖獗,谁知道这扰乱治安的人是不是土匪呢?万一他是来踩点的怎么办?”
薛二苟马上说:“警官,我是好人,真的,我现在就可以跟您回警局,随便您怎么调查都行!这位先生,您行行好,还是把我送去警局吧,免得被人误会成土匪。”
礼帽男开始慌了,旁边的女人也慌了,他们显然不想曝光身份,更不想去警局,两个人站起来往外就走:“我们不报案了,不报案了!”
“等等,先生、太太,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林雱在后面高声喊着让他们停下来,却并不追赶。
他的目的也就是吓唬吓唬这对对关系不正常的男女,并不想真的去什么警局。
*
出了影戏院,薛二苟拼命讨好林雱:“大少爷,您真是智勇双全,几句话就把他们吓住了。那男女,一看就是对野鸳鸯,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雱瞪了他一眼,语气又冷又不耐烦:“你来省城干什么?”
薛二苟早就习惯了大少爷的冷傲,依然笑嘻嘻回答:“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奉命请大少爷赶紧回翡翠镇。”
“不是让你们告诉局长,我来省城调查,查完了自然就回去了。”
“不是局长下的命令,是县长、专员和熊副官一起下的命令。”
林雱皱了下眉头:“玉玺失窃案有眉目了?”
薛二苟换了一副愁容:“要是有眉目,就不会这么急着召您回去了。”
林雱心中有些愤懑。
这些日子,也是受够了。
当他想调查玉玺失窃案时,那些人逼着他去调查弟弟失踪的案子;当他要调查弟弟失踪案时,那些人又安排他去调查玉玺失踪;刚发现一些线索,他们又让自己负责打捞弟弟的沉车;现在他来到省城重新调查弟弟失踪案,他们又催他回去调查玉玺失窃案。
这就是当下的国情,你想办件事,实在太难了,禁不住上面来回扯皮。
幸好自己的身份还是林家大少爷,有时候我行我素,他们也拿自己没办法。
换成是别人,估计什么事都做不成。
有时候想想,也不能全怪薛二苟这帮人没有做为,整天只知道媚上欺下,偷奸耍滑。上面朝令夕改,下面必然无所适从。
薛二苟偷偷观察林雱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大少爷这次来,查到有用的线索了?”
他是担心,如果林雱这次来调查,跟自己上次调查的结果不一样,轻则被训斥无能,重则可能会失去林太太的信任,丢了巡警的工作。
林雱连看都没看薛二苟一眼,只冷冰冰地说:“你回去告诉他们,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落实。”
薛二苟面露难色:“这恐怕不行,县长和局长一起交待,务必连夜带您回去。”
“我要是非不回去呢?”林雱很不高兴。
“县长说,就是绑,也得把您绑回去……”
林雱感觉就像吞下了一棵黄连,有苦难言。
薛二苟马上解释:“大公子,这话是县长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当然也不能真的把您绑回去。但是您如果不回去,县长和局长就会责骂我办事不利,然后我这份工就保不住,我要是保不住这份工,我一家老小就得跟着我一起喝西北风。大公子仁慈,总不会看着我一家老小饿死吧?”
林雱就是面冷心软,如果跟他来硬的,他会比你更硬。
可如果软求,他往往会退让。
尽管他很不喜欢薛二苟这种动不动拿一家大小的生计做要挟的手段,可也清楚,薛二苟说的都是大实话。
在翡翠镇,谁的生死荣辱不是握在父亲手中呢?
他如果不听话,父亲不会罚他,但是会迁怒别人。
比如小时候,他有一次贪玩没用功读书,结果,父亲就把那个跟他一起玩耍的小孩一家老小赶走了,说是这孩子带坏了大少爷。
从那以后,林雱就很少有朋友。
因为他总担心会连累别人。
别人更怕被他连累。
满镇子大概只有陆天放一个人敢跟他做朋友了。
陆天放小时候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他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样,在他身上,总充满活力,他好像一束光,能照亮周围所有的人。
只要跟他在一起,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可惜,这个唯一的朋友,后来也分道扬镳。
其实,他还是很欣赏陆天放的,尤其是他天马行空的大脑,大概就是因为他脑子里总有无数稀奇古怪、不合常理的想法,所以,才能成为发明家的吧?
但,注定他们不能成为朋友,恐怕今生都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心无芥蒂地在一起了。
薛二苟看林雱骑上摩托车,担心地问:“大少爷这是要上哪儿?”
“还能去哪儿?你们不是要求我连夜回翡翠镇吗?”
薛二苟高兴坏了,没想到能如此顺利把油盐不进的大少爷全回去,脸上笑开了花:“大少爷如此体恤,二苟感激涕零!”
“唉!你干什么呢?”林雱瞪着准备坐进摩托车挎斗的薛二苟。
“跟大少爷一起回去啊?”
“我允许你上车了吗?”
“大少爷,这么远的路,您该不会是让我自己走回去吧?天都黑了,雇车也雇不到啊。”
林雱一言不发冷冷瞪着薛二苟。
薛二苟灰溜溜把刚踏上去的一条腿,又撤下来。他心里明白,大少爷肯定为催他回去的事儿窝火呢,自然会迁怒到自己这个传话人头上。
没办法,命苦啊。
“卖香烟喽,卖香烟喽!”
一阵清脆的叫卖声传来,林雱抬头,看到在放映室遇到的那个卖香烟的女孩儿从影戏院出来,朝过往的行人招揽生意。
她看到林雱在看自己,便大大方方走过来:“先生,买包香烟吧!”
薛二苟正没好气呢,不耐烦地驱赶:“走开走开,大少爷从来不抽烟!”
但小姑娘仍旧坚持:“先生,买一包吧,就买一包,天这么晚了,我还没卖掉一包呢,弟弟指望卖香烟的钱上学,我这样回去要挨骂的。”
林雱随手拿了一包香烟,扔给薛二苟,然后给了小姑娘一个银元:“不用找了。”
说完,发动摩托,准备离去。
小姑娘却忽然说了一句:“相片上的那个哥哥,我见过!”
林雱心念一动,熄火,取出陆天放的相片,问:“是他吗?”
“对,就是他,魏公子管他叫‘博士’,我看见他带着两个女人和一个瘸腿的老头儿来看影戏。”
薛二苟撇嘴:“这种废话还用专门拦住林大公子说一遍吗?我们早就知道了!”
小姑娘白了薛二苟一眼:“可是,他们是初六来的,不是初五。我这个消息,值一块大洋吧!”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弹,当时林雱和薛二苟对视一眼,心里就翻腾开了。
林雱赶紧追问:“你确定他们初六来的,不是初五吗?”
“当然。”小姑娘十分肯定。
“他们看得不是《流浪汉》首映场?”
“不是!首映那天,来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又摩登的人,我一直在门口卖香烟,根本没见他们。第二天才见他们来看影戏,魏公子对相片上的男人特别热情,还帮这个男人骗那两个女人说,这是《流浪汉》的首映场。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爱骗人!”
林雱仿佛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一丝亮光,但依然保持不动声色:“我怎么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姑娘指了指街对面卖米线的小摊:“他也可以作证,那四个人进场前,在他那里吃了米线的。”
林雱示意薛二苟马上去取证。
薛二苟从震惊中醒转,赶紧跑过去,他万万没想到,案子就这么突然有了惊人的转变。
林雱继续询问小姑娘:“看上去,你跟那个放映员关系很好,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会指证他说谎。”
小姑娘面露愤愤之色:“他本来就一直对我撒谎!”
“他对你撒谎?”
“他说喜欢我,要娶我,可就是找各种理由推三阻四不去提亲。前阵子我来戏院找他,听见魏公子跟他说,我配不上他,会耽误他的前程,还要给他介绍对象!他们既然合起来骗我,那我就要他们知道骗子的下场!探长先生,相片上的人是不是罪犯?他们做伪证,您会把他们抓起来的吧?”
“小姑娘,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请相信,我们警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卖香烟的姑娘揣起银元,兴高采烈走了。
林雱没想到案情竟然就这么突破了。
陆天放他们不是初五来省城的,而是初六!
可他们为什么作证的时候,把时间提前了一天?
显然,他们想掩盖什么。
越是急于掩盖,越说明,他们跟弟弟林霏的失踪,一定有重大关联。
薛二苟从对面米线摊回来,三角眼闪着光,像是看见骨头的鬣狗:“大少爷!陆天放他们果然是初六来看的影戏。我问过了,那老板天天都在影戏院门口摆摊,初五《流浪汉》首映那天,来了很多人,但没见过陆天放,他们是初六来的,还在他哪里吃了五碗米线!”
“五碗?不是四个人吗?”
“傻丫头纳兰解语一个人吃了两碗!”
“会不会陆天放他们初五、初六都来看影戏了?”
“不会!”薛二苟回答得非常肯定:“大少爷,我问过米线摊老板这个问题,他说,这四个人很特别,如果初五、初六连着两天来,他会有印象的。太太的预感没错,他们几个绝对跟二少爷的失踪有关!”
林雱办案一向谨慎:“陆天放思维缜密,不是一般的人,我们要把证据坐实。薛二苟,马上写一份证词出来,让他们按手印!”
“啊!大少爷,可是县长说让您立刻回去……”
林雱用凌厉的眼神瞪了薛二苟一眼。
薛二苟吓得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乖乖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