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林雱又去了教育局和书店,那里的访客记录和销售记录都显示,纳兰解忧和陆天放在7月3日下午,即六月初六那天去办过事,买过书。
至于茶楼和百货商场,也是无法求证的地方,无论怎么问,都没什么大的印象,唯一有印象确实招待过陆天放四人的一个茶博士,只记得见过他们,具体哪一天就不准确了。
查证完所有的地方,天快黑了。
林雱看看时间,六点半,刚好来得及去魏公子的影戏院看一场《流浪汉》。
虽然他对文学、艺术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但做为一名合格的侦探,就要了解嫌疑人所好。
导师曾经说过,一个好的侦探,要学会代入角色,把自己当成嫌疑人,这样才能真正弄清楚嫌疑人作案时的想法,搞明白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那么,趁时间还早,自己应该亲自去看一看这部被陆天放大加称赞的影戏。
*
影戏院的人并不多,能容纳两百人的场子,只零零星星坐了十来个人。
有五个结伴来的学生,两男三女,坐在前排,旁若无人地大声谈论着有包天笑、徐枕亚、周瘦鹃、张恨水。
一对穿着正式的夫妻,坐在比较中间的位置上,女人手里拿着一包瓜子,漫不经心地嗑着,男人双手帮她捧着嗑下来的瓜子皮,但是谁也不说话。
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也坐着一对,女的穿着新式的旗袍,烫着刚刚时兴的卷发,画着精致的妆,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男人穿着体面,戴了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到他的脸。他不停地在女儿耳畔低语,引得女人“哧哧”笑个不停。
林雱一眼就看出角落里那对男女不是正常的一对。
但事不关己,他懒得理会。
影戏开始的时候,灯熄灭了,戏院漆黑一团,只有几束不停变换的光线,从后墙一个小窗口处射出,映照在前面一块白布上,白布就像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人影。
那几个热闹的学生安静下来,认真看着画面。
最后,只剩下那对夫妻嗑瓜子的声音。
林雱看了一会儿,完全看不进去,只觉得看着演员们在荧幕上卖力的又打又闹又哭又笑,特别无聊。
如果不是办案需要,打死他都不会来看这种戏。
或许这就是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成不了才子佳人中一员的原因吧。
当影戏里那个洗衣服的金发女子被一个壮汉鞭打时,嗑瓜子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轻的抽泣声。
林雱被那些细碎的,蚂蚁一样的抽泣声扰得有些烦,看了看周围,那几个学生和那对夫妻,都被剧情感动,哭得稀里哗啦。
他不明白,这剧情到底哪里感人了?
接着是激动人心的男主角英雄救美,但林雱完全不能入戏。
当他看到藏在最后角落里的两团黑影,已经合在一起,悉悉索索时,忽然对荧幕上的影戏完全没有了兴趣,于是起身,来到最后面的放映室。
*
简陋狭小的放映室里,胶片机在匀速转动着,墙上贴满了影戏的海报,和中外演员的相片。
一个穿着背带工装裤的年轻放映员,正在跟经常在影戏院门口卖香烟的姑娘吹牛,那姑娘一边咯咯笑着,一边配合放映员不时发出惊讶的唏嘘。
“谁是这里的放映员?”
林雱的闯入,打断了年轻放映员的调情,他显然非常不爽,皱着眉头,语气极不耐烦:“你谁啊?这里是工作重地,没看见门口的牌子吗?闲人免进!”
林雱晃了晃自己的证件,但并不等放映员看清便收起来:“我是警局的探长。”
放映员一听警局两个字,态度有所收敛,但依然没把林雱太放在心上:“省警厅厅长的公子,跟我们老板是拜把子兄弟,省城大大小小的巡警,都要给我们老板留三分面子!”
林雱熟悉这些套路,有那么一种人,时时刻刻把我爹是谁,我兄弟是谁,我叔是谁,我朋友是谁挂在嘴边。
如果有可能,他们会把全城有权有势的人都攀扯上。
似乎如果不这样做,别人就不会把他们当人看。
他才不会吃这一套,冷冷道:“警察办案,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问,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不知道呢?”
“我们老板说了,有什么事儿问他去,我们就管好自己的活儿就行,口舌太杂易招祸。”
“是吗?那如果我将你私自带女人进入机房重地的事儿,告诉你们老板,你猜,他会怎么处置你?”
放映员额头有些冒汗:“你……你认识我们老板吗?他根本不会相信你!”
“你们魏公子喜欢赛马,个子不高,油头粉面,对不对?”
“城里见过我们老板的人多了,知道他长啥样,也未必搭得上话。”
“你们老板有个朋友,林霏,认识吗?”
“林二公子嘛,谁不认识,出手阔绰得很,家里极有钱,是咱们西南最富贵的人家之一。他也是我们老板拜把子兄弟!”
林雱淡淡道:“我是林霏的大哥。”
“你说是就是了?谁信……”放映员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富少林霏好像确实有个当探长的亲哥哥,顿时挨了半截,换成笑脸:“哎呀,原来您是林大公子啊!怎么不早说,这真是的……”
林雱心中有几分寒意,这世道,果然是嫌贫爱富。
“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想必你也不想多招惹麻烦。”
“当然,谁也不想招惹麻烦,嘿嘿嘿……既然您是我们老板拜把子兄弟的大哥,那就是自家人嘛,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
林雱拿出陆天放的相片,问:“你最近见过这个人吗?”
看到陆天放的相片,放映员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赔笑道:“前几天刚刚有位警官问过起过他,怎么,我们老板还没跟那位警官说清楚吗?”
“我现在是问你见过他没有。”
“见过。”
“什么时候?”
“大约半个月前吧,他带着两个女人来看《流浪汉》首映,其中有个傻傻的女孩儿,不知怎么闯进我这放映室了,还打坏了东西,害我差点丢了工作,幸好,这男的是我们老板的同学。”
林雱眼光一亮:“魏公子认识他?”
“嗯,这人好像是什么博士,跟我们老板一起留过洋,念过同一间学校。”
林雱想起白天见到魏公子的情形,他既然认识陆天放,又认识林霏,自然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调查陆天放。
为什么他一句也不提陆天放?
他就不好奇陆天放为什么会卷进林霏失踪的案件中吗?
这似乎有点不合常理。
他觉得有必要再找魏公子谈一次话时,影戏院里忽然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