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管理府又要不太平了,”尹莉满面愁容道,“娘,那种日子让我疲惫了,相信袁珅也疲惫了,若他想放弃继承权,成全大哥,你能不能别逼他去争了?”
“年纪轻轻的,争得动为何不争呀?”唐宁道,“本来我还真有些心软了,可这两日看到大房的人依然嚣张,又咽不下那口气了。”
“咱们一家人离开上海,走的远远的不好么?”尹莉叹气,“当管理是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可风险也是一样的,你一旦让袁珅争这个管理,兄弟间厮杀,军阀之间的算计,吞并,他都得一一经历,谁能保证他笑到最后?不管那个环节出了问题,他都得承担最坏的结果。就算他笑到最后,一路走过来他快乐吗?结果是他想要的吗?”
“听你这么说倒有几分道理,”唐宁陷入沉思,“权利多大,身上的担子就有多大。可老爷又怎会答应袁珅远走高飞呢?其实在他眼里,袁珅才是最佳的继承人。”
“娘,爹怎么想的不重要,”尹莉继续游说婆婆,“关键是袁珅他是怎么想的,因为这是袁珅的人生,该由他自己做主。”
“罢了,等我儿子平安回来,”唐宁终于妥协,“我会好好跟他商量这件事的。对了,刚刚赵副管来过了,你猜来送来什么?”
“我怎能猜到?”尹莉笑道,“你在大哥手下办事儿,定是大哥派他送东西来。”
“错了,你大哥可没这般大方,”唐宁努嘴,“一个大老爷们,心也不细。是你大嫂,把一整箱的上等老参都送来了。”
“大嫂?”尹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嫂怎么会呢?她这一阵对提对我有多反感了。”
“也许她良心发现了呢?”唐宁不以为然,“等回到管理府,见了她你亲口跟她说声谢谢。老参我待会儿带回去,明儿冯妈煲好了汤让她送过来,日日喝两回,等喝完了你的身子也好利索了。”
唐宁回去后,病房安静不少。医院里虽然有护士,可照顾刚出生的婴儿是繁琐的任务,小苗端端洗洗,忙到午夜也没法儿睡。
尹莉昏迷半日,此刻却不想睡了,钻心地想着袁珅。她只希望袁珅能平安回来,然后带着他们娘俩远走高飞,远离这是非之地。
翌日清晨,周管理出殡颇有排场,花费的银子是哗哗往外流。江楚越扪心自问,觉得对待旧主,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当然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堵住悠悠之口,不想落人口舌。
周梦和周太太一路哭哭啼啼。最爱她们的男人一走,也一并带走了她们的荣华富贵和全部的希望,一个未知的苦难你世界在等着她们,她们能不哭得肝肠寸断么?
从墓园回到管理府,袁珅跟乔问天的行李很快收拾妥当。他俩的行李本就简单,有一两个箱子甚至没动过,收拾起来自然飞快。
袁珅来到周梦的房间,见她也在收拾行李,而且是自己收拾行李,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那劳碌的背影,看起来甚是凄凉。
“你那边都收拾妥当了?”抬头看见袁珅,她笑道,“我马上就好了。我娘的房间就在隔壁,你先去催催她。”
“我以为江楚越已经把他的决定告诉你了,”袁珅于心不忍道,“他不同意你们现在就跟我离开上海,说你们必须要留下来给你爹守孝半年。”
“你说什么?”周梦脸色煞白,宛若遭受一个晴天霹雳,“为什么要守孝半年?江楚越非要把我们撵出管理府,他有什么道理要扣留我们?”
“周梦,你冷静一些,”袁珅劝道,“我不知道江楚越真正的目的,可这里是他的地盘,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不能跟他对着干,也没法改变他的主意。你和你娘就留下来听他的安排吧,这样你们的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不要,袁珅,带我走,”周梦忽然拉住袁珅的胳膊,可怜兮兮地恳求,“我跟我娘不能留在广地,绝对不能!江楚越不会给我们好果子吃的,他随时都会弄死我们……”
“拜托你想开一点,因为无论无何我都没法带你们走!”
“你去求他行吗?或者拿袁家来逼他。他才当了管理,我跟我娘的命在他眼里微不足道,他不会为了我们而得罪袁家!”
“可该说的我都说了,”袁珅不肯,“他有他自己的盘算,袁家不会为你们娘俩出兵的,他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那我跟我娘还有指望吗?”周梦彻底绝望了,“袁珅,你若不要我,我只有死路一条……”
“周梦,我认为我能做的全都做了,”袁珅板着脸道,“等回到上海,我给跟我爹说你跟你娘在广地的窘境,至于他会不会救你,怎么救你,我不打算过问。”
“可咱们没离婚呢,”周梦破罐破摔,凶巴巴地说,“我要是死在江楚越手里,别人只会骂你狼心狗肺。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你算什么男人?”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求问心无愧!”袁珅怼她道,“你跟我都清楚,咱们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若不是你们家故意拖着,咱们早就离婚了。如今不是我不想救你,而是无能为力,你却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不是男人,你倒是说说,亲儿子被害却就救了杀人凶手,这是男人吗?”
周梦意识到,不管她如何辩驳,袁珅都不会相信她的。兴许是尹莉认定她是凶手,所以袁珅只会信他爱的那个女人。
她忽然后悔了,觉得她是自作自受。当初在得势的时候能善待别人,凡事别做得不留余地,也不至于落难之日,谁也不肯可怜她。
想不到周太太腿脚比女儿还利索,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就过来找女儿,见到袁珅,欣慰道:“袁珅,你过来帮梦儿搬行李的?车子都备好了吧?要不你先把我的行李搬到车上?”
“娘,咱们不去上海了,”周梦哽着嗓子道,“怕是袁珅连咱们的火车票都没有订。”
“你说什么?”周太太哆嗦道,“不让我们去上海?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么……”
“阿姨,江楚越他不放人,”袁珅打断周太太的话,“他不让我等我也等不了,回去我就跟我爹说明你们的情况,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你昨天跟江楚越谈崩了?”周太太气得打哆嗦,“谈崩了你为何不说?我们娘俩从不觉得江楚越会留我们娘俩下来吃闲饭的!”
“就当是我的错,我跟你们道歉,”袁珅道,“可江楚越明明说会派人通知你们。反正我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只是让你们失望罢了,这也不算罪大恶极吧?”
“江楚越在哪儿?”周太太发飙,“让他滚出来跟我说清楚……”
“太太,在门口便听到你嚷嚷我的名字,”说曹操曹操到,江楚越踱着步子走进来道,“不知有何指教?”
“江楚越,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周太太直问到江楚越脸上,“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我跟我女儿一分钱都不要,只要能带走我们随身的东西,一样付钱的首饰都没有,你为什么还不肯放我们走?”
“贺三少没跟你们说明白吗?”江楚越挑眉,“周管理太寂寞了,我希望你们能留下来为他守孝半年。”
“我自然愿意常常回来给我爹上香,”周梦道,“但我不想留在广地受你的压迫。江楚越,做人别太贪得无厌了,该给你的我和我娘都给你了,我们不欠你的。”
“可你们欠张茂的!”江楚越大着嗓门嚷嚷,“张茂的尸骨就葬在广地城的墓园,你们不光要为周管理守孝,还得为张茂守孝,一个礼拜去他坟头上一柱香,磕三个响头!”
“那你杀了我吧!”周梦崩溃地咆哮,“我情愿死,也不愿意受这种侮辱!”
“想死还不简单?”江楚越冷哼,“一个真心想死的人,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能死。大小姐,你若死了,我不会把你葬在周管理坟边,而是葬在张茂坟边,你还能日日向他惭悔。”
“江楚越,凡事别做得太绝行吗?”袁珅于心不忍,黑着张脸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善待你的旧主,当是给自己积德不好吗?”
“人善被人欺,”江楚越摇头,“傻子才想给自己积德呢。袁珅,去上海的火车就要开了,你再不出发可就赶不上了。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滚蛋!”
袁珅往前迈步,周梦巴巴地望着他,捏着嗓子道:“袁珅,别走,只要你留下来,你爹定会派人来接你的,这样我跟我娘才有逃脱的可能……”
“周梦,我必须得走,”袁珅头也不回道,“我娘和妻子都在家里等着我们。尹莉她马上生了,这次我不会错过做父亲的机会了!”
他说罢,很快消失在门口。江楚越冲心灰意冷的母女笑道:“这下你们可以彻底死心了吧?我娘下午搬进来,所以也请你们趁早滚蛋!她老人家可不希望看到你们这两张丧气的脸!”
当袁珅踏上回上海的火车时,周梦母女也被梁铁军送到了她们的新住处,一所破败不堪的公寓。公寓外头有几个把守的士兵,里头却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这屋子多久没人住了?”一推开门,周太太便被漫天飞舞的尘埃给惊呆了,“也太脏了!”
梁铁军淡淡的说:“这本是一个做皮草生意商人的住所,有天晚上被人寻仇,一家六口全死光了。他家亲戚要卖了这房子,卖了好久才被管理买下的,正好给你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