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富二代的爱 第十章 真心
最后一次婚姻案审判庭。
厚重的大墨镜遮挡了裴涩妍憔悴的神色。
她端坐在那里,不言不语,浑身就散发着我是人生胜利者的气场。
而在姜静烟的眼中,她如同木乃伊僵硬。
“稿子呢?”她按着太阳穴,声音嘶哑疲惫。
“什么稿子?”姜静烟抱臂仰靠在旋转椅上,下巴微扬,永远是那么骄傲与自负。
自负的人通常是自卑的另一种体现。
只是,没人懂,没人想懂。
“今天就是最后了。”裴涩妍扭过头,即便墨镜格挡,她冷厉的视线还是如同实质穿透射向姜静烟。“我虽然不是律师,也知道法官会再次听取夫妻双方的意见……所以,我的稿子呢?难道不应该是你这个代理律师全权负责撰写吗?”
“我是你的代理律师没错。”姜静烟抓着扶手,在法官来到之前,调皮地转啊转,陈旧天花板的纹路宛如蜘蛛网在她的眼里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漩涡。
“但我代表的是你的权利,行使的是你的义务,可不是你的头脑。你也说了,法官会听取夫妻的意见,和李凡是夫妻的是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姜静烟被卢桃李按住,总算停止了无限沉落般地嬉闹。
“我是有写稿子,在李凡自杀之前。”姜静烟观察着裴涩妍面部的细微变化,难得温和浅笑:“我能说,说一千句一万句也不可能代表你的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把你的真情真意全部说出来……因为唯有真心才能打动人心呐。”
裴涩妍一瞬间有种哭泣的冲动,天知道她这段日子过得有多辛苦。
听到李凡自杀的消息,她恨不得冲进病房抱着他保证不离婚了,不闹腾了,他说什么,她都听。
幸而,姜静烟拦住了她。
是的,没有因此就夫妻和好的他们是幸运的。
有的人不理解为什么相爱的结果会是分离,对此,没有比她还深刻体会的了。
恐怕也仅有真心爱过的人才能感受到分开不是感情的终点。
裴涩妍鼻头正酸,霍地听姜静烟摇头晃脑地问:“你怎么晃来晃去的啊,情绪这么不稳定吗?”
她一怔,又见名字都没记住的小鲜肉助理一边对她道歉,一边按住姜静烟的肩膀道:“晃来晃去的是你,谁叫你刚才转了那么多圈,晕头转向了吧?!”
裴涩妍噗嗤笑了。
她许久没发自真心的笑了。
奇怪又有趣的女人。
确实,初见面时,姜静烟说得对,她们一点儿也不像。
她比她看得透彻又洒脱。
也或许是旁观者清,通常当局者迷得无法自已。
几人的氛围和睦和谐,将对面脚步纷沓落座的李家几人与张律师反衬得落魄寂寥,身姿萧瑟。
“还有脸笑。”李母哽咽一下,当即就涕泗横流地哭了:“我儿子差点儿被你害死了,你还笑!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李父扯了扯李母的袖子,张律师也表示李母切莫再胡闹,否则会一而再再而三影响法官的判断。
姜静烟实在不理解张律师的想法。
俗话讲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分离夫妻固然是悲伤的,勉强两个人一辈子痛苦更是罪过。
张律师在乎的表面的光鲜,姜静烟直戳的心脏。
须臾,法官整装落座,邀请夫妻各自阐述观点。少有离婚能痛痛苦苦,不拖泥带水的,尤其是富人的离婚案就更是牵涉众多,攀缠不清。
长桌下,姜静烟握紧了裴涩妍的冷汗涔涔的手,平缓冷静地道:“不要紧,将你的真心表现出来,所有人都会看得到的。你,不是为了李凡才决定离婚的吗?正是爱他,才想教他过得更幸福吗?”
“强词夺理。”张律师冷眼讥讽。
裴涩妍摘下墨镜,露出一对肿成核桃似的眼睛。李凡向前倾身,至今仍是一副心疼不已的神情。
比起他服用大量安眠药,洗肠后苍白如纸的脸,裴涩妍的情况好多了。
“法官,”裴涩妍凄凉一笑:“当我们到了这个岁数,镜中花,水中月也就能看破了。二十四年八个月零四天前的那一天,我和某人一见钟情,才展开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很抱歉,我就是,就是对数字很敏感,我一直在计算,职业关系?呵,我能清楚的记得二十四年前李凡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可我记不起来……一年,不,一个月前,他都对我说过什么,我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想记起来,他卑躬屈膝的每一次讨好。这不应该,这不对,我们是夫妻,不是主仆。”
“父亲很瞧不起他,我知道,他的辛苦我都懂。然而,我还是没有办法忍受曾经,曾经那么意气风发描绘远大理想的男人沦落得像只狗。”
“他不开心,我不开心,我的父母也不开心。爱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
“不能再这样了,他是个人,是我的裴涩妍的丈夫,不是条狗,不是奴隶。我想要看见他挺胸抬头地面对工作,挺胸抬头地做个男人。”
“我这辈子也就如此了,没有孩子的我注定孤独。他还有机会,有机会逃脱我张开的网,迎接崭新的天地,光明的未来。”
“我不可以太自私,拉着他一起陷阱去,不可自拔。病态的依赖是不对的,不痛下决心诊断,就没有再没有出路。”
“没有治疗的方法,没有挽救的形式。我很高兴,很高兴我爱的人也同样深切的爱着我。可也就是爱太过深切,才会面临更巨大的困难和危险。”
“我的存在给李凡带来了毁灭的解决。真正的李凡,他是顶天立地的,是个真男人,你们都看到了吗?你们都能看到吗?”
“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男人,男人中的男人,男子汉,不是世人嘲笑的吃软饭,不是属下欺负的傻上司,不是父母摆弄的蠢玩偶。”
“我希望,我希望他能自由的展翅飞翔,再没任何该死的束缚。你们都猜错了,我才是爱情中那个施舍求讨的捡拾者,要挣脱掉的是他。”
“我是那只布网的蜘蛛,是我藏起了他那对漂亮的翅膀。都是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死缠烂打不放手。很爱很爱一个人的话,却没有相应勇敢的气量,结局是可怕的。”
裴涩妍一番话说得在场之人不无感动,包括法官在内全是眸中含泪,哀婉同情,达到强烈的共鸣。
这般令人感怀的时刻,偏生有人捣乱。
李母农村妇女听不懂裴涩妍的比喻,刁蛮泼妇的姿态尽显,阴阳怪气地哼哼咕哝。
张律师清咳一声,站起身道:“裴女士,你确定你的感情吗?你的丈夫李凡躺在医院里的那几天,你看过他一次吗?他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的?”
“就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不用你提醒!”裴涩妍拍案而起,泪水喷涌:“都是因为我,总是因为我他才会变成这样的,就更应该分开。你以为你是谁,你了解我们夫妻什么,你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你什么都不懂,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我们好,其实是你的自我满足罢了!别再用你假惺惺的口吻插足我们的事!“
裴涩妍的怒火对准张律师,骂得他脸皮一阵红,一阵青,最后黑如锅底。
姜静烟十指交叉贴在唇前,不置一词。
她早就说过,张律师不是彼得潘,谁也没有改变灰姑娘的魔法。
裴涩妍深吸一口气,略做平静:“病态的感情是不对的,我在试着独立,你不用再照顾我了。”
不必双方律师再争锋相对,夫妻二人已然心有灵犀。
“你可以吗?”金口玉言的李凡终于泪流满面地出声询问。
“我可以的,再不可以,以我们的岁数就没机会了。”裴涩妍抹掉眼泪,笑着道:“你去走你自己的路,我也要试着习惯寂寞。总有一天,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还可以像年轻时再次相遇,相爱,相守。我的爱人永远就你一个,就算没有夫妻的名分。”
李凡点点头,视线再转向法官时,长吁一气道:“我同意离婚,净身出户。”
法官还没敲锤,就听李母“什么?”地怪叫。
“净身出户?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听错了?我白养你这么大是不是?我养你这么大养出个大傻子是不是?这么多年,你给华盛没少赚钱,没少给她赚钱吧?你净身出户,是想你爸妈半截身子入土来养活你不成?”
李母撕扯不清,呼喊声压过姜静烟的一句:“我方陈述完毕。”
姜静烟愤懑地拍打长木桌,抱怨道:“起码让我说句台词好不好?我才是律师好不好?给我个登场机会好不好?”
“不好。”卢桃李整了整衣领,随即拉起她:“裴女士都出去了,你还在这里等着讲台词给谁听?”
姜静烟望着骚扰公务被撵走李母,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成功的叮当音。
多么美妙的叮当啊,就是和她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很相似。
成功是属于她的,也是属于委托人的。姜静烟抻了抻懒腰,恭喜裴涩妍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