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三人不成虎 第四章 安慰
姜静烟被宣云拦在身后，她瞪大了眼睛，眸中似乎翻腾起千涛万浪。
“躲开，”她说：“我不想伤到你。”
她发起疯来，你以为你能挡得住吗？
宣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冷漠如初。
“你来得正好！”那男人抱着脚，坐到地上撒泼：“你们就是这么给人治病的？大家都来评评理，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啊！哎呦，我的脚，哎呦哎呦，好痛啊！杀人了！杀人了！”
姜静烟又要往前冲，再度被宣云扯住。
“你好痛？你的儿子死得有多痛？！就是把你千刀万剐也赎不清你的罪孽！”
“我儿子我爱怎么样怎么样，我生的，我养地！管你这个臭娘们什么事！”男人对宣云嘶嚷道：”还不赶快教训她？！否则我没完！告诉你，不让臭娘们吃吃苦头，我，没，完！我……“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宣云陡然手风一甩，一只袖刀从贴着掌心划出，精确无比地隔断了男人的咽喉。
姜静烟听见短促的尖叫声，不过很快就趋于平静。
天天都在死人，是被病死，还是被杀死，也没多大区别了。
难民们早就麻木了。
既麻木于男人虐待亲生骨肉，也麻木于男人就此丧命。
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千年前如斯，千年后如此。
更何况他们还指望着姜静烟等人活命，多死一个就意味着多出一份草药，就多一些生机。
大家冷漠地看着，随随便便拖走了男人的尸体，丢入山涧。
“宣……”姜静烟刚开口，宣云就疾步离开，他的气息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在杀人的那一刻，她分明听到他喃喃低语：“去死吧，像你这样的人都去死吧。”
姜静烟倍感不妥，摩挲着寻找宣云，路上遇到抱着一个土豆也不管熟不熟就狂啃的白溯。
“静烟！”白溯口齿不清地挥舞着手臂，“我们在山中种下的食物成熟了，可以吃了！很好味哦！”
等姜静烟走近了，他还在扯着脖子喊，恨不得全世界都听到，好教所有难民都来抢光他们的食物一样。
“静烟，我这儿还有，来吃来吃！“白溯边嚼边喷了姜静烟一头土豆沫。
“啊，浪费了。”白溯深知天灾人祸之时，食物的重要性，用手指抹掉她脸上沾着的一块土豆屑再塞进嘴里舔掉。
姜静烟都颤抖了。
她抬手就是清脆一掌。
“你打我干什么啊？”白溯委屈的抽抽鼻子，“我的土豆！”
“我问你，你看见宣云没？”
”没有啊，你找他干嘛？“白溯戒备地盯着她。“我这还有三个土豆呢，你真不吃？”
姜静烟怒道：“是土豆重要，还是你的好基友宣云重要？！”
白溯毫不迟疑地接道：”土豆。“
她几乎失声。
“先把土豆放到一边，我现在找的是土豆……不是，我现在找的是宣云，他有点儿不对劲儿。你知不知道他有可能去的地方？”
宣云同白溯从小一起长大，说是心有灵犀也不为过吧……
不，很为过。
因为白溯的脑电波根本就不和他们在同一个波段。
“静烟，你看这天都快要下雨了。宣云那小子再是拉肚子也不可能任雨浇成落汤鸡。师傅说了，今晚会有大雨，我们还是赶快回屋吧。”
白溯的理解能力堪称宇宙一流。
姜静烟甩开他，他还在后边高喊：“晚上除了土豆，还有地瓜呢！静烟，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她在这个世界再也不要喜欢土豆和地瓜了。
即便它们一对难兄难弟很无辜。
正如白溯所言，不出半个时辰，雨就瓢泼而下，打得人脸颊生疼，到处都是雨滴的声音，雨水的味道，她就是长了狗鼻子也失灵了。
明明是多年来一直跑上跑下的山林，此时此刻对她而言是那么的陌生，仿佛山林的主人再对她说不。
雨会冲刷出裸露的地表，会令它原形毕露，山林在害怕，害怕被人看个通透。
“啊……”姜静烟摔了一脚，草鞋的带子都断掉了。她暴躁地踢飞鞋子，干脆赤脚前进。
你在哪儿？
宣云你在哪儿？
她呼喊道：“你快回答我啊！”
快回答我啊，我们……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不是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朋友吗？
回答我啊，若是你也曾有过悲痛的遭遇，至少别一个人承受。
姜静烟抱住一颗大树，累得气喘吁吁，精神的疲惫造成的身体负担更是沉重。
不行，她不能靠着树，这是现代人都了解的常识，就是再累，也不能停歇。
她咬着牙坚持，不知道多少次扑倒在泥土里，久久没能起身。
姜静烟覆面朝下趴在地上，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就此睡去，然后就再也不要醒来。
蓦然啼哭声传来。
不，不是她的耳朵听到的，是她的心感知到的。
谁在哭泣。
谁？
不是哽咽的啜泣，不是嚎啕的大哭，那是心在滴血的滴答滴答。
那是属于稚嫩男孩儿的隐忍。
姜静烟一晃消失在原地，钻进了空间中。
她需要休息片刻，恢复体力，才能牢牢地抓住他。
用了二十积分，姜静烟换取了宣云的记忆球，从记忆球中她得知了他的过往。
他同悲惨死去的小男孩儿没有差别，或者说他还活着也和死去没有差别。
母亲受不了痛苦的日子跟人跑掉了，父亲就成日喝酒打他泄愤。
六岁的宣云忍受不了父亲的残暴，推拒反抗。
谁也没想到，他的父亲会醉到站不稳，仰面倒下，后脑勺砸进了酒壶的碎片里。
就是那一块尖锐的碎片要了他父亲的命。
宣云……失手杀害了他的亲生父亲。
之后是如何被国师收养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终究是相似的。
姜静烟是被空间吐出来的。
她赖着不走，空间的允许她逗留的时间是有限的。
缓和了许多的姜静烟顺着她的心灵听到的哭声循去，终于在一座光秃秃的土包前发现了宣云。
他跪在那里，宛如雕塑，双手抓着泥土，雨水早就打透了他的衣衫。
“我一直以为白溯说你们小时候躲迷藏，他总是输是由于他太笨了……”姜静烟苦涩地笑了笑：“你，确实很能躲。“
雨水模糊了宣云的视线，他迷蒙张望，雨帘的那一端是姜静烟瘦弱的身形。
仿佛风一吹，雨一淋就能摧毁的弱小，可她仍旧挺直腰板，坚强地站在那里。
“谁叫你来的？”
“我姜静烟是那么轻易就被人驱使的吗？”姜静烟暴露的一双青白小脚闯入宣云的视线，他站起来，迈了一步，又迟疑地移开目光。
他是那么的污秽，即便和白溯一样是孤儿，这辈子，无论做多少好事也弥补不了他的罪过，再是武功高强，医术精进，也比不得白溯的一丝一毫。
早晚，他是要下地狱的，他们明白吗？她明白吗？
姜静烟也顿了顿，再迈开步子时往前一扑，宣云嗖地就冲过来，将她抱在怀里。
“你装得太差劲了。”
“我也没说我要摔倒了，是你非要英雄救美，那我就大发慈悲地给你提供一次机会好了。”姜静烟笑得虚弱，软软地倒在他胸口，是真的没有办法再坚持了。
“我这个人，很自以为是。”姜静烟的眼中似乎包含了泪水，也可能是雨珠，令宣云分不清楚。“大多数时候也很混蛋。”她自述道：“有人夸我是大好人，有人赞我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们都错了，错得离谱。我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知道吗？”她揪进宣云的领口，眼眶充血，“我最想杀死的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是用了多少意志力才控制住我的狂气。也许我的双手很无力，但我是那么，那么，那么地想把刀子刺进他的胸口，挖出他的心脏，认认真真地看一看，究竟会是什么颜色。”
“你没有那样做。”宣云道。你和我不同，你没有做，我是已经做了。
“我不想脏了我的手。”姜静烟诡异地笑道：“更何况，死亡对他而言太便宜了，我还想欣赏他生不如死的模样。”她的手摸着他的脖颈向上，捧起他的脸。“子女是有权利厌恨父母的，这样想想，就好像得到救赎了，不是吗？”
“我们的存在是无意义的吗？是为了满足父母的利益才出世的吗？不，不是的，起码我不愿意那么想。我们，是人，犯错是人之常情，偶尔犯一次错误，就是全世界都与我们为敌，至少我们不该为难自己。”
宣云闭上眼睛，脑袋抵着她的肩头，紧紧地抱住她。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他哭着道：“怎么可以那么简单就死掉了？为什么要让我怨恨自己？他倒在地上，血就流出来了，我很害怕啊，很害怕失去他啊！”
“就算是可恨的爹娘，也是我的亲生爹娘啊，我宁可他们讨厌我，仇视我，虐待我，也好过他们去死啊！我不想的，他朝我伸出手，说了句：啊，云儿，我好像马上就死了，再教我摸摸你吧。”
“我，我望着他的手，好怕好怕，好怕他再打我，更凶地打我。我就跑，跑啊，跑啊，跑到他再也抓不住我的地方……然后，他就死了，死不瞑目……我不想的，不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