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寒】之 叛军门
武定十年,秋末冬初,武定帝五十岁寿辰,大赦天下,举国欢庆。
皇宫廊道两边点起了一盏盏红色的绢绸宫灯,地上铺满了红毛地毯,承天殿点亮了嵌玉八棱挂角宫灯,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琉璃杯玛瑙盘,满目皆是琼浆,山珍海味,说不完的富贵奢华。
武定帝设宴承天殿,文武百官齐聚恭贺,一时间冠盖云集,鸿儒谈笑,薄酌浅斟,洋洋大观。
武定帝卧病多日,今日身 子 难得畅快些,又见殿前后妃皇子,重臣贤相济济一堂,一派盛世景象,心中甚是高兴,语气之间就松快许多。
曹皇后一身盛装,端起酒杯语笑盈盈,道:“臣妾恭贺皇上万寿无疆,今日皇上气色极好,怕是要多喝一杯了。”
武定帝点头笑道:“劳皇后费心了。”端起白玉杯往嘴边送,却听身边的容妃柔声道:“皇上龙体才刚好点,这酒 性 烈,喝慢些,小心又咳了。”
武定帝刚拿起的酒杯便又放下了,转目看向她,笑道:“还是容妃贴心,想得周到,朕不喝总行了吧,来人,换果浆子。”
早有宫人上来,将武定帝案前的酒水撤了,换上了新鲜果浆。
曹皇后的笑意凝在脸上,深吸口气,一只手指甲在嵌精绣凤的袖子里掐得齐根而断。
群臣络绎不绝恭贺,就连最挑剔的言官今日都搜肠刮肚地挑各种好听的话来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太没新意,历数这几年最让皇帝高兴的事,还是四年前的塔姆河大捷。
加之这次大军征伐是太子统帅,夸了皇上也就相当于夸了太子,这么一举两得,一句话捧两个人的便宜马屁,群臣们拍得不亦乐乎。
武定帝极为受用,笑道:“这一仗确实打得漂亮,太子年纪轻,多依仗诸卿辅佐方有这一胜。”
话说到这里,按礼太子无论如何都要出来自谦一下才符合规矩,却不料太子领衔众皇子坐于右首,心事重重地端了个杯子发呆,竟没有半点反应。
场面有些尴尬,武定帝斜睨太子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
曹皇后连忙轻咳一声,向禄亲王使了个眼色。禄亲王反应过来,用肩膀顶了顶身边的太子,太子这才如梦初醒,也不知道群臣刚才说了些什么,忙不迭地端起杯子想敬酒,却忙中 出错地打翻了面前的汤盏,被汤汁溅脏了前襟。
群臣默然,曹皇后连忙笑道:“太子最近忙于国事,怕是太累了,皇上说得对,太子年纪轻,还需劳各位尽心辅佐才行啊。”
武定帝脸色难看,瞪了太子一眼,也不理曹皇后,转头看向容妃:“诚儿最近很好,太傅夸了他好几次,书念得不错,字也写得大有长进,最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对政务时事已有了独到见解,真是让朕欣喜。”
容妃浅笑答谢,容家子女的外貌一向出色,加之她 性 格温和,这垂眸一笑,更显得柔美无限。
楼诚端了杯酒蹦出来,跪地行礼,朗声道:“儿臣恭贺父皇,福寿绵长,父皇身体康健,就是儿臣最大的心愿。”
武定帝脸色稍霁,笑道:“好好,是朕的好孩子。”
群臣见风使舵,一看这种情形,风向立转,各种阿谀奉承滔滔不绝奔往容妃和六皇子而去。
曹皇后勉强维持着端庄的笑意,脸上却似糊了层浆糊般,僵硬得刮都刮不动。
禄亲王眼露愤恨神色,太子却依然心不在焉,找了个换衣服的借口,匆匆离席。
文官席上,魏相爷独坐首位,轻挽长须,淡淡看向对面。
斜对面的席面上,楼誉旁若无人地坐在桌旁,拈着一只酒杯自斟自饮,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散做派。
若论塔姆河大捷,首功当属打下焉吉城的凌南王世子,可如今,群臣满嘴溢美之词,却没有半句提到楼誉,人心冷暖,趋炎附势,可见一斑。
魏相看了楼誉片刻,低头不知道想些什么,过了一会给自己斟了杯酒,也不敬任何人,仰脖一饮而尽。
宫内其乐融融,温暖如春,一派太平盛世的好年景,没人知道,此刻的宫外,却已是另一番境况。
寂寞的长街上空无一人,黑漆漆的街巷之中,突然传来了急促繁乱的奔跑声,身着禁御林军服饰的军人手持兵刃,黑压压地从街角巷尾 涌 出,围住分布在长街附近的各个朝臣府邸,在一片妇孺的惊叫声中,沉默凶悍地冲进府去。
奔跑声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长街街尾那座青瓦白墙的雅致府邸前,火光重重,无数军士手持火把,森然冷漠地站在府门之前。
容府内沉寂无声,好像空无一人,这些军士也不冲进去,只是团团将容府围得水泄不通。
“嘎吱、嘎吱……”正阳门沉重的城门缓缓合上,几乎与此同时,永定门、宣武门、启文门、安贞门、华光门、景芝门、平远门亦缓缓关上。
九门全闭,外军不可进,内臣不能逃,上京城成了一座孤城,萧杀之气渐渐弥漫。
宫内鼓乐齐响,歌舞升平,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微醺的醉意。
武定帝早就觉得乏力,心口既闷且痛,几乎坐不住。只是一年一次的寿宴,身为帝王不能露出疲乏病态,只得强自撑着。
身侧的容妃刚想开口劝皇上回宫歇息,就听得承天殿外一阵杂乱的呼喝声,心中一惊,这种时候,是谁敢在外面吵闹?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惶急得差点摔倒,跪禀道:“皇上不好了,九门忽然关闭,御林军四处奔杀,包围了多处府邸!”
武定帝霍然坐直,侧耳倾听,果然有马蹄兵戈之声远远传来,怒不可遏道:“大胆,御林军指挥使何在?”
御林军指挥使欧阳元仓皇跑了进来,今日宫中大宴,他一直在承天殿附近巡视,万万没有料到竟然会有人趁机造反。
强行压住心中惊恐,单膝跪地,道:“皇上放心,微臣立刻去整饬。”
话音未落,只见负责承天殿守卫的御林军统领踉跄跑了进来,便一把扯住喝道:“出了什么事?”
那御林军统领带着哭音道:“反了,御林军三营反了,我弹压不住,那些反贼已经往承天殿冲来。”
欧阳元大惊,拔出腰刀吼道:“不要慌,护驾!”
武定帝拍案怒喝:“传朕旨意,速调禁军平叛,将那些反贼一一给我杀了!”
大梁兵制,御林军负责皇城宫内防御,禁军负责上京城内安全。如今御林军不可靠了,武定帝第一时间想到调禁军入宫,剿杀反贼。
不料奔出去传讯的太监迟迟不归,外面的喧嚣砍杀声却越来越大。不知道外面情形,众人如坐油锅之上,无比煎熬,却不敢妄动。
不久,只见数十个御林军满身是血退了进来,见到欧阳元,脸上俱是不敢相信之色:“指挥使,禁军未奉旨便大举攻入皇城,北辰宫已失守,宫外各朝臣府邸也被强行闯入,我们抵挡不住,死伤惨重啊。”
此言一出,朝臣们皆大惊,忧心家眷安危,惶惶然乱成一片。
武定帝双手剧烈颤抖,声音嘶哑:“是谁,是谁,究竟是谁?!”
殿外马蹄声重,十余军士持枪带刀冲了进来,一个全身戎装之人缓步而出,慢慢道:“父皇,孩儿在这里,恭贺父皇寿比天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