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之 西凉王
“得得……”车轮辘辘,马蹄声响,一辆黑色镶嵌金边的马车在数十骑重甲护卫的簇拥下,远远驶来。
已过宵禁时分,巡夜的御林军上来刚想喝问,却见马车边的护卫首领反手亮出了腰牌。御林军领队看到腰牌,脸色一惊,极其恭敬地行了礼,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带队无声退下。
这队人马沉默无声地往长街尽头行去,停在了长街尽头,巷子深处的一座大宅之前。
亲自赶车的大太监王喜下得车来,走到府邸之前,早有负责在角楼瞭望的家奴看到了这队车马,迎出门来。
“快去通禀你家主子,皇上驾到。”王喜压低声音道。
在这座府邸的主人面前,即便他是大内总管,皇上御前侍奉之人,也不敢有丝毫拿大。
迎出门外的管事面露难色,每年这个日子,王爷向来是闭门不见任何客的,这个习惯皇上也知道,怎么就赶着今天来了。
管事心里甚至有些腹诽着皇帝不选时机登门,却不想这马车里的是大梁皇帝,普天之下,他想进哪家臣子的门难道还要预约?
王喜见管事踌躇不动,也面露难色,小声道:“今天这个日子,杂家也知道为难,可是皇上他……”
这时,黑色马车车帘掀开,一双黑色蟠龙银云纹的皮靴踩到雪地上。
“皇上!”王喜惊得心肝 发 颤,忙不迭地迎过去,躬身道:“外面这么冷,您怎么就自己下来了。”
众骑护卫纷纷下马,府邸门前的管事和家奴们也跪地行礼:“见过皇上!”
楼诚披着黑狐裘,站在雪地里,呵出一口白气,抬头看着府邸上的匾额,那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西凉王府。
武定十年秋,大梁上京宫变,禁军和御林军奉令哗变,太子楼闵妄图弑父杀弟夺位不成,与其同党禄亲王一同被拿下囚禁于大理寺黑牢。
曹皇后被废为庶人,赐白绫自尽。
曹家党羽全部下狱,附庸太子的官员被雷霆手段尽数肃清,百年高门巨室一夜倾倒,废如瓦砾。
六皇子楼诚继位,改国号为天元,奉武定帝为太上皇,容贵妃为皇太后。
以丞相魏明为首,重组内阁。
凌南王世子居功至伟,册封为西凉王,重掌黑云骑,提领兵部,赐一等公爵位,世袭罔替。
至此凌南王父子双王,重兵在手,荣宠无极。
楼诚看着牌匾上那四个大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响吁了口气,道:“朕知道四哥今日不见客,无妨,这西凉王府朕也是来惯了的,就当歇歇脚,在花厅喝杯香茶吧。”
说罢掀袍抬腿往府里走。
皇帝要进门谁还敢拦,管事家奴们跪得整整齐齐,俯首磕头:“恭迎皇上。”
楼诚微微颔首,便熟门熟路地往花厅去了。
那西凉王府管事斟酌半响,终是下了决心,冒着被王爷踢出来的危险,大义凛然地亲自往后院去通风报信。
后院厢房里,桌上一只黄梨木底荷白瓷的小罐用小火煨着,逸出袅袅馥郁细腻的甜香。
楼誉斜倚在圈椅上,拿了只银鹤刻丝酒壶自斟自饮,已有了七分醉意。
对面的圈椅空着,却摆着一条女子的衣裙,时隔多年,淡淡的粉色已有些褪了,裙角桃花的式样也显得旧了,却因为保管精心,连一丝薄纱花片都没有少。
楼誉往嘴里灌了口酒,怔怔地盯着那条衣裙,落下泪来。
今日是腊八,她的生辰。
四年前的腊八,他和她约定,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她的生辰,他会为她煮腊八粥庆祝。
可是之后年年,腊八粥依然清糯,对面的椅子里却再也没有那个巧笑倩兮的人儿。
楼誉狠狠地往嘴里倒酒,直到酒壶里再也倒不出一滴,心中烦躁,把酒壶往地上一砸,喊道:“拿酒来。”
厢房门开,管事蹑手蹑脚进来,却没拿着酒壶,而是跪地禀道:“王爷,有客到。”
“不见!”楼誉想都不想,今日是他和她的时间,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管事小心翼翼看着自家王爷的脸色,禀道:“王爷,来的客是皇上。”
楼誉缓缓坐直,沉吟片刻道:“请皇上稍候片刻,本王换件衣服马上就来。”
西凉王府的花厅,正中一面黑色丹朱的大屏风,屏风后就是会客商谈之地,虽说是花厅,却没有半朵花,反而放了很多刀枪剑戟,风格硬朗厚重。
楼诚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靠着织金弹花的软缎枕头,好整以暇地用茶盖拨去茶末,喝着第三杯香茶。
王喜站在一边暗叹,新皇只得十七岁,性 子 说好听点是活 泼好动,说难听点就是毛躁没耐 性,放眼大梁,能让他那么沉稳耐心地等的人,也只有这个府邸的主人了。
楼诚抿了口茶,打量花厅的摆设,感慨道:“这个花厅是四哥和五叔与将领们商议军情的地方,当初朕一天到晚找机会到凌南王府来玩,最想进这个花厅,偏偏他们都当朕是小孩子,不让进。如今朕总算能正大光明坐在这里喝茶,真是大快人心啊,哈哈哈。”
王喜苦着脸心道,皇上啊皇上,你以为现在这种表现不小孩子气吗?
“王喜,你说四哥为什么不自己当皇上?”楼诚端了半天的皇帝架子,终于绷不住了,扔开茶杯盖子,摊开手脚舒服地靠在软垫上。
王喜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皇上,这种问题让奴才怎么答,这是要杀头的呀。
见王喜支支吾吾答不出来,楼诚也不逼他,挽起龙袍的袖子,愤愤道:“四哥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叱咤沙场,上阵杀敌,可是朕呢,整天被太傅和魏相他们看着,关在宫里批奏折读史书学治国安邦的学问,闷都闷死。”
“太后一直教诲我要做个好皇帝,其实我才不想做这劳什子皇帝。”楼诚龙袍下摆,嘿嘿哈哈地比划了几个招式:“我想像四哥那样,驰骋沙场杀敌立功。”
王喜眼角 抽 搐,忍不住大不敬地腹诽,皇上啊,您这两下子连看宫门的禁军都打不过,还上什么阵杀什么敌,老老实实听太后的话当皇帝吧。
楼诚哪里知道身边的太监胆大包天,正在腹诽自己,依然兴致勃勃地耍着拳脚。
王喜苦着脸侍立一旁,突然瞥见花厅外一片石青色的袍角,忙小声道:“皇上,皇上,王爷来了。”
楼诚正摆了个金鸡独立的造型,闻言一惊,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