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蘅失魂落魄地奔出门来,脚下一崴,几乎跌倒。她勉力扶住了廊柱,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嗓子仿佛被一团棉花塞住了,呼吸不能。她抬起一只手死死按在唇上,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谢昭啊!蓦地想起临行前他送自己玉佩时说的话,卫蘅狠狠攥着了裙边的玉佩,泪如雨下!
等候在一旁的丫头们见她出门,才要过来,却看她跌跌撞撞的靠在廊柱上泣不成声,都唬了一跳,莫不是陆湛欺负姑娘了?雪竹搀住了卫蘅,怒道:“是陆湛?我去找他!”
卫蘅揪住了雪竹的袖子,仰起脸颤声道:“不关他的事,咱们回去。”廊上挂着的羊角灯的灯光洒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泪痕宛然。
几个丫头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见卫蘅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也觉恻然,扶了她循路回梅坞去了。
陆湛负手站在窗前,把这些情形都看在眼中,俊美的面容上布满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卫蘅昏沉沉回到房中,便一头扑倒在榻上。三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偏偏又不知个中原委,干着急没法儿。念珠儿跟木鱼儿听到了动静,也急急走过来,看三棵竹子绞着手站在卫蘅床边,而姑娘伏在枕上,肩头微微抽动着,居然是在哭?
念珠儿白了脸,问:“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
雪竹啐道:“都怪陆湛,方才就该下狠手把他扔出去,好心没好报。”
“陆湛?”木鱼儿瞪大了眼睛,不自觉提高了嗓子,尖声道:“他来了?他来做什么?”
念珠儿皱了皱眉,低声斥道:“小声些。”望了望床上的卫蘅,愁道:“这一团乱····姑娘,姑娘。”
卫蘅撑起身子,拂了拂腮边的乱发,道:“你们都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的一双眼睛隐隐泛红,眼角泪痕犹湿,情绪却平复了些。
五个丫头虽然担心,却不敢违拗她的话,鱼贯退了出去,默默守在外间不提。
卫蘅心中翻江倒海一般,“重伤”两个字犹如鞭子一样,恶狠狠抽在她的心上,痛得她缩成了一团。卫蘅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埋在胳膊间,泪眼迷离!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谢昭何至于以身犯险?他会依旧是那个风流洒脱的离忧阁主,无挂无碍。说什么谢昭何幸,得遇阿蘅?明明是他不幸,才与自己纠缠在一起。
卫蘅越思越想,越是柔肠百转,越是止不住泪如涌泉!也不知谢昭的伤势如何了?几个月了,可好些了不曾?他在上京养伤,谁能全心全意的照拂于他?想到这一层,卫蘅哽了哽,抽出帕子擦干了眼泪,自己单只是哭有什么用?那边院里还供着一位大爷,谢昭远在京城,自己该如何是好呢?
她慢慢下了榻,也不叫人,自己打湿了帕子擦了擦脸,铜盆中的水触手冰凉,卫蘅把巾帕蒙在眼睛上敷了一会,凉意丝丝侵入她的肌肤之中,让她清醒了许多。
她坐在梳妆台前,默默望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忽然蹦出两个字:“回京”。是了,自己若是启程回京,一则可以避开陆湛,二则可以去探听谢昭的情形。不,不妥,纵然魏王已经失势,可自己一个算是死了的人骤然回京-----总要找一个理由罢。这事不可鲁莽,要好好斟酌才是。
思索了一会,卫蘅扬声唤道:“湘竹、墨竹。”
两个丫头听见了,急忙进来。卫蘅叹了口气,把从陆湛那里听来的消息慢慢说了,而后问道:“我想离忧阁应该有传递讯息的法子和通道,你们可知道么?”
湘竹蹙眉道:“自然是有的,前些日子我们也曾传过去消息,不知为何没有回讯。如今只能再试一试。”
卫蘅咬了咬唇:“只好如此,把我想回京的意思也传过去。若再无回信,咱们便直接回去,先去离忧阁再做打算。”
墨竹忧心忡忡:“现如今江南道正值战乱,路上怕是不太平,万一姑娘有个差错,我们两个百死莫赎了。”
“咱们自然不能再走水路,可以取道山南道,经河东路回京。这一路还未燃起烽火,应该可行。至于我,”卫蘅看了看镜中的绮丽容颜,摸了摸面颊,道:“扮作个中年妇人,料想不会惹出什么是非来。”
丫头们见她主意已定,且事事盘算的周全,也不再劝。主仆三个又就一些细微之处反复斟酌了半夜,耳听着鸡叫头遍了。
诸事议定,折腾了几乎一夜,卫蘅觉得疲惫不堪,歪在床上便欲睡去。朦胧中听念珠儿进来道:“引泉来寻陆湛了,我推说姑娘身子不适,请他们自去,姑娘看妥当么?”
卫蘅胡乱点了点头,一闭眼便栽进了黑甜乡中。
且说昨夜卫蘅失态离去,陆湛都看在眼中,他是何等样人,其中蹊跷如何看不出来。只是卫蘅是如何认识谢昭的?算来算去只能是在她离京之后。想起卫蘅哭得难以自主的伤心模样,陆湛的眼神渐渐冷下来,最终结成了难融的冰霜。本来还想徐徐图之,耐心等卫蘅回心转意,如今看来-----等不得了!
他坐在椅中,双目微阖,细细筹划。不知几时,桌上的蜡烛燃到了进头,灯花恍惚,挣扎了几下,终于湮灭在烛台积存的蜡油中。
室内一片漆黑。
陆湛幽幽吐了一口气,黑暗的环境并没有让他觉得不适,相反,他觉得这种沉沉的黑色与自己匹配至极。他用手抚着胸口,无声的笑了笑。
卫蘅那边再无动静,救治他的那个丫头也不见了踪影。秋水轩中有两个小丫头,听了墨竹的指派来伺候陆湛,除了低头听陆湛吩咐做事,多余的话一句不说。他还不屑对两个十三四的丫头用什么逼供手段,故而试探着问了几句话后也就罢了,然后便合衣而卧了。
天色将亮时,他让丫头送了早膳来,虽然没有胃口,却逼着自己一口口咽下去。今日还有一场硬仗,必须储存足够的精力跟体力,一丝一毫也大意不得。
引泉跟着带路的下仆来寻他时,他已经收拾完毕,整装待发。不出他所料,卫蘅再未露面,倒是她身边的那个大丫头念珠儿来送客。见了他也没流露出什么惊讶痛恨之类的情绪来,只略略屈膝施了礼,面无表情地说道:“姑娘身子不适,不能送侯爷,侯爷慢走。”
陆湛淡淡瞥了她一眼:“跟你们姑娘说一声,好好将养着,不出两三日,我派人送她回上京。”
这算不算飞来横祸!念珠儿不可置信地瞪着陆湛:“侯爷可是说笑?”
陆湛不在意地掸了掸身上的青布长衫,淡然道:“我从不说笑。安平候府还空着,你们回去之后先去那里存身,至于以后的事,等我回京后再做安排。”语气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念珠儿恶狠狠看来他一会子,不再跟他争辩,扭过头恨恨而去。
一旁的引泉目送着念珠儿脚步凌乱的去了,情不自禁说了句:“侯爷,这样····”陆湛冷冷看向他,漠然道:“怎么?”
引泉立刻噤声,垂下头不敢与陆湛对视。
“我错过了一次,绝不能再错过第二次。”陆湛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一字一句仿佛有千钧之重。
那是志在必得的决绝之意!
锦城兵变迫在眉睫,陆湛不再耽搁,他与引泉出了恰园,快马加鞭,向着知州衙门飞驰而去。
念珠儿揣着一腔怒火,一阵风似的奔回梅坞,顾不得卫蘅还在休息,进了内室便直奔卧床而去。她动作慌张急促,在碰歪了一张椅子后又险险撞在落地冰纹隔断上,好容易跌跌撞撞杀到床边,抬手便把正在沉睡的卫蘅晃醒了。
守在一边的木鱼儿傻了眼,这还是那个一向四平八稳的念珠儿吗?
卫蘅迷迷糊糊睁开眼,恰瞥见鼻尖上悬着一张面目扭曲的嫣红色脸庞,吓了一跳,蹭的坐起身来。念珠儿躲之不及,卫蘅的额头正顶在她的鼻梁上,念珠儿“哎呦”了一嗓子,捂着鼻子咯噔噔退了几步,鼻腔又酸又疼,瞬间两汪眼泪迸了出来,她带着哭腔哼道:“姑娘。”
卫蘅懵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又气又笑:“你这是做什么?”
木鱼儿拧了把凉毛巾递过来,念珠儿用它捂住了鼻子,略缓了缓,便一五一十把陆湛的话跟卫蘅说了一遍。
真真是欺人太甚!
卫蘅涨红了脸,那是因愤怒而涌起的绯红,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了锦被,蹙眉不语。丫头们都忐忑不安望着她,好半响,才见她嘴角一弯,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来:“陆侯爷如此好心, 我却不愿领受,真是对他不住。”顿了顿,她话中嘲讽之意更浓:“他还当我是以前的卫蘅不成,可以任由他拿捏搓揉?真是笑话。”此时的卫蘅只穿了件藕荷色单衣,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上,清丽的眉目间,看着温婉柔弱,却带着一股难以言传的坚强与韧性!
看着姑娘镇定自若的模样,念珠儿的心忽然不慌了。
卫蘅看向湘竹:“看眼前的情形,消息是来不及传递出去了。咱们得重新想一想对策。”
湘竹点头:“咱们园子里能用的人也有十几个,陆湛若是用强,也讨不了好去。”
卫蘅一边起身穿衣,一边道:“硬碰硬是下策。且不说陆湛武功了得,就他身边的捧雪引泉都非泛泛。雪竹,你说是不是?”
雪竹眉毛耷拉下来,挠了挠床帏,蚊子似的哼哼:“姑娘这是戳人家的心窝子呢。不过话说回来,我跟墨竹联手都抵不过捧雪一个。”
卫蘅梳洗完毕,便去了书轩,她环顾着轩中的一切,一桌一椅,一瓶一架都那么熟悉而亲切。纤细的手指划过案上那只水晶镇纸,卫蘅的目光缓缓落在谢昭的那张书案上,一个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个清隽男子搁了笔,抬起头来,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