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感觉宇文邕有话要和她说，可是每每到了嘴边，他都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再出口，又是无关要紧的常言。
“那边有布庄，去看一看？”
袅袅点点头，一齐往布庄去。进店见那妇人觉着有些眼熟，却又不记得是从哪里见过。倒是那妇人细看她几眼，猛一拍大腿，“是姑娘你呀？今天可没有丝线卖了，我转行做布匹生意了。现在生意不紧气啊，不好做。”
袅袅才记起来是那个大娘。
“哦，我说看着大娘有点熟悉的感觉呢！没想到又来您店里了！”
“是啊是啊，这位，是你的相公吗？”她目光炯炯，早发现宇文邕身份不简单，又道：“自打第一次见到姑娘，我就知道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宇文邕笑了一笑，没有做声。袅袅有些尴尬，“大娘说笑了，这是我家公子爷。”
“啊？哦，哦哦。”大娘也是尴尬笑，又往里走推荐布匹缓解气氛。
一直笑而未语的宇文邕此时方说：“咱们和北齐通商多年，按说经济也一并带动要好很多，可以说应有尽有，这里是长安，原本就是天子脚下富庶之地，怎么如今你们小本生意也不好做吗？”
“哎，哪里好做呢。这相隔千里，一来一去的运费，各个关卡的护银，一道算下来，手里头就没有闲银了。这每个月要是不卖出去一百匹布，别说赚，成本都收不回。”
生意这些袅袅自然不懂，只是看大娘满面愁容，宇文邕虽是不经意的随口一问，却又蹙眉似在思考着什么，袅袅突然觉得索然无趣。在宇文邕再次开口之前她抢着说：“刚刚路过的一家店铺我好像看到一件很有意思的玩意，我再去看看，晚点还是来这里找你。”
宇文邕就给了她一袋子银子，“别乱跑。”
咬着唇瓣点头出去，走的远了还觉得有一道目光紧紧追随，也不知是那大娘还是宇文邕。
如果是宇文邕，那么他……算了不管了！
心里无限惆怅！
虞安本来不想现身，虽然司空府的马车行驶在街道时他就发现了，只是看到女儿与那男子一路说笑，他到底还是停止脚步，远远看了几眼。
他一直在路边茶摊落座，直到他们拐弯去了另一条巷子。又是一碗茶灌下，正准备付银子走人，却见女儿满怀心事的低着头，越走越往道路中心，他只好现身。
“要是冲出一辆马车，你要往哪里躲？”
“爹爹！……”高兴的一声叫唤在看到人不悦的脸色之后渐渐没有声音了，俄而是怯怯的扯他衣角，“有些日子没见了，别一见面就拉着一张脸嘛……我不来街上，爹爹是不是就不会去找袅袅了？到底爹爹住在哪，真的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说吗？”
看到女儿那委屈的小模样，虞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下次走路看路，这是从小就给你说的，你这边走边想事的毛病怎么总也是改不了？”顿了顿还是说：“年前一定带你去，好吗？现在陪爹爹去吃饭？”
爹爹说话时只能一个劲的点头，一句吃饭顿时想起宇文邕，出口便想说不行的，又想起这大半年的许多事，恼他恼他恼他！
“好呀，袅袅请客！”
虞安哭笑不得，“什么时候爹爹成了客人了？”
二人选了一家酒楼，要了三菜一汤，袅袅贴心的为爹爹叫了一壶酒。
“浅酌慢尝哦。”倒酒不忘调皮的嘱咐。
父母俩有多久不曾一起吃饭了？抬箸一顿，心口发酸，举杯一口饮尽。
“爹爹说好的……”
“爹爹高兴！”
虞安探手轻抚袅袅的脸颊，袅袅莫名眼热，父母俩一时无话。
气氛悲凉沉静，二人默默吃饭。
过了半晌虞安略压低声音道：“袅袅，上次你说的，我已经去军营里打探过，但是所得，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你，你在司空府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北周人，有没有在找什么藏宝图？”
“没有。”袅袅不假思索的说：“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藏宝图这些事，所以我一直觉着，这些消息应该都是从我们北齐传过来的，似乎和兰陵王他们有关……”
简言将当日被人追杀以及与楚楚差点错开没见着诸事说了一遍，又道：“我总觉得兰陵王高公子在查这个事，就是不知道已经查的如何了。”
虞安微微沉吟，方缓缓说：“不见得。”
什么不见得？袅袅一时没明白，又听爹爹问：“你见过北周皇帝吗？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见过……他也没有跟我说过宝藏之类的事啊？倒是说过什么公主……”
虞安瞳眸一紧，“冯翊公主？”
袅袅恍然笑道：“是啊，爹爹怎么猜到的？”
虞安紧握拳头，缓缓又松开，只是淡淡说：“北魏最后一位传奇公主，多少也有些耳闻。那皇帝跟你说了些什么？”
袅袅偏头想着，“他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希望我有不一样的人生……所以我想，这个冯翊公主的命运肯定还是比较悲惨的吧。可惜我晚生这么多年，没有亲眼见证那些大人物跌岩起伏的人生。”
她只是有感而发，虞安内心早已经是波涛汹涌，斟酒举杯又是一滴不剩。
袅袅思索着，忽然想起一事，“还有一件事，后来姻缘巧合，我看到一幅画像，乍一看去与我有七八分相似。不过看久了，那女子眉眼似散发着无尽的光芒，便像是有着睥睨天下的气势一般，再想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长得有几分相像而已，也没什么。”
她一开始以为那个女子是宇文邕心中不能忘记的人，不过后来想起来当初宇文护错把自己当成别的女子，算算年纪，宇文护认识的人，绝对不会宇文邕喜欢的人，他二人之间隔了三十岁吧！
虞安眼底一动，习惯性的蹙起眉头来。七八分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穿插，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中年男子抬起头透过窗子看向外面，一碧如洗的天空白云朵朵，大雁展翅飞过，羽翼搅动云舞蹁跹，像透明的纱缦层层游漾。映进眼里，似是穿透流年，回到那个小院，那个午后。
他与妻子如娘当时还没成亲，他们是接到邻居的带话说家里出事了，急急忙忙从山上赶到家中的。去到房间，只觉一片惨淡愁云，楚夫人秦氏伏在床头，泪雨滂沱不止，小声的抽噎不绝，显然是在极力自控忍耐。楚雄堂堂男子汉，也在抹泪，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楚刘老太太坐在床侧，不时轻拍楚夫人肩头，也是老泪纵横。
“娘，嫂嫂……”如娘也跟着哭起来。
老人家这才见到自家女儿回来了，一把拉过她往床前带，“快劝劝你嫂嫂，我那可怜的小孙儿……”竟是再没能说下去，哽咽难语。
“妹妹……”楚夫人伏倒在站着的如娘怀里，突然放声大哭，“我对不起楚家，生产的时候伤了身子再不能孕了，偏偏养儿不过三个月，还是没得保住……”她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抬头，跌跌撞撞的起身摇晃着楚雄，“相公，你纳妾吧！楚家不能因为我无后啊。”
老太太一听，闭着眼，捂脸，老泪纵横。
“说什么呢！不要再说纳妾这种话！我不会同意的，娘也不会同意。”楚雄转头就去问老人：“是不是娘？”
老人抬起头，儿子扶着快哭断了气的儿媳，一对璧人啊，这么多年两人的感情坚贞，儿媳侍奉自己从不曾出过半点差错。
沉默了片刻，老人坚定的点点头，苍老的声音随着仍带泪意的目光自如娘身上划过而缓缓说道：“这一场乱世，多的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多的是养不起家而将孩子丢弃的事，媳妇，不要胡思乱想，娘不是那种思想不开明之人。咱们养一个吧。”
楚夫人震惊的抬头，瞬间感动的一塌糊涂，越发的哭的大声起来。
回忆泉水般涌来，画面定格在微咬唇瓣眼眶再次湿润起来的妻子如娘脸上。中年男子心中说不出的怅然难受，只觉庸碌半生，浮华一梦，到头来，竟然全部都是一场空。
“爹爹？”
虞安回神看着眉眼清秀的女儿，唇边淡淡一抹老怀安慰的笑容。
回忆太多，他以冷静的声音陈述关于妻子身世的那一部分：“那个画像上的女子，很有可能是你的亲姨。”
袅袅呆愣片刻，“外祖母不就只有舅舅和娘亲两个孩子吗？”
“我说是你的亲姨。”男子望着自己的女儿，“你娘亲是你外祖母收养的。”
“收……养的吗，”袅袅失神半晌，哦了一声，轻轻的问：“爹爹，娘亲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中年男子脸上浮起冷笑，走散？他倒希望是。
还是那天，房间里，老太太与儿子儿媳三人抱成一团，哭哭笑笑的，然后一起去看床上睡着了并且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三个月大的男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