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大案前的男子看着似乎并没有要息怒的意思，他转头看向沈叙，“沈先生怎么看。”
沈叙轻轻抿唇，没有忽略齐盛刚刚说过的话。
他说，他们好大的胆子，而不是他好大的胆子。
定了定神，沈叙含笑道，“看来蒋夫人这门亲事……意不在蒋四小姐啊。”
齐盛垂下眼，满脸阴沉地瞧了一眼薛白。
薛白会意，知道那是让他起来的意思，手一撑便缓缓起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画儿。”薛白起来后，齐盛又垂下眼看着画上女子问。
薛白有些不自然地抬眼看了一眼沈叙，然后轻声道，“这个张卓也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样样皆沾，看着画上的背景，应当是……宝月楼。”
“沈先生受伤那次我们曾一起去过宝月楼，想来张卓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郡公主。”薛白说到一半的时候微微顿了顿，最后才将已经说到嘴边的“倾慕”改成了“认识”。
他说的很委婉，但实际上说白了，这就是一个纨绔在青楼寻欢的时候一眼看到了蒋颦，见色起意，后面又偷偷留下了她的画像，还和杜忆慈有了联系似乎做点什么手脚的事。
齐盛的脸色更加阴沉了，薛白沉默了一下，叫沈叙也不说话，便抬头道：
“殿下，怀安说郡公主现如今和杜氏母女的关系已经不如从前了，现在两边的关系势如水火……属下以为，您不如不要顾忌了，直接除了杜家吧。”
沈叙轻轻勾唇淡笑了一声，看着青玉大案前静坐的男子，含笑复合道：“薛公子说的有理，任由杜家这样也不是办法，倒不如直接斩草除根来的痛快。”
齐盛微垂着眼睛，看着画上浅浅笑着的女子，半晌才合了合眼道，“解决杜家不是难事。”
薛白和沈叙皆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但解决了杜家以后呢……”男子修长的指尖落在画像上，画中女子脸色那抹血色不比他脸上的暗淡多少，他有些疲倦道，“萧家就更加无法管束了。”
一个平安候萧瀛就足以让人头疼。
若是杜家彻底没了，萧家只怕要更难对付了。
沈叙微微蹙眉，的确，若是动了杜家，那玄武朝堂的格局无疑也是要改变的。
玄武世家大族是多，但真正能左右朝中动向的，也就只有杜萧两家。
经过这么些年，杜氏虽没落了不少，不在像从前一样无人能撼动，但却依旧是玄武朝中唯一能与萧家分权的。
齐盛再一次垂眸看向画中女子，深不见底的黑眸轻轻眯了眯，她真的会嫁给萧瀛么……
还是，最终会选择那个人？
“平安候最近在做什么。”想的有些心烦意乱的时候，齐盛抬手将手中画卷重新卷起来，平静地问道。
薛白垂下眼道，“自从萧二公子的事情过了以后，不管平安候，就连整个萧家都安安静静的，似乎好久都闭门不出了，也不知道再做什么。”
齐盛垂眼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明日，让张掌院来一趟太子府。”
正当薛白想着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处理的时候，大案前的男子再一次开了口。
这是要管这件事了？
薛白点了点头道，“是——”
齐盛疲倦地摆了摆手，沈叙也跟着一起出了门。
寝殿中的灯火还没有暗下来，里面的人也不会知道在做什么，薛白轻轻蹙眉走下台阶，他抬起头看着沈叙道，“沈先生也觉得应该除了杜家？”
沈叙垂下眼点头，“留下杜家，对殿下有害无利，自然应当早早除了。”
他微微一顿，又轻笑道，“不过殿下对平安候似乎极为忌惮……”
薛白缓缓点头，回头望了一眼还亮着暖黄色烛火的寝殿，低低道，“郡公主和平安候走的近，京都关于他们的流言不少，现如今郡公主和殿下莫名其妙的又变成这样……真真是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太子殿下还能有今天。”
沈叙听着感慨的声音不由温和地笑了笑，他望着院子中又落下的积雪，含笑道，“我倒觉得，若是因为郡公主，殿下其实完全不必忌惮平安候，若是因为兵权……那就更不必了。”
薛白抬眸看他，虚心问道，“此话怎讲？”
自从上次沈叙被蒋颦刺了一刀，又在病床了躺了许久，好了以后还对太子殿下没有半点怨言反而更加尽心尽力的时候，薛白对他的态度便微微变了变。
后来他又听齐盛说了沈叙以前在白虎的事，不由更加同情，短短几日下来，便已经完全将他当成了自己人，对他的态度再也不似从前一般排斥了。
“郡公主对平安候并无什么特别的意思，至于兵权……你不觉得，萧家已经在刻意让权了？”沈叙再一次轻笑，“萧贵妃性子保守，萧瀛亦是如此，萧然暂且不谈。萧家唯一值得忌惮的……大抵就只有那个看着毫不起眼的十一皇子齐墨了。”
薛白蓦地蹙眉，十一皇子齐墨在玄武皇室中的确算不得起眼，他生母萧贵妃现如今虽是宠冠六宫的宠妃，但人人提起他来，都只会说他母亲如何得圣上眷顾，舅舅又如何骁勇善战……
提起他本人来，说的都是十一爷如何花天酒地、丢尽了他舅舅和目前的脸面。
十一皇子究竟是不是这样薛白不知道，但他从小在齐盛身边侍奉，他最清楚的就是，皇家的孩子……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你绝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
“这些话刚刚先生为何不直接告诉殿下。”薛白想了想，又抬头问。
“殿下会想明白的。”沈叙低低笑了一声道，“我说了，未必有用。”
薛白垂下眼看了看满地银霜，有些愁眉不展地点了点头，似乎也是，殿下向来都有自己的主意，说了未必有用。
而且此事事关郡公主……
殿下遇到关于郡公主的事的时候，总会容易失去理智，做出的决定根本不容置喙，他们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