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盛眼皮子一跳，下意识拉了一把蒋颦的手腕。
蒋颦没有动作，抬起眼看着念知住持，道，“念离住持一年前已经圆寂，那这棋盘上的血怎么还未干？”
齐盛顺着蒋颦的目光看去，果然，那棋盘上的红色棋子之间好像散发着一股血雾一般，久久不散。
若是一年前就死了的话，那血也早该干了，可这棋盘上红子上覆着的却还是一团鲜红的血雾，这看着一点也不像是一年前就死去的人的血。
果真是歪门邪术。
齐盛剑眉蹙起，可却什么也没有说。
“此局凶险，不死不休，等到尘埃落定，这血自会变成正常的颜色。”念知低头，身上的红色袈裟和那棋盘上的棋子一样，鲜红得耀眼。
念知说的云里雾里的，几人根本没明白他的意思。
蒋颦坐在那里，轻轻咬着下唇。
以血养棋，不死不休。
所谓逆天，究竟是什么呢……
念知低着头，叹了口气，又继续道，“这棋子的颜色一日比一日看起来更盛，师弟怕是不能醒过来了。”
“醒过来？不是说已经……已经圆寂了么。”蒋颦皱眉道。
“在这清水寺所有人眼中，师弟的确已经圆寂了。”念知低头看着那棋盘，目光有些涣散，思绪好像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永远醒不过来了。”
他这话说得很怪，蒋颦总觉得是意有所指的。什么叫在清水寺的人眼中念离住持已经圆寂了，那在别人眼中，他还活着吗？
“我与念离住持有些缘分，念在那点缘分上，也一定不会为难这寺里的人。”蒋颦想了想，以为是他担心这样的事会被诟病歪门邪道，饶了佛家清静，于是极诚恳地开口道，“我实在好奇这件事，住持刚也说了，只要我问，便知无不言。”
“刚刚住持说的话云里雾里的，是我愚笨，住持可否讲得明白些？”蒋颦又道。
“看来想知道这相思局秘密的贵人，不是郡公主。”念知住持阖了阖眼，才目光平和地开口道。
蒋颦瞳孔骤缩，神色陡然一紧，抬眼瞧了一眼齐盛，齐盛也紧紧拧眉，看样子似乎并不知情。
“有人想知道这相思局的秘密？”齐盛问。
“是。”念知住持回答道。
“是京都人？”齐盛看着他，目光灼灼，气势逼人。
“是宫中人。”念知住持毫不犹豫道。
宫中那人隔一段日子便要来一次，每次来的时候都会询问师弟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可他们又哪里知道师弟到底还会不会醒过来？
设局之法并不难，难的是设局要付出的代价。
宫中那人逼着师弟设下相思之局，要的不过一个结果，一个付出惨烈代价究竟值得不值得的结果。
可如今师弟醒不过来，谁也不知他究竟死了还是入了相思之局，谁也不知付出惨烈的代价究竟值不值得，谁也不知献出鲜血和生命到底是会白白死去还是真的可以逆天……
齐盛蓦地安静了。
蒋颦倒抽了一口凉气，咬了咬唇，“所以刚刚你让我放过这寺里其他人，宫里那人威胁你了，他用这寺里的人命威胁你了？”
“郡公主聪慧。”念知住持定了定神，道。
“那为什么……”那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守着这破庙做什么。
蒋颦下意识问道。
“这寺中不管是谁，都跑不过这座山。”念知住持笑了笑，但眼中却带着沉痛和隐忍。
蒋颦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人监视着这里，清水寺的人只要敢跑，下场便是血溅当场。
“那人想知道什么，相思局是干什么的？”她眉心紧皱，又问道。
“不，那人似乎比贫僧更清楚此局的作用。”念知住持眸光深了深，道，“他想知道的，是付出惨烈的代价，究竟能不能逆天。”
蒋颦呼吸一滞，就是说，宫里那人什么都知道，但因设相思之局的代价太过惨重，他没有自己冒险，而是让念离住持设了局……
齐盛也一瞬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他瞧了薛白一眼，给了他一个眼神，薛白压下心中波澜，立刻神情凝重地出去了。
“这相思局，到底是做什么的。”过了片刻，蒋颦才哑然道。
念知住持面上忽地就掺杂了一点笑意，他低眉看着那含着血雾的棋盘，手指抬了抬，却到底没有摸上去，“师弟上山做和尚前，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后来师弟家道中落，他便一意孤行来了寺里，将头剃了，那小姑娘跑来寺里哭了一通，让师弟和她回去。”
“可师弟执意没有。”
“后来小姑娘自己哭着走了，结果……第二日在山下发现了那小姑娘的尸体。”
蒋颦不知道念知住持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一时之间，脸色又变得很差很差。
她垂下眼帘，指甲在手心劈断，血珠汩汩地往外冒，可她却好像一点也不知道疼似的，咬着唇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呢。”她哑着声道。
“后来，师弟和师傅一去西域游学求经，一去就是好些年。”念知住持一边回忆一边道，“直到两年前，师弟回来后设下相思局。他告诉我，他要将命还给那小姑娘了。”
轰——
蒋颦只觉得脑子“轰”了一下，有一瞬间的耳鸣，就是它吧，是相思局，自己之所以能重生，就是因为这个。
齐盛微不可查地瞧了蒋颦一眼，神色如常道，“所以相思局的作用，是借尸还魂？”
蒋颦手指绞着衣角，咬唇打断了齐盛的问话，她看着念知住持，神色还算镇定，“你刚刚说，相思局谁都能设？”
“不错，相思局人人能设。”念知住持恭谨垂眸道，“但似乎，它的作用并非借尸还魂这样简单。”
顿了一下，他又道，“师弟说过，要去见那小姑娘，赎罪了……”
蒋颦带着血痕的手撑在桌边，忽地地下了头，耳畔的珠环发出泠泠的响声，飘忽得就像是从遥不可及的地方传来的。
是谁……
是谁为她设下相思局，是谁冒着献出生命的危险为自己换来了重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