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军就拔营启程了,恰好遇上去送粮回来的队伍,看着那威风凛凛的战甲,府兵们都流露出了羡慕的眼光。
“那是最新的战甲吧?好霸气啊!”
“是啊是啊,我们身上这些还是早些年留下来的东西了,自从方老将军回京之后,上边已经很久没有给我们发新的军备了。”
“……粮食也没有发啊。”
“……”
莫说粮食,朝廷拖欠这边的军饷已经很久了,要不为什么风雨仓里空空荡荡的?他们这些府兵还要每年都下地种田呢,周县令特许他们开垦了许多荒地来种,不种不行啊,不种没饭吃。
开垦出来的荒地也没多少产量,勉强混个饱肚罢了。
至于这些事情,周县令也不是没有跟上边说过,但是那边的回应就是没有回应,久而久之,他也懒得浪费这个时间了。
崔崖走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云歌岚跟白念之,这次大军开拔走的是大路,他们人多,脚程慢些,赶到白城的时候,白城刚刚断粮。守城门口的将士看见那呼啦啦的一片人,险些以为是南疆王又来了,可定睛一看,好家伙,举的是他们大周的旗帜,是自己人啊!
“援兵到了!!!”传讯的一路跑一路喊,那欣喜感染了每一个听到声音的人。
方溯正在议事厅里,一开始隐隐约约的听见有人喊,等近了才听清楚对方喊的是什么。
前天南疆王又派兵骚扰了一次,让他死伤了不少兄弟,今天早上火头军告诉自己粮食见底了,他正一筹不展呢,这崔崖就及时赶到了。
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啊!
“快快快,开城门,走,我们去迎一下。”说着他便率先跨了出去,带着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城门口,城门一打开,崔崖便看见方溯带着人向着这边狂奔,见状也不由得一笑。
“崔崖,崔将军?”
“方溯,方将军?”
“正是,话不多说,请进。”
崔崖微微点头,示意后边的人跟上。
白城里的军营很大,但是再大也容纳不了他们这么多人,方溯只得牺牲了校场,让没地方住的先在这里扎营,挤一挤,倒也住的开。
崔崖自然是跟着回来郡守府,一同的还有身边几位副将,一群大男人就住在前院,后院空了出来给云歌岚跟方曜住。
云歌岚一回来,便先到了后院,给方曜把了脉,看他面色红润,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夸了他几句。
方曜被夸得不好意思,有些难为情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云歌岚笑了笑,没有反驳。
那边三个男人在商议事情,这边岁月静好,直到天色擦黑,那三人才移步到了后院。
“阿曜?”崔崖看向躺在床上的小孩,跟同龄人相比,他真的更像一个孩子,那样羸弱苍白的样子,仿佛一触即碎。
来之前白念之就跟他说过,方曜这一次几乎是死里逃生,身体上的伤口至今还没有完全愈合,来南境的一路上又吃了不少苦头,现在看着,果然比在北城那会儿还要瘦了不少。
方曜向他绽开一个笑颜:“衡表叔。”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离京前不是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的吗,怎么越照顾,反而越瘦了。”
“……刮了不少肉下来,自然瘦了。”
他这一句话说的轻描带写,崔崖却止不住心里一疼,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去年离开北城之前,他还专门来寺里跟他辞行来着,翻过年就该十六岁了,却经历了人世间最不该经历的苦难。
家破人亡,死里逃生。
就像,当年的云歌岚一样。
那年他回到北城的时候,云歌岚已经不知去向,家里女眷们都说是云娘子不愿意拖累自己,自请离去,断了两家的婚约,只有方曜,在背后小声的告诉自己,是自己的亲娘写了休书与她,才让她最后黯然离去。
那一年,他打了崔钰,将他的两条腿全部打折,大房与三房变成了仇人。
那一年,他的母亲将自己的未婚妻休弃,他与云歌岚变成了陌路人。
那一年,他为了拒婚,一意孤行的去了远山寺出家,与家人决裂。
自此天涯,一别经年,他常常会在青灯古佛的夜里想起,若自己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护住她了?
这答案连他自个都不知道,若再来一次,他要怎么护住她?
当年的他空有一个好出身,却依旧无法自己做选择。
“好生歇着吧,先把身子养好。”末了,他干巴巴的嘱咐了一句,方曜知道他今日心里事情压的太多,遂乖乖点头。
出得外间,崔崖总算能坐下来,跟云歌岚好好聊一聊方曜的病情。
“阿曜他,中的是什么蛊?”
“无病,名唤无病,中蛊的人会日渐虚弱,虽然不会立即要人命,但时间久了,人的身体垮掉后,便极容易因为一些小病死去。阿曜中蛊的时间太长了,如不是侯爷一向保护得好,他早就因为其他的病症……”
“无病?好一个无病啊。”崔崖捏紧了拳头,他这反应跟当时白念之的反应如出一辙。
方溯紧皱的眉头:“上次云娘子可没有说实话啊,现在崔将军也在这里,你就如实说吧,我们能承受得起。”
云歌岚下意识的看向了白念之,只见他几不可见的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把解蛊的过程一并说了出来。
听完她的叙述,崔崖跟方溯便不说了,白念之脸色已经有些惨白,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几天,躺在长案上血肉模糊的方曜。另两人虽然没有当时的亲身经历,可那方法仅仅是想象的,便让他们无法接受了。
方溯缓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必须……必须削肉挫骨不可吗?”
云歌岚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有些不忍心道:“必须。”
“无病的唯一解法便是划开血肉,将蛊虫直接从里面一一剔除,除此之外,我并没有听过第二种解法。”
这方法听着就骇人,更别说亲身经历了,一想到刚才少年说的刮了不少肉下去,其余两人纷纷回过味来,原来他说的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真正正的,刮了不少肉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身上的蛊虫都剔除掉。
“可惜了。”可惜那些方家人死的太早了,不然崔崖肯定会先让他们一个个的享受一把凌迟的快感。
“不说了这些了,阿曜现在已经大好了,只要等身上的伤口都愈合完全,他也能跟普通人一样了,自此不会再如从前一样,大病小病不断。”
崔崖想了想:“那般重的伤,才养了不到半年,若完全好了,还能如常人一般吗?”
他问的隐晦,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云歌岚有些遗憾的告诉他们:“其实这个问题阿曜他早就问过我了。”
“何时?”
“他醒来的第二天。”
白念之有些惊讶,原来方曜在这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什么吗?
当时方曜问的比崔崖还要直白,他是直接问云歌岚,自己从此是不是算一个废人了。
云歌岚经过慎重的思考之后,才回答他的。
“我说你可以恢复的如正常一般,你其实也不会相信的吧,我只能保证你的身体会变得比以前康健,不再体弱多病,但其余的,我着实无法保证,你要是将来不想做一个废人,那你现在便要开始注意了,谨遵我们的指令去做,我不能说跟你白大哥比,起码走路不会瘸,手也不会抖。”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伤的岂止是筋骨,他根本是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了,假如不是有云歌岚源源不断的药丸供应,光是事后的感染跟发烧,都可能会要了他的小命。
值得一提的是,将来的复原,那必将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这决定了他以后是否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然而幸运的是,方曜是一个比她还要豁达坚强的孩子,哪怕心里还有焦虑,他也从不表现出来,依旧每天乖乖的吃药,伤口不再流血以后,他就开始试着动一动自己的手指。
一开始只是一根,到现在的七八根,今天她回来的时候,这孩子已经能用左手拿起一个汤匙了。
“这孩子心性坚韧,我并不担心他将来会不会成为废人,你们也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颓唐,就把他当做一个正常人来看吧。”云歌岚眼神垂下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手上戴着细棉布做的手套子,用来保护脆弱的十指。
曾经她也在低谷里,如今还是在低谷里,双手十指被废了以后,她也曾愤怒过,悲伤过,可最后呢,还不是要一步一步的从地底下爬起来。
人嘛,但凡有一丁点的希望,便不会舍得放弃。
这一点,方曜做的比自己好,好太多了,她相信,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就一番属于自己的宏图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