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人竟然有云家的药？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往北城各个大街小巷，昨日下午还有人讨论是不是云家人藏起了真正的药方，导致那药出了问题，吃死了人。
当然，也有一些反驳的声音，说若药方真有问题，那为何这么多年才出事？
而且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一连死了六个人！那可是活生生的六条人命啊！如此多的人数，都在前后三日内病发死亡，真的是因为药方有问题吗？
前一日大家伙还就这个问题差点吵起来，一方坚称药方有误，说要抵制曾经云家的所有药品；另一方则辩解时间太久远了，药方有误早就出事了，断然不会搁到今日才爆发，绝对是妙心堂内部的问题。
双方各执一词，都说自己有理，据说还有人因此差点打了起来。
然而今日升鹤堂就爆出了拥有云家药方的消息，而且还用同样一种药，救活了一个同样犯心疾的人。
这下收到消息的人可以说都炸了，而毕椒坐在鉴刑司的停尸房里，撑着下巴，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眼前的卷宗，而他的前方，整整齐齐，摆着六具尸首，鉴刑司司正秦文带着两个司丞，仔仔细细的检查着尸体。
毕椒一面神游似的看着案卷，一面脑子里飞速的运转消化刚才的消息。
秦文忍不住吐槽：“你们活人果真是麻烦至极，闹这一出出的，可累死老子了！”说着他把手中的剪子放好，用工具将那死人的胸腔打开，暗色的血液沿着特质的石台流下来，这具尸体已经死了快三日了，冬日里尸身保持的还算完好，秦文捧出那颗心脏，放到一旁的托盘上。
待称了重量，又传回来，这时秦文已经简单的查看过其他脏器，均无任何异常。
他点点头，也不指望毕椒回答了，干脆利落的将那颗心划开，露出有些发黑了的内壁。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边翻找什么，就着烛火，凑近了看，看完紧紧锁着眉头，不发一语。
解刨是个体力活，一个上午的功夫，他也就解刨了两具，然而两具尸体他都看到了相似的问题。
秦文检查完那颗心后，又放回了敞开的胸腔里，脱下手上的棉布手套，转过头敲了敲桌子：“两个都看完了，死因都是心疾，具体的说了你也不懂，剩下的你还要刨吗？”
毕椒回过神，侧了侧脑袋，那尸体的胸腔还未缝合，就那么红彤彤的敞开着，他皱了皱眉。
“再看一个吧……”
秦文无所谓道：“待会看吧，先吃饭。”
饭桌上，秦文吃的喷香，什么红烧肉啊，猪蹄啊，来者不拒，吃得满嘴油光。反观毕椒，筷子在仅有的一碟子青菜上来来回回，就是不碰荤菜。
秦文看得稀罕，吃饱喝足后开始无情的嘲笑他：“既然你觉得不舒服，干嘛还每次都要跑来观摩？”而且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以为他有多高深呢，结果呢？还不是连肉都不敢吃？
毕椒吃完最后一口青菜，才慢吞吞的放下筷子，掏出帕子刚要擦嘴，门外就有人嚷嚷着进来了。
“大人！大人！又出现了！”来人慌慌张张的，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秦文忍不住呵斥：“好好走路！”
那人应了一声好，又马上道：“大人，又有人吃了妙心堂的药，发病了！”
“在哪儿？”
“在升鹤堂！”
“那你还不带人去抬回来？”秦文莫名其妙的瞪了他一眼。
“抬回来？抬不回来啊，人没死！”
“……”
毕椒站起来，将手中帕子收好，“走吧。”
秦文问他去哪儿，毕椒答：“升鹤堂。”
鉴刑司离升鹤堂不远，转过两条大街，再穿过一个胡同就到了，毕椒到的时候，还有许多人在里面嗡嗡的议论着，众人见毕椒身后带着衙役，于是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嘴上却依旧说个不停。
毕椒不以为意，顺着人群让出来的路径直走到内室，恰好听到大夫说的那一句话。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们医馆吧，确实存有云家的清心玉露丸的药方。”
此话一出，不光是之前的男子愣住了，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毕椒微微眯起了眼，不吭声。
大夫看见他进来，忙躬身行礼。
“毕尚书。”
“你是唐家人？”
“正是。”
“唐家人，何时用起了云家的药？”
那唐大夫讪笑：“其实我们唐家跟云家私底下还是有往来的……”毕竟都是杏林泰斗，总不可能真的如外界传言那样井水不犯河水吧？
当然，这种事情两家人都不说，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久而久之，就成了外界传言的那样，两家老死不相往来，其实都是误会啊误会。
是不是真的误会，毕椒不关心，他仔细询问了刚才的事情经过，唐大夫一一照实说了，那妇人也上前结结巴巴的说了几句。
毕椒又问她可有把之前的药带在身上，妇人摆手说没有，于是又派人跟着她回去拿。
那妇人住在城外，来回颇费了些时间，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毕椒只看了一眼便将药丸给了唐大夫，唐大夫倒出一颗自己家制的清心玉露丸，两者从外观上并无差别，但是凑近了，会发现唐家的药丸，有淡淡的药香气，那香气极淡，若不是嗅觉敏锐的人，可能就直接忽略了。
唐大夫碾碎其中一颗，再次细细的闻了一下，皱着眉道：“这妙心堂的药，似乎……用的材料不好。”
不光是毕椒，就连在场众人也都竖起了耳朵，毕椒问他哪儿不好。
唐大夫却摇摇头，答不上来。
“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这成药本就难以辨别，我们唐家对药材一类算不上多精通，如果是……不过我肯定这药丸用的方子肯定是没有错的，能辨别出的几味药材都没有出错，唯一不一样的，大概是妙心堂用的药材年份跟品质没有我们唐家的好。”当然，跟以前的云家，更是云泥之别。
其实唐大夫说的已经很委婉了，昨天下午毕椒就命人将妙心堂铺子里所有的清心玉露丸查抄了回来，秦文手底下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药师，花了一晚上的功夫，就鉴别出了里面包含的所有药材。
妙心堂早就将药方篡改过了，因为很多药材一旦制成了成药，基本上是无法辨别的，顶多经验丰富的药师能够知道这里面的药材都有哪些罢了，像唐大夫这样能察觉里面药材品质不好，还是归功于手里有对比。
根据唐家手里的药方记载，真正的清心玉露丸所用到的材料虽然不算很名贵，但品质跟年份都有很严格的要求，比如里面的所用的川穹，唐家所用的就比妙心堂的好，妙心堂用的川穹明显是用急火烘干的，这种制法的川穹虽然节约时间，但很容易把表面烧焦，而且药效也大打折扣，这种货色的川穹药商根本不会去收。
同样的药方，所用药材品质不同，制成的药丸自然也会有区别，唐大夫一上手，就知道妙心堂的药差在了哪里，此等劣质药丸，虽然具备了一定的疗效，但其实收效甚微，初始患者不会觉得有异，但日积月累，病症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缓解，于是小病便成了大病，最后病发，一命呜呼。
听完唐大夫的讲解，众人久久不能回过神来，毕椒环视了周围的人一眼，满意的垂下了眼，然后在大家还未回过神的时候，呼啦啦又带着一群衙役走了。
直到出了门口，其他人才回过味来，这刑部衙门的人今日的一番做派，似乎是在给云家洗清嫌疑啊！
不然你看他们为何不直接把人押解回去好好审，而非要在这里当堂对质？
众人怎么想的，毕椒一点也不关心，横竖他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升鹤堂忙碌了一下午，他也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又转道鉴刑司，秦文刚刚把解剖完的尸体缝合好，见他进来，还觉得有些惊讶。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都缝好了。”不然就给你再瞅瞅人的五脏六腑长啥样了。
毕椒猜到他的未尽之语，只冰冷的瞪了他一眼。
秦文自讨没趣，耸了耸肩，擦干净爪子，让人将验尸记录呈上来给他看。
毕椒先是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才接过了那厚厚一沓纸张来看。
“甭看前面，就看后边。”秦文难得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于是毕椒直接翻到最后，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
死因，心疾发作。
“果然。”他喃喃道。
“果然是阴谋？”
毕椒点点头：“刚才的信你看了吧，都是熟人了，也不用避讳，这妙心堂的问题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秦文：“早在之前，荀宥的夫人便是吃了妙心堂的云华而死，那云华还是我推荐给他买的，一买便是十年，当年一出事我便觉得不对，云华的疗效有目共睹，不可能服之无用。”他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当年我们没有证据，那妙心堂又一再推脱，吴相也暗中施压，最后此事不了了之。”
“是啊，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