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安排在除夕夜,罗伊给自己和陈礼祎裹了厚厚的一层棉袄才踩着开席的前一刻入了场。
后宫中除皇后外属她位份最高,因此刚一入场就被掌事的老太监带到了陈谨言左手边的位置坐下,陈礼祎事先不知道,听见这话时眼神瞬间就凌厉了起来,瞪着那太监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罗伊不动声色地拦在两人中间,先应了那老太监两句,打发他走远点之后才转身对着陈礼祎露出一副严肃的神色。
她没有说话,陈礼祎却首先垂下了头,声音恹恹的道了句歉。
“他欺负你……”陈礼祎闷闷的道,本该是理直气壮的语气,不知因何缘故声音却越来越小,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罗伊叹口气,不忍心再多说什么,眼看着宫宴已经快要开始便轻描淡写的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若是真不喜欢这个场合,待会儿我就寻个借口提前跟皇上告辞,我们回宣宜殿自己守夜。”
陈礼祎兴致依旧不高,闻言却还是点了点头。
罗伊这才跟着那公公入座。
陈谨言右手边坐的是皇后。皇后向来不喜热闹,拿了个空酒杯握在手里一直没放下过,看着像是融入其中,其实整个人早就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罗伊转过视线打量了一番场上坐着的百官。
为首的是左、右两相,罗伊对右相没什么了解,只是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一副年轻有为的样子,没忍住好奇多看了两眼,谁知道那人眼神好使的很,罗伊视线刚落在他身上超过三秒就飞快的朝着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看清是谁后一愣,垂首对她露出了个说不清的笑。
罗伊又把视线落在了许士连身上……
她用眼尾扫了穆以舟一眼。
穆以舟和许士连的位置相隔不算太远,凝神甚至能听到许士连侧身和身旁的同僚说话的声音,可穆以舟就像什么都看不见一样,自得其乐的饮着酒,偶尔还会将酒杯举至眼前,赞赏的挑了挑眉。
再接下来时林庭。
作为今年的新科状元,他本身就是个引人注目的存在,更何况罗伊前些日子听说他立了功,一时风光无限。因此位置虽然不太靠前,但也不远,恰好是罗伊稍微留一点心就能找到的地方。
他似乎一直在打量罗伊,是以罗伊刚把头转过去就撞上了他的视线,以及微皱的眉头。
……
大概是还在气之前出宫受伤的事。
罗伊冲他露出了个讨好的笑,下意识举起面前的酒杯想要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氛围,杯沿挨到唇边的瞬间却瞥见对方皱得愈深的眉头,浑身一个激灵,烫手山芋一般将酒又放了回去。
她讪笑着将酒杯推远了一些,如愿看见林庭稍稍缓和下来的脸色。
罗伊也跟着松了口气。
宫宴上人多眼杂,两人这么一直对视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看了去再故意编出什么话来抹黑两人名声,于是确定了罗伊身体已经无大碍后林庭便移开了视线,罗伊也不纠缠,余光扫啊扫的看见与她隔了两三个座位的林谣袅转着眼珠子试探着尝了一口酒,结果被辣的一口呛在了嗓子里,正弯腰在一旁猛咳。
尚书大人今日携家眷入宫,林夫人远远看着自家乖女被酒呛到,急急的就想上前去给她拍一拍背,却被丈夫握着手按在了座位上,然后摇了摇头。
林夫人眼眶瞬间就红了,却拿帕子捂着口鼻不让自己哭出来,以免在御前失仪。
先有君臣,再有母女,古来如此。
罗伊突然有些感伤,见林谣袅咳完了还是一副没缓过来的可怜模样便让青萝把自己桌上的点心端了两碟给她送去。
突然多出来的点心让林谣袅愣了愣,顺着手臂抬头看见青萝后眼睛一亮,兴奋的往后仰着身子看罗伊,待得两人视线对上后还委屈巴巴的耷拉了下嘴角,无声地跟她吐槽这酒有多难喝。
罗伊失笑,点点头算是附和了她的话后便示意她坐好,当心别摔了。
林谣袅弯着眼睛一笑,倒是听话的摆正了身子。
再剩下的便是些她不熟悉的人,罗伊没心思再看,便收敛了思绪,只不过转身之后总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什么人在看着她似的。
罗伊皱眉回头,入眼皆是挂了一树的宫灯,照亮了原本黯淡的小道。
宫中树多,眼下每棵树都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大致看过去就像是一条莹莹光河,晃得人眼花缭乱,意外的生出几分妖娆的美感。
虽然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罗伊心里却完全没有放松下来。
她心中打着小算盘的转头,不经意对上瑛嫔的视线。
瑛嫔看见她时也是一愣,不过很快就冷哼一声把头转向了另一侧,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她的恶意。对此罗伊倒是不太在意,收回视线后权当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身后的灼热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罗伊稳了稳心神,当自己毫无知觉。
盯着她看那人果然放松了警惕,罗伊端着酒杯抬手示意青萝弯腰下来,借着跟她说话的姿势微微侧身,然后猛地将身子尽数转向了身后。
动作太突然还吓了青萝一跳。
然而那人实在是太谨慎,总是罗伊动作已经飞快还是只看见了那人的一片衣角,看起来像是……
她凝神想了想。
公公的衣裳。
青萝很快回过神来,顺着她的视线也转过身去,回头时皱着眉问:“怎么了?”
“……没事。”罗伊笑了笑,示意她不必太过紧张。
酒过三巡。按照惯例这个时候陈谨言就该退场了,然而今日不知为何,过了戌时却还端坐在首位。
罗伊原本打算等他离场之后再借故离开,可他迟迟不走搞得罗伊耐心也没了,偷眼一瞟又发现陈礼祎整张脸都耷拉着更觉不能再待下去了,便转着酒杯琢磨起待会儿要如何开口告退,结果她话没出口,陈谨言坚持等到现在的原因就自己披着一身沙场的冷刃气息来了。
罗伊愣了愣。
场中央跪着的闻世栎大约是连夜赶回来的,身上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堪堪卸甲便入了宫,然后一身血腥气的跪在了圣上面前。
有文官皱起了眉,嘀嘀咕咕的说着他这于礼不和,陈谨言本人倒是不大在意的样子,见着他甚至亲自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又亲自斟了杯酒递过去:“定远将军辛苦了。”
闻世栎闻言将腰压得更低了些:“为圣上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陈谨言爽朗一笑,用力在他肩头拍了两下,放他入座。
他还是不爱说话,旁边的兵部侍郎端着酒叽叽喳喳说了半晌,末了期待的看向闻世栎等着他对自己这一番话发表见解时就见对方皱了皱眉,不苟言笑的“嗯”了一声。
兵部侍郎:“……”
这就没了?他诧异的看向闻世栎。
或许也觉得这样不礼貌,闻世栎想了想,艰难的又从喉咙里抠出几个字:“大人说的对。”
……我还是自己玩儿吧。兵部侍郎默默离他远了点。
围观了全程的罗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声音不大,对面的闻世栎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争分夺秒的看了过来,迎面撞上罗伊含笑的眼睛。
没有人看出来,他自己眼睛里也由此浮上了些浅浅淡淡的笑意。
他冷着脸的模样本就有威势,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过一番后更加将这种冷兵器一般的感觉放大了数倍,因而旁边的几位文官都有些怕他,悄摸坐的远了些,罗伊却没怎么觉得,撞上他投来的视线后大大方方的迎了上去,然后在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明明信里的闻世栎比面前这个人要柔软的多,可眼下亲眼看到后却不觉得有丝毫的违和感,像是信里的人走了出来,给这个一向冷硬的男人披上了一层软甲。
闻世栎只看了两眼便克制的将视线收了回来,胡思乱想着他待会儿要骑马,不能喝酒。
既然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陈谨言自然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敬百官最后一杯酒后便携皇后一起退了场。
罗伊见状也打起了精神,远远的冲陈礼祎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待会儿她先走,让他后面跟上。
陈礼祎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于是罗伊便带着青萝慢悠悠的退了场,途中碰上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太监,只顾着闷头给各位主子上酒,不下心洒了半杯在她身上。
倒不是什么大事,罗伊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面前一脸惊惧的求饶的小太监,无声的叹了口气。
“算了,你起来吧,本宫不罚你。”
“谢娘娘,谢娘娘。”那小太监闻声一个劲儿的在地上给她磕头,直到罗伊不耐烦的连说了好几声“算了”才跪挪到一旁给罗伊让路。
罗伊穿得厚,这酒即使往里渗个三层也挨不着她,所以罗伊走在离开宴席必经的那条路上,想着自己若是走得快了陈礼祎肯定要小跑着来追她,便故意放慢了脚步,却又因为这一慢,看见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树丛中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像是在狩猎的野狼。
罗伊心里一惊,反应飞快的拉着青萝退后了两步。
显然青萝也看见那双眼睛了,语气一时有些震惊:“这是……狼?宫中怎么会有狼?”
“应该不是狼,”罗伊十分镇定,脑子高速运转的同时冷声道:“是狗……你去叫闻大人过来。”
她记得闻世栎说过他在战场上捡了一只狗。
按理说这狗是不能入宫的,但闻世栎回来的急,途中连自己的家门都没进,这狗自然也就没地方可放,只能暂时带进宫来,又怕惊着圣驾,所以拴在了一旁不显眼的灌木丛中,甚至为了防止意外,还在它嘴上套上了一个铁制的罩子。
罗伊从未在黎国境内见过那东西,所以即使大致能猜出那罩子是做什么的,心里也还是没底,又不敢妄动惊着那狗,只能拉着青萝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后退。
那狗的视线随着罗伊的动作移动,从喉咙深处发出蠢蠢欲动的低吼,又受脖子上铁链的限制而只能徒劳的在原地打转,愈发显出一丝焦虑来。
罗伊压低了声音指使青萝去叫人,青萝有些不放心,急急地问她怎么办。
“我没事……”罗伊迅速在心里闪过思量。
虽然不知道为何,但这狗显然就是紧盯着她的,所以她不能轻举妄动,以防惹恼了它,真的在这后宫中发起疯来……想到这里她又垂了垂眼:“小心点,别让别人听见了。”
青萝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罗伊这话的意思是不想把这事闹大。
是为了闻大人吧……青萝咬了咬牙,低低应了声“是”后小心翼翼的离开那狗的视线。
民间常说狗通人性,显然闻世栎这只狗是其中翘楚——大约知道少的那个人是去叫帮手了,那狗一瞬间变得更加暴躁,几次使劲儿扯着脖子上的铁链想往她这边冲过来,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只狗显得越来越暴躁,用于往外冲的力道也更大了些。
罗伊琢磨着这狗被铁链拴着,自己应该能撑到闻世栎赶过来,谁想又是一次猛烈的前冲之后,罗伊清晰的听见了铁链被扯断的声音。
罗伊脸色蓦的一白,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了,转身就往回跑,期冀着可以刚好撞上青萝和闻世栎两人。但人腿的速度终归是比不上动物的,罗伊刚跑了没两步就感受到一个巨大的阴影罩在了头顶。
那是一条巨大的杂种狗,毛色黑的发亮,爪子那儿却踩着一撮儿白毛,眼珠子是绿色的,乍一眼看过去就像一头威风凛凛的狼,凶狠又漂亮。
罗伊觉得自己是等不到闻世栎了,因此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闻世栎给它戴的那个嘴罩是真的有用,总归被狗爪子挠一下又不会死人……
她这么想着,身侧却突然起了一阵风,紧接着不等她回过神来就被人揽在了怀里。
抱她那人一脚踹在狗腹上,顺势还在它头顶踩了一下借力,然后抱着她腾空而起,半空中又蹬了一脚树干,最后稳稳的落在了可容两人站立的其中一根树枝上。
与此同时,青萝和她的救兵终于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