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萧天如约而至,隔天中午起了秋风,他一身内白外青的衣衫,襟前飘带随之漾游,温润如玉的面庞带着轻快的感觉,抱琴入府,身后仅仅跟了几位随从。
金琵琶出了门,这般清净,便也不急询问桢萧天一些旁的事,静静的听他于竹间弹琴,听着听着,失了神。
“记得小守未离开前,便极喜欢听为兄弹的琴音。”
桢萧天的话,拉回了锦瑟的思绪,他舔了舔唇,点头道:
“听府上之人提起过。”
桢萧天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浅声问道:
“还没有小守的下落吗?”
“……”锦瑟没想到桢萧天会问起复玉,却还是如实的摇了摇头:“没有。”
“溢暄世子胆子也真是大,带着小守一走了之,半分也不顾虑骁王的心思,骁王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桢锦瑟眉头微微一皱,并没有接话。
“你们下去吧。”
桢萧天对着身边的护卫摆了摆手。
“是。”
护卫撤离以后,只剩下桢锦瑟还有桢萧天二人,桢萧天拨弄着琴弦,调不成调,靡靡之音却也能入耳。
桢锦瑟沉默了会,直接问了桢萧天。
“皇兄是现在申国公那边还是父皇这一边。”
桢萧天的手指按压住琴弦,笑道:
“为兄哪儿也不会站。”
“皇兄哪里也不站,是想让独独靠着皇后娘娘的一点势力,安稳处世?”
“什么意思?”
桢锦瑟站起身,搬着凳子坐在了桢萧天身边近一点的地方,低声道:“如果皇兄愿意重新恢复自己的身份,瑟儿帮你。”
桢萧天诧异的抬起头,感觉有些好笑的问道:
“天下山河,你不要?”
“你亦不是不要?”
“哈哈哈哈哈,你不要,是想执心中情念去寻小守吧?锦瑟啊!你可是真的傻,这天下,你若是握在手中,必定会觉得如今这般想法,简直是年少轻狂。”
“傻也好,年少轻狂也罢,皇兄就说愿不愿意重新做回太子,若是愿意,我便将此让回于你。”
“唉!”桢萧天手指摩擦着琴弦叹了口气道:
“你可还记得彼时父皇为了考察于众位皇子,而给予巡抚身份前去处理?”
“嗯。”桢锦瑟记得,他当时被派去审查了徐武城官银失窃一案。
“我当时代父皇身份巡游各大州府,因我性子单乏加之没什么城府,被地方的官员蒙骗了许多,父皇原本就是为了考验我,故而在我离去之后,让尾随的钦差官员秘密善后,为的便是给我一个面子。”桢萧天笑着摇了摇头:“我知晓此事以后,便觉得自己不是当太子的料,遂与父皇道出愿放弃太子之位。”
“皇兄于西境剿匪之事,实为英勇,怎可略优择短。”
“那事是国公助之,只是功名落在了我的头上而已。”
桢锦瑟皱了皱眉头,他有些不信。
“申国公是皇兄的舅舅,倘若有一天,两方对立,皇兄该如何抉择?”
“未来事?何必现在就弄个清楚说个明白?”
“国公四处招揽兵将,皇兄不知?”
桢萧天被锦瑟连环问的一顿。
他显然不愿意继续这话题,站起身将琴抱在怀中:“瑟儿,你当真是个无趣至极的人。”说完便急急错身离开,紧紧抱着琴的手,暴露了他的慌乱。
无趣至极的人……
桢锦瑟闭上双眼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的这位哥哥,似乎看清了许多事情,却没有面对的勇气,若是现在有小守在身边,他也不会如此不安,只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走一步看一步了吧。
——
东境。
“哗啦”一声,一位女子破水而出,深蓝的液体从她裸露的身体上滑落,将半眯着眼睛将将要睡着的溢暄吓了一跳。
“小守……”
溢暄无奈的轻笑出声,用手指按了按酸疼的双目,站起身,拿起木架上搭放的白布将复玉裹起来,往侧屋抱去。
这樰幽草的汁水,她泡了有好些日子了,从入秋到如今至冬,复玉能明显的感觉到皮肤接触冷空气,那凉嗖嗖的感觉,这让她兴奋不已。
初初只是皮肤恢复了知觉,神经方面还没有太大的改善,但若是长期以往,只会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但樰幽草冬天不出芽,要种植也需春天播种,夏天生长,秋天才开花。
所需不够用量,所以这一个冬天,治疗都要滞带了。
正是因为药量不够了,地里种的那些樰幽草要不了多久便会全部被冻死,所以他们三人没日没夜的进行拔草工作,累的晚上睡的死死的,白天又乏到极致。
复玉的白眼眸隐隐约约能见着些黑瞳的轮廓,她偶尔注视着谁的时候,倒让人无法再将她继续当成妖物一般的存在。
“我同林泱去寻个地儿将生肌膏卖了,怕是入了夜才能回来。”
林樰湘抬头看了看天色,跟着正劈柴的桢溢暄交代了声,林泱背着个筐篓,嘿嘿一笑。
“世子爷想吃点什么好吃的?我同我哥给你捎回来。”
林樰湘没反驳,看向桢溢暄。
“说吧,吃什么?”
桢溢暄在这儿每天都是吃农家乐,还都是素的,嘴巴里都快淡出鸟了,他脑子里转了一堆美食,再一想,义栾的吃食恐怕这边没有,便随口道了两样林樰湘经常提到的:
“甜仁酥,酱涮鸭。”
“得,带是肯定能带回来,就怕回来的时候酥都不酥了,鸭也不热了。”
桢溢暄扔下斧子,对他们摆了摆手:
“啥都成,啃了几天菜叶子了,已经没什么大要求了,你们能早点回来让我吃上几口便成。”
林樰湘笑着一步三回头,时不时对着桢溢暄扬手作别:
“好好看家!等我们回来,别乱吃药架子上的东西,有些是有毒的,累了就睡一会,别在园子里四处走动……”
偌大个药园子,他这一步三回头的吼,要吼到何时?
桢溢暄烦的入了房,外面的叮嘱声没一会便停了。
“聒噪。”他摆了摆手。
进屋见床榻上躺着的复玉,身上樰幽草的汁水早已经干了,便准备为她换衣,伸手刚碰触她柔软打肌肤时,耳根子一红。
他意识到一件不得了的事。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