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不假，我并未否认我同茂霖的关系。”程彩霓接过话头，率直地说道，“我告诉你这些，无非是憋在心里太久，想要找人倾诉罢了。”
“程小姐大概找错了倾诉对象，若莹不太能接受父亲的旧事。”司若莹语气生硬地说道。
以前她对程彩霓多少有些好感，然现今，并不喜欢她牵涉那么多男人，然转念一想，程彩霓身为舞女，接触的男人有何止那么两个三个，她早前没有不喜，不过是以为她未染指她的男人罢了。
“既是如此，我们还是说茂霖罢。”程彩霓语气淡淡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当初邓文昌督军的太太将我许配给沿海军的一个年老的军官，我父亲在邓文昌底下做事，父母慑于他的威严，不敢反抗，只得让我暗暗离家。我逃出家来，却上了贼船，终究误入歧途。
我隐姓埋名，时时将自己浓妆艳抹，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更不能用自己的真实姓名，以免有辱门楣。
来舞场寻欢的人，自无什么真心可言，我也跟他们虚与委蛇，渐渐练就了一颗冷硬的心，外表却是随波逐流，曲意逢迎。
然自遇到茂霖，我觉得他同其他人不一样，虽然外表玩世不恭，跟其他男人一样来此寻欢作乐，对人却多了一份尊重。
接触日多，我对他的好感也愈增，甚至芳心暗许。”
听到这，司若莹已然有些听不下去了。今日在此相遇，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
若是人为，一个巴掌拍不响，怕是两人一道商议着摊牌的？
她此时实在无以确定楚茂霖对自己的感情，细想起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够深厚，且相较于楚茂霖的未婚妻和程彩霓，她明显都晚来一步。
司若莹心情烦乱，遂不待程彩霓说完，先问道：“听闻我现今住的洋房是茂霖替程小姐买下的，可有此事？”
程彩霓迟疑了一下，才应道：“确是如此，然他将房子赠与我，不过是为了对我表示感谢，且我尚未住进去。”
“程小姐此时的态度倒是奇了，跟早前判若两人，莫非在餐厅里欲引我误会的不是你？”司若莹总觉得程彩霓此时的态度有些假。
“大概是我习惯如此，忽略了司小姐的感受。”程彩霓眼中稍有不安。
司若莹每听程彩霓叫一次“司小姐”，心里便更堵了一分，挥手制止：“程小姐休要再说了，我们已然过来这般久，我怕宝儿饿了哭闹，先回去了。”
程彩霓张了张唇，见司若莹离去，未再说话，脸上一派深思。
司若莹回到餐厅不久，程彩霓也返回，浑若无事的模样，然同两人说忽然想起还跟人有约，便未用餐即独自离去。
楚茂霖随即看司若莹的眼神中带了一抹探究，却并未开口询问。
两人默默吃完了这顿饭，楚茂霖全程抱着宝儿，宝儿在他怀里睡得极其安稳。
随后，司若莹随楚茂霖回到租界的房子，一路想着，心里堵得慌。
楚茂霖早已看出司若莹的心绪不佳，并能猜出与程彩霓有关，遂待回到卧室，安置好宝儿后，便走过去，将坐在床沿的司若莹揽过来：“莹儿为何事不开心？”
司若莹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后心思飘忽地任由楚茂霖搂着。
见司若莹不回答，楚茂霖旋即问道：“可是程彩霓对你说了什么？”
司若莹眼神明亮地盯了楚茂霖：“她说了你未曾告诉我的东西。”
楚茂霖眼帘垂了垂，随即拉住司若莹的手，同她十指交缠：“我怕说了莹儿多心，现在想来，实不该隐瞒，倒少些误会。这栋房子，是我早前买下的，本欲备着我们哪时到此居住，然丽都舞厅内新来了一个舞女，风头正劲，时时压着程彩霓，并硬抢了舞厅老板原先给她暂住的房子。程彩霓此前替我探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我自看不过她被如此排挤，便将房契给她，意在震住众人，后便有了我替程彩霓购屋的说法。”
司若莹心中对照两人的说辞，多少有些出入，一时倒不知是否该相信楚茂霖的解释。
若楚茂霖说的全是实情，那程彩霓就必有掺假，且想到两人的熟悉，心头仍旧毛躁。
只是此时，她已然有所打算，开口道：“你到上海已然有些时日，奉天军中不能长时无人，不若你先返回。”
听到这话，楚茂霖抱着司若莹的手臂一僵，脸上一派阴郁，望着司若莹：“你要同宝儿留在上海？”
“我不能再伤害父母，更不能丢下宝儿。”司若莹婉转回道。
楚茂霖唇角动了动，眼中透着些凄凉：“仅仅是因为这些，还是说莹儿仍旧误会我，恰在今日下了决断？”
“你我相识，已两载有余，其间聚少散多，料想，即便再度分开，亦是无碍的。”司若莹凄婉言道，“此次未能完成婚礼，一半天意，一半人为。”
言外之意，彼此可有可无，未成婚却是好事。
听到这话，楚茂霖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大了两分：“大概是因为我来太迟了，是以，莹儿对我已然不抱期望，然你可知，我虽然在东北，然无时不惦念你们母子，若定要分离，这东北我不回也罢，好歹我已在此买下房子，可以长久居住。”
司若莹盯着楚茂霖的眼睛，辨不清他这话是真心还是赌气之语，却禁不住替他的处境担忧起来，眼中不免流露出忧郁的神色。
见到司若莹这般模样，楚茂霖的脸色渐渐好看了些：“莹儿到底还是舍不得我的，不若我们同当初一般，私奔可好？”
司若莹眼眸一动，缓缓摇头：“我已听说，大帅再三催促你带小宝回去，而父亲决意要留下小宝，在此情形下，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几分，我实在不能做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亲者痛仇者快？”楚茂霖声线一沉。
司若莹抿了抿唇：“这仅仅只是一个比方。大帅如何待我，你是知道的，父母于我，恩重如山，宝儿的去留，关系到他们之间的较量，我自该站在父亲这边，望你理解。”
楚茂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如此说来，我也不必指望你们有回东北的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