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其怔怔地看着裴煜煊。
谢浔涒心想,这是一个与朱良人的段位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单纯孩子,朱良人要捻死他,便如捻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那我该怎么办?”江其呐呐地道。
裴煜煊道,“离开N市,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跟从前生活和工作圈子里的人联系。”
赵泽忍不住插嘴道,“至于吗?”
潜台词是,你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
裴煜煊委婉地道,“当然了,我只是建议,很可能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谢浔涒道,“我信裴先生。”
她其实也有一点不以为然,但既然裴煜煊这么说,她愿意相信他。
江其默然不语。
谢浔涒看透了他的心事,说道,“你不想走,是吗?”
江其低声道,“虽然她用不着我担心,但我真的……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我不放心。”
谢浔涒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几分。
裴煜煊的语气缓和下来,“当然了,也有可能真的是我多虑了。”
谢浔涒道,“如果你不想离开,那你就处处小心一点。”
江其静了好一会,才道,“他会怎么对我?”
“最幸运的是就像目前,对你不理不睬,不闻不问。”裴煜煊道,“或者这正是他想告诉你的,你别乱动,他就会这么放任你不管。”又道,“他对你,看来还不至于一点情份也不讲。”
谢浔涒道,“谁知道呢。”
江其突然伸出手,自己将杯子里的酒满上,仰头一饮而尽。
裴煜煊道,“没有人会相信你和梁染之间是清白的。”
江其赌气地道,“我就巴不得与她不清不白,死了也愿意。”
谢浔涒愣愣地看着他,问道,“以前没有恋爱过吗?”
江其道,“恰恰相反,我以前的女朋友可以从街头排到街尾,而且保证每一个都很漂亮。”
不仅因为人长得好,更因为他身份特殊,他身边从来就没缺少过女孩。甚至其中的一个,还因为他的花心闹到了朱良人那儿,非要朱良人给她作主。
朱良人完全站在他那边,打发女孩走,“男欢女爱讲求你情我愿,我们做领导的也管不了。”
私底下对他讲,“你怎么玩都行,但玩得好看点儿,别让人找上门来。再有下一次,我就亲自为你主持婚礼。”
江其被吓住了。
他倒不害怕挨骂挨揍挨扣钱,这些都可以,但是要他为此结一场婚的话,简直等同于要他的命。
“你怎么跟上朱先生的?”谢浔涒问道。
“跟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公务员。他在一家大排档请人吃饭,结果超支了,钱没带够,想押手表或者身份证,被老板骂了一顿,他喝多了一点,跟老板吵起来,后来又动了手,我上前帮了他一杠子。”
“你为什么要帮他?”
江其道,“我正好也去那家大排档吃饭,门口有个擦鞋的,我先擦,他后面擦,结果我没带零钱,他主动帮我付了。”
“就这样?”
“就这样。”江其道,“那老板说话太难听了,你们可以想像一下,后来打起来的时候,警察来了,老板受了伤,我主动说老板挨的关键的一棒子是我打的。”
裴煜煊道,“也算是小过命的交情了。”
谢浔涒却道,“现在那老板过的怎么样?大排档还开着吗?”
江其道,“后来托了好些人来找朱先生。”
“朱先生原谅他了?”
江其道,“原谅了,他新店开业的时候,朱先生还特意去捧场来着。”
裴煜煊道,“后来呢?”
江其道,“不过这老板自己也太不争气,在一次食品质量突击大检查的时候,查出来问题很多,饭店被勒令整改。”
裴煜煊嗯了一声,“人呢?”
“北方人,回北方去了。”江其说道,说完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起眼睛看着裴煜煊,目光流露出几分惊恐来。
赵泽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目光长久地落在裴煜煊身上,谢浔涒的这位朋友以及搭档,显然不是一个普通人。
谢浔涒道,“你比梁染先认识朱先生。”
“当然。”江其道。
谢浔涒道,“朱先生跟梁染在一起之后,朱先生就一路做得风生水起……”
江其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柔之意,“染染自带福气。”
谢浔涒一笑,说道,“她要是自带福气,这次就不会弄出这么大的事了。”
江其的脸色一变。
接下来的江其,似乎丧失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趣,他沉默地喝着酒,很快就有了醉意,横一只手臂在桌面上,面孔便伏了上去。
赵泽叫他,“小江,小江。”
江其很久才懒懒地应了一声。
赵泽低声道,“要不我先送他回去。”
谢浔涒道,“也好。”又道,“麻烦你了。”
赵泽道,“没事。”
伸手拍拍江其的手臂,江其良久才抬起头来,眼睛微眯,目光茫然,“嗯?”
“走吧,我送你回去。”赵泽温和地道。
江其噢了一声,站起身来,酒意上涌,身子不禁晃了一晃。
赵泽急忙扶住他,谢浔涒有点担心,“江先生没事吧?”
江其微微一笑,“没事。”
他藉着赵泽的手劲转身走,裴煜煊道,“两位慢走。”
江其突地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裴先生说过,喜欢一个人,是掩饰不住的,自己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大家心照不宣。”
谢浔涒没听懂,“啊?”
看了看裴煜煊。
江其的目光落在谢浔涒身上,“我猜裴先生和我一样,遇到喜欢的这个人之后,再也不想将就任何人。”
谢浔涒完全不明白,疑惑地看着裴煜煊,裴煜煊没想到会被江其看出心事,自诩淡定自若如他,竟然突然不敢看谢浔涒的眼睛,颇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
江其轻声道,“祝裴先生得偿所愿。加油。”
江其与赵泽出门去,门重新磕上。
谢浔涒掩饰不住心里的失望,困难地吞咽一下才道,“你……喜欢的那个人,江其认识?”
裴煜煊垂下眼睛,拿起酒杯,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谢浔涒心头五味杂陈,良久才结结巴巴地道,“……我还说咱们可以做很久的好邻居……好朋友呢……原来你……”
裴煜煊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谢浔涒情不自禁地用手挡住眼睛,侧过了头,低声而匆促地道,“……好了,我先走了……不好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撕裂一般疼痛,怎么搞的,怎么会呢,她才认识他几天,她才见过他几次,从哪一刻开始,不知不觉地就对他存了希翼与期待?
转身要走的刹那,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下一刻,裴煜煊挡在了身前,谢浔涒抬起头来。
裴煜煊看着她,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无奈地道,“连江其都看出来了,你怎么那么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