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组织
在浴缸的衬托下,龙囿希的身体看上去比以往更加纤瘦。她侧躺着,头枕在双臂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冬天里无处御寒的小野猫。一束晨光笼罩在她白皙的脸上,她的嘴唇也没有平时那么红了,整个人有种素净的脆弱。脆弱……他还是第一次把这个词跟她联系在一起。
【一】
猎能学院512届一年级D班顾星河,猎能学院512届一年级A班阴城,两人公然无视校规校纪,好狠斗勇,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给予记大过处分,处五天禁闭惩罚。阴城由于身受重伤,目前仍在医院救治,禁闭日期顺延。
以上是一年级年级主任封寒下达的处罚结果。一年级D班班主任秦山提出反对意见,但意见被驳回。
顾星河在接受简单治疗后,便被即刻送往学院禁闭室。禁闭室阴暗、逼仄,没有窗户,没有床,只有一套破烂但好歹还算干净的洗漱盆和马桶。顾星河换上禁闭服,手脚戴上沉重的铁铐,几乎是被人丢进去的。
整整五天,他不可以跟任何人交谈,包括每日送餐的警卫。
顾星河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静坐,只能依靠穿过墙洞的细小光束来判断时间。黎明,光束就像一根长针刺入黑暗的禁闭室,颜色从微弱的灰白变成明亮的金黄,再过渡成柔和的潮红,最后变成微弱的淡蓝,这样,一天差不多就结束了。
大部分时间,顾星河都在睡觉。
自从得知禹川死亡后,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顾星河以为自己又会回到那个连续剧一样的梦中,跟那个神棍一样的守墓人聊聊天,听他奇奇怪怪又啰哩啰嗦地讲一大堆,或者安静地坐着下下五子棋,这一次,自己应该不会再急着进攻了吧,说不定能赢他。
很奇怪,顾星河突然有点想他了。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在他面前,顾星河可以安心变回那个孤独弱小、担惊受怕又无能为力的自己。
遗憾的是,梦中的男人没有来找他。
来找他的是另一个男人。
第三天深夜,禁闭室的门外传来响动,脚步声很轻,像温柔的呼唤在耳边回响,顾星河立刻醒来。
“谁?”长时间没有说话,他声音沙哑。
“我。”
唐谦的声音很好分辨,因为总是透着一股优雅的笑意。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情况好坏,他永远都有一种仿佛置身事外的从容。
顾星河忍耐着身体上的伤痛,在黑暗中丁零当啷地摸索着,花了一点时间才走到冰冷的禁闭室门前。
彼此沉默了一小会儿,就在顾星河以为唐谦走了时,门外的人讲话了。
“你有没有后悔?”
“什么?”
“后悔跟我来学院。”
“不后悔。”他没什么好后悔的,只是没想到失败会来得这么快。
“如果我当初拒绝你,你或许会痛苦一阵子,但迟早会释怀,你还是那个普通高中生,过着普通的生活。再看看现在的你,为了一个本来就虚无缥缈的希望痛苦难受,搞成这副样子。”唐谦停顿了一下,“其实,绝望只让人麻木,希望才让人痛苦。”
顾星河缄默。
唐谦轻叹一声:“你来学院有多久了?”
“五十九天。”顾星河记住的其实是鹿央昏迷的天数,减去十天,就是他入校的时间了。从决定进入猎能学院那一刻起,他就在跟时间赛跑。九十天的期限,如今只剩下二十多天,或许更短。不过无所谓了,一切都没意义了。
“想家吗?”
顾星河再次沉默,他哪有什么家。
“这么晚来找你,倒不是为了闲聊。”唐谦微微一笑,“你的禁闭还有两天。这两天里,要不要做份兼职?”
“兼职?”顾星河一头雾水。
“简单说,我偷偷放你出来去执行一个任务——当然不是你一个,你还有两个组员。”
“为什么找我?”
“执行任务的地点恰好是星城,你在那儿长大,对那儿很熟。”
顾星河犹豫了,他当然想回去,这样就可以再见一见鹿央。可他不傻,如果唐谦只是需要一个星城的导游,比他适合的人多的是。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找你?”唐谦似乎什么都能看透,“冒这么大的风险把你放出来,如果只是让你去带带路,怎么说都不划算。”
“不是吗?”
“其实你会被关禁闭,某种意义上是我造成的,所以就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吧。”
“什么意思?”顾星河糊涂了。
“三天前的死徒实战训练课上,独眼血魇的变异和暴走并不是意外。”
顾星河一想明白,顿时吃惊不小,他知道唐谦骨子里其实有一点儿玩世不恭,但没想到唐谦居然敢在死徒身上动手脚:“但是你为什么要……”
“我可什么都没说。”唐谦狡猾地避开了重点,“好啦,谈话结束。想清楚了,就走出来。”
顾星河没有犹豫,伸手推门,居然推动了!他甚至不知道锁是何时被打开的。
走廊上的灯光微微刺眼,顾星河本能地遮住眼睛。
唐谦已经不见,仿佛从没出现过。警卫也消失了,门口的警卫椅上放着一套宇文实验中学的男款校服,平整折好的白衬衫上放着一把手脚镣的钥匙和一部手机,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唐谦的风格,不着痕迹,又妥妥帖帖。
顾星河解开手脚镣,换好衣服,按照短信提示走消防通道来到禁闭室大楼的顶层,一路畅通无阻。
推开天台极其厚重的隔音门,轰鸣的声音差点震破顾星河的耳膜。眼前是一架深红色的军用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高速旋转,狂风吹拂着地面,顾星河的头发纷乱,他几乎睁不开双眼。
飞机的门被打开,一个栗发的男生站在门口,皎洁的月光下,他的笑容俊美又迷离,像是雅典神话故事中的美少年。
“有点慢呀学弟。”姜佑友善地伸出了右手,“快点,被发现可不妙了。”
顾星河有些茫然地走过去:“你是我的组员?”唐谦说有两个组员。
“你是我的组员。”姜佑淡淡指正,“我是队长。”
顾星河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很好。”姜佑稍微一用力,将顾星河拉进了机舱。
直升机迅速飞离天台,朝西边飞去,眨眼的工夫就远离了学院和岛屿,消失在微微泛紫的夜幕下。
天台回归了寂寥,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两个人站在储水池的阴影下面,一个动作优雅地抽着万宝路,一个姿态散漫,醉醺醺地喝着酒。
脚下是沉睡的学院,稍远的地方是延绵起伏的寂静山峦,风从远方吹来,夹带着若有若无的浪涛声。
两个男人认识有二十多年了,一个是猎能学院一年级D班的班主任,一个是校长的助理兼学院新生招生办主任,平时大家都很忙,但偶尔,他们也会像现在这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找个无人打搅的地方聊一聊八卦,顺便再从这些八卦中筛选出有用的情报。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秦山开门见山,今晚他没有聊八卦的心情。
“发现什么?”
“别装蒜了!你小子一开始就打算把顾星河招进学院吧?表面上是他自己争取到入学机会的,其实一切早在你的安排之中!”
唐谦淡淡一笑,算是默认。
“我现在终于知道那孩子‘特别’在哪儿了!死徒对顾星河怀有强烈的敌意,这种敌意,早就超出了对普通猎物的渴求。”
唐谦目光流转:“很有意思不是吗?就我们所知,死徒不具有高等智慧,寻找猎物都是随机的,如果首选的猎物难以得逞,它们很快就会放弃,选择下一个。可是,不管是前几天袭击顾星河的那只独眼血魇,还是之前星城集体变异的猩红蜉蝣,以及操控它们的神秘死徒……”
“等一下!什么神秘死徒?!”秦山很惊诧。
“按照龙囿希的描述,是一只极其诡异的红色眼睛,战斗力不亚于一名高级幻紫猎能者,它才是追杀顾星河的真凶。”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我只让龙囿希写了一份常规的任务报告,校长不希望太多人知情。”唐谦弹了弹手中的烟灰,“对此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唯一的看法就是想打烂你的下巴!这么重大的事你干吗不早点告诉我?”
“现在也不晚。”唐谦高深莫测地笑了,又问了一遍,“你认为,死徒为何会对顾星河如此感兴趣?”
秦山摸了摸下巴,咂咂嘴:“很可能……顾星河这个人对死徒很重要,或者,顾星河身上有什么东西对死徒很重要。”
“死徒?”唐谦语气微妙。
“不!不是死徒!”秦山背脊发凉,语气却坚定了几分,“是它们!”那些藏在死徒背后的、之前从未在猎能史上出现过的、智慧不低于人类的恐怖存在。
“看来你知道得还挺多。”唐谦颇为意外。
“死徒真的只是动物吸收了太多的能变异而来的吗?”秦山神色凝重,“按理说,作为一名老师,我不应该怀疑课本上的知识。但是你也知道,被冰冻在咱们脚下的那个鬼东西,真的是动物变成的吗?那得吸收多少能才能变得那么强大?千年王八也办不到啊。现在禹川托付朴允慧留给我的‘黄昏’二字,让我更加动摇了。这两年,我跟他就黄昏组织那番危言耸听的言论争执过太多次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当然。”唐谦优雅地呼出一口烟,“这两年猎能学院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黄昏组织列入国际猎能协会的黑名单,不就是因为那番言论让顽固派们忍无可忍吗?”
秦山点点头:“黄昏组织认为,目前我们接触过的所有死徒都是工蜂,这些工蜂有强有弱,但都没有完整独立的意识,背后操控它们的高智商蜂后,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当然,工蜂和蜂后只是一种方便咱们理解的比喻。”
“只研究棋盘上的棋子,永远斗不过下棋人。”唐谦慢慢吐出一口烟,他引用的这句话,正是出自黄昏组织。十年前黄昏组织首次揭露“死徒的真相”,在猎能圈里引起空前的轰动,这个低调而神秘的组织也因此名声大噪,可那之后他们依然低调而神秘,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们的领袖是谁,组织成员有多少,目的是什么。
唐谦看向秦山:“你相信吗?”
“我之前并不确信,但现在我已经坚信‘下棋人’的存在。而且,我认为他们已经露过面了,只可惜有幸或者说不幸,见过他们的人都没能活下来,极少数活下来的也成为疯疯癫癫的精神病人。禹川有段时间痴迷于一些历史灾难事件的研究,比如1908年的通古斯大爆炸真相、1912年泰坦尼克号事件的疑点……他认为,‘下棋人’隐藏得极为隐秘,每次出现都会引起灾难,甚至改变人类的历史。”
“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是无法说服那些顽固派的。”唐谦平静而客观。
“这不是废话吗,有证据我们还在这儿吹风?”说到这事,秦山就气得不行,“我认为,禹川和朴允慧已经见过下棋人的真面目,也是因此才丧命。那个可怕的东西极有可能还在大理,封寒那蠢货根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你说他怎么就变成这种玩意儿了?”
秦山十分恼火,抢过唐谦手中的烟,猛抽了一口:“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我没想太明白。”
“什么问题?”唐谦看着被他抢走的半根香烟苦笑。
“你说,如果真有下棋人,这个世界不早该乱套了吗?”
“这点我可以试着回答你。”唐谦重新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轻轻敲了下烟盒,“它们正在相互吞噬,没空关心人类。”
“什么?!”秦山一惊。
“这次死徒实战训练课上的‘意外’你也看到了。”
一说这事,秦山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提这茬!你说的曲线救国,就是搞来一只会飞、会隐身的独眼血魇?”
“是有点乱来。”唐谦点燃香烟,优雅的笑容里没有丝毫歉意,“但这至少有两点收获,一、再次证明了顾星河对死徒的特殊性;二、让封寒对死徒有了新的认知。相信他已经介入科研部,想搞明白独眼血魇为何会飞。这样他就会知道,死徒之间不单会相互攻击,还可以相互吞噬。你们那天看到的独眼血魇,是吞噬了三种死徒的变异体。但我没想到,它竟然可以同时对两百人使用神隐,威胁性大大超乎了我的预料。”
“想不到竟有这种事!”秦山惊讶得不行,脸色一变,“等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秘密的?”
“三年前。”
“三年!你个浑蛋居然瞒我这么久!”今晚的秦山十分受伤,他们可是每月都会交换一次情报的好友啊,虽然秦山的情报基本没用。
“很多年前科研部就启动过这个项目,只是由于实验手段极端残忍,遭到学院里人道主义者的强烈抨击,被迫叫停。但是某些人不死心,暗中从科研部抽出一个团队继续研究,校长知道这事,但默许了,作为他的助理,我有义务保密。”
“行了行了,就你规矩多。”秦山懒得听他解释。
“总之通过大量实验,他们已经确认死徒之间具备相互吞噬的能力,最近他们打算将此事公开,我不过是推波助澜,制造一点舆论。顺便我再根据这个结论不负责地推测:死徒背后的那股力量,也能相互吞噬。”
“你是说‘下棋人’的内部也是四分五裂的?”秦山摸着长满胡茬的下巴,“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作为老大,自然不能轻易抛头露面,只好派小弟去外面收收保护费,小弟们见面了也会打得头破血流。”
“对。我们应该庆幸‘下棋人’不止一位,还能互相制衡。若是哪天它们团结一心,或者合为一体……”唐谦的眼神里透着幽幽的凉意,“世界恐怕就不是今天的模样了。”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重。
沉默片刻,秦山又皱起眉头:“话说回来,你真认为一只变异的独眼血魇能改变封寒,让他相信黄昏那套言论?”
“高墙已经出现裂痕。”唐谦微微一笑,“再自信的人,也会有动摇的时候。”
“我看学院里最自信的人就是你了。”
“哪里,我只是一个跑腿的助理。”
“少来,你就是一个千面间谍。”秦山从小就认识他,跟他可说是亲如兄弟。然而很多时候,秦山还是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
秦山对权力之争毫无兴趣,但是在学校待了这么多年,也不是不清楚学院里的派别。以校长、副校长和董事会为核心的三个势力,分别代表着理想派、务实派和中立派。三个派系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一直在相互牵制和提防,跟死徒背后那些“下棋人”又有什么两样呢?真是讽刺啊。
“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站哪边?”这个问题,秦山早就想问了。
“我就站在你身边啊。”唐谦眼神真挚,让人捉摸不透地弯起嘴角。
“滚!”秦山恶狠狠地骂了一声,跟着笑了。
【二】
直升机飞离学院,着陆后,几人立刻换乘了一架豪华私人客机。
在猎能学院,并非每次执行任务都有这么好的待遇。相反,很多时候条件算得上艰苦,有二等舱已经要谢天谢地,对于一些次要任务,让你坐上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也常有。然而不管什么任务,只要队伍里有姜佑大少爷,那绝对是总理访问友国般的待遇,没办法,人家有钱任性。
顾星河心事重重地侧靠在真皮沙发椅上,机窗外是滚滚流动的黑紫色云海,远方的天际微微泛白,黎明将至。
“不困?”姜佑走出卧室,披着睡袍,来不及打理的凌乱头发让他看起来带着一丝慵懒。用章钊的话说,他就是一张移动的平面男模照,站着帅,坐着帅,吃饭帅,洗澡帅,就算是抠脚、打鼾、剪鼻毛,那也是帅。
顾星河不说话。
“其实我也睡不着。”姜佑在顾星河对面坐下,微笑着倒上小半杯红酒,“马上就能见到囿希了,有点小兴奋。”
顾星河一愣:“龙囿希吗?”原来她就是第三个组员。
“她三天前已经到达星城,我们现在过去支援她。”
“支援?”顾星河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清楚此次的任务内容。说起来,他这种勉强算个初级猎能者的人,要如何支援身为高级猎能者的龙囿希呢?
姜佑手中多出一张照片,他将它放到玻璃茶几上,半开玩笑道:“看你一路上这么消沉,还以为你对任务没兴趣呢。”
顾星河歪了下头,他确实没兴趣。
照片上是一个抓拍的中年男人,很胖,圆眼睛、圆鼻子、圆嘴,戴一副玳瑁圆眼镜,整张脸给人的感觉都是圆的,头顶只剩下一撮稀疏的毛发,看上去就像一棵坟头草。
“他是我们的目标?”
“此人名叫张智,星城人,野生动物摄影师,网名叫野人飞翔,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姜佑轻轻敲打照片,灯光下,手指净白如玉,“这个人,让学院有点头疼。”
顾星河有点茫然,这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人。
“去年夏天,很偶然的情况下,他在非洲原始森林里捕捉到一只D级死徒的踪影。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件事改变了他的人生。从那以后,他着魔般地寻找死徒的踪迹,坚信自己会有重大发现。
“可惜他不是猎能者,只是普通人,学院不可能招揽他加入,只能派人先监视着,必要的时候再强行催眠洗脑,实在不行,就只能将他关进精神病院了。不过还好,这一年里他的寻找并没有实际进展,他的出现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公布在网上的照片也被人当成炒作。”
顾星河静静听着。
姜佑收回照片:“最近两个月,他忽然沉寂了,不在网上发布任何照片,也不在一些怪力乱神的论坛里留言了。”
“他放弃了?”
“学院对他的性格进行过评估,他属于偏执型人格,不可能轻易放弃。学院推测,他可能有了突破性的发现。”
姜佑专注时的嗓音沉静而性感:“学院派出龙囿希深入调查,如果只是这种小事,她一人绰绰有余。但是昨天下午,囿希跟学院总部联系上,说情况有变。她无意中发现,这名摄影师跟黄昏组织的人有牵扯,明天会在星城进行一场秘密交易。”
顾星河一怔,想到了刚入学时的那场突击测试。
姜佑换上一个舒服的坐姿:“就我所了解到的,这个组织的一切都是谜,他们的领袖、他们的成员、他们在做的事情都让人捉摸不透,如果不是十年前他们发布了一通危言耸听的言论,这个组织几乎不为人所知。”
顾星河静静听着。
“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极度危险,所以猎能学院才会把他们妖魔化。”姜佑问,“你看过《三体》吗?”
顾星河摇头。
“囿希推荐我看的,挺有意思的一本科幻小说。从那本小说中我学到了一个法则——”姜佑举起修长的十指,“当对方足够强大,而你又完全不清楚他的意图且与他无法沟通时,你最好把他当敌人。”
敌人吗?
顾星河心里苦笑,他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时间,越来越短的时间。
姜佑说回任务:“学院对此高度重视,让龙囿希先别打草惊蛇,派我前去支援。我们的最新任务是,搞清楚黄昏组织和张智接触的目的,最好能跟踪他们,找到他们的老巢。”
“就我们三个?”学院的“高度重视”让人怀疑。
“黄昏组织的实力确实深不可测,不过他们不可能全员出动去跟张智接洽。再者,学院也不想在星城这种千万人口级别的城市爆发猎能者冲突,代价太惨重,光善后就是一场噩梦。”姜佑喝完最后一点红酒,“别担心,只是侦查,又不是火拼。跟踪侦测方面,囿希可是专家。”
“我要做什么?”顾星河更想问的其实是:我能做什么?
“你啊……”姜佑微笑着舒展了一下双臂,眼神迷离,“唐老师特意叮嘱过,让你好好散散心。”
“……”
姜佑背靠沙发,开始闭目养神。顾星河再次看向窗外,金色的阳光像潮汐一样漫过乌青色的云海,照亮了整个天空。一束光透过厚重的机窗照在他心事重重的侧脸上,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
清晨六点,飞机抵达星城机场。
这座南方城市的初冬有些冷了,走在前头的姜佑戴着一副Lotos定制款灰色太阳镜,秋季最新款的Burberry米色风衣下摆飘出一个气势十足的弧度。他人瘦腿长,走路带风,看上去就像一个赶着去参加新闻发布会的大牌艺人。
他们走出大厅,那辆熟悉的加长悍马等候多时,老管家静候在一旁,见到姜佑,毕恭毕敬地为大少爷拉开车门,又十分客气地请顾星河坐进去。
年轻司机一身黑西装,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开车。老管家头发花白,被梳得一丝不苟,短短的山羊胡被打理得根根分明,白衬衫一丝褶皱都没有,黑领结端正得像是他随时要准备拍登记照。他看着姜佑,欲言又止。
姜佑从上车后就一言不发地靠着沙发,假装闭目养神。老管家终于忍耐不住:“少爷,您这次回来……”
“任务。”姜佑冷漠地打断。
“这样啊,老爷正好也在……”
“不见。”
气氛立刻冷到了极点。
突然姜佑又抬起头,碧蓝色眼睛藏在柔软的栗色碎发之下,看上去有一点哀伤,又透着稍纵即逝的怨恨:“他是不是要死了?”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目前……还没生命危险。”
“所以说,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姜佑笑了笑,“咽气之前通知我,我还要给他唱唱挽歌。”
老管家瞟了顾星河一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外人在场,更多的话他也不能再说了。
顾星河内心还是很惊讶的,谁能想到呢,家教好、脾气好、为人处世几乎无可挑剔的姜佑,跟父亲的关系竟然如此恶劣。但他什么都没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也管不了。
车缓缓开动,他低下头,不禁又想起当初章钊和龙囿希用这辆车接他入学的一幕。明明才过了一个秋天,他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星城起了一场大雾,车子开进宇文实验中学时,整座学校还沉睡在朦胧的雾霭中。姜佑邀请顾星河去自己的私人别墅休息,但顾星河坚持回宿舍。
宿舍自然是当初他作为新生时入住的那栋小别墅,其实相比普通宿舍,居住条件已经相当舒适了。他走进屋子,只见客厅早已经被收拾得整洁、亮堂。
连夜赶路的顾星河有些疲倦,休息之前他想冲个热水澡。他推开浴室门,里面明亮而安静,淡蓝色的浴帘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顾星河刚解开第一颗衬衫扣就僵住了,浴帘忽然被吹起一角,浴缸里竟然躺着一个熟睡的女孩。
在浴缸的衬托下,龙囿希的身体看上去比以往更加纤瘦。她侧躺着,头枕在双臂上,蜷缩成一团,像冬天里无处御寒的小野猫。
即便睡着了,女孩的眉头依然微蹙,一束晨光笼罩在她白皙的脸上,让脸部轮廓有些不真实。在这种柔光下,她的嘴唇也没有平时那么红了,整个人有种素净的脆弱。脆弱……他还是第一次把这个词跟龙囿希联系在一起。
顾星河突然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
是蓝莓。
蓝莓趴在淋浴的莲蓬头上,静静地与顾星河对视。其实顾星河不知道,在龙囿希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哪怕是姜佑站在那儿,蓝莓也会立刻把龙囿希唤醒。唯有面对他,蓝莓悠然地转过身,甩了甩尾巴,爬到莲蓬头后面去了。
蜥蜴的出现,让顾星河意识到自己是在偷窥,他一阵心虚,赶快挪开视线。
学校铃声响起。
龙囿希的眼皮动了动,接着她飞快地睁开眼。她迅速从浴缸里坐起来,右手紧握猎徒匕首,一副随时准备上战场的架势。她一眼就看见了愣在门口的顾星河,眼中闪过稍纵即逝的疑惑,随即坦然。无须任何解释,她已经推测出事情的大概。
“蓝莓。”
金色特古蜥蜴再次出现在淋浴的莲蓬头上,它轻轻一跃,落在龙囿希的肩头。她伸手触碰了一下蜥蜴的头,眉宇缓缓舒展。
“你们刚到?”她问。
顾星河有些局促地点点头:“我不知道你睡在……这里。”
“我只能在狭小的地方入睡。”龙囿希平静地解释,她走到洗漱池旁,弯腰用冷水冲了一下脸,真不敢相信,一个女孩洗脸居然比男生还简单粗暴。
接着,她拿出了牙刷。
看到她这么生活化的一幕,顾星河一时有些不习惯,怎么说呢?平时她给人的感觉总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可是原来她也要刷牙,也会洗脸,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
按理说,顾星河应该马上离开,但他实在好奇:“你每天醒来都会先找蓝莓吗?”
龙囿希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我必须确认。”
顾星河上了两个月的课,多少知道一点。
厉害的幻紫猎能者经常要侵入别人的潜意识和梦境,副作用是自己的精神会遭到反噬,长此以往,一个人很容易模糊掉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哪怕醒来了也认为自己还活在梦中,会陷入永远无法逃离的绝望,直至精神崩溃。顾星河也一度怀疑过,自己老是梦见那个奇怪的守墓人,说不定就是幻紫猎能的副作用,不过截至目前,他还很清楚那只是梦境,没有动摇过。
“蓝莓绝不会出现在梦中,只要看到蓝莓,我就能确认自己醒着。”龙囿希进一步解释,“这被称为梦的破绽。”
“梦的破绽?”
“如果有一天你醒来,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这就是破绽。”
“这很简单。”
“并不简单。”龙囿希轻轻摇头,“我刚只是随便举例,梦里是不会出现这么简单的破绽的。往往一个人越想逃避,执念越深,梦境就会越完美。说到底,幻紫猎能者不过是在利用敌人自身的精神弱点。”
“梦噬。”顾星河从秦山口中听说过这个词,就是这个传说中的猎能杀死了朴允慧。
“如果哪天你中了这一招,记得找破绽,找不到,就永远醒不来。”比起免费“授课”,龙囿希更关心任务,“你脸色不太好,离执行任务还有些时间,在这之前休息好。”
顾星河恍惚地点头。
龙囿希等了一会儿,淡淡地道:“还有事吗?我想洗个澡。”
“……”一抬头又和蓝莓对上一眼,顾星河飞快地退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龙囿希洗完澡,吃过简餐,换上一套普通的衣服,背着双肩包出门了。
她今天要扮演的角色是个大学生,穿着打扮上没什么可挑剔的,她之前已经查过资料,熟记现在女大学生的流行服饰和妆容,甚至连大学生常用的手机APP都下载好了,网络流行语也牢记在心。这样,她应该差不多能混入人群了吧。
“我跟朋友约了晚上看电影,有什么推荐的吗?”龙囿希开口问。
“我看看……”万达影院的电影售票员小姐半天才回过神,心说现在的女大学生都是这种高冷脸了吗?以前她读书那会儿大学生还是很有朝气的呀,“《恋爱教父》怎么样?爱情喜剧。”
龙囿希瞬间排除:“我朋友不喜欢爱情片。”
售票员心说自己真傻,跟这种面无表情的人推荐什么喜剧呀:“那《饥饿游戏3》呢?”
龙囿希凑近屏幕:“有哪些场次?”
“晚上七点半有一场,你看下。”——果然她更喜欢打打杀杀的东西。
“座位不太好。”
“八点二十五这场呢?二号厅,座位还很多。”
“我不喜欢国语配音。”龙囿希假装思考,“再往后呢?”
“再往后,那就要等到十点啦。”
“九点没有吗?”
“九点三十五有一场,七号影厅,不过被人包场啦,而且是间小厅,效果一般,建议你考虑十点场。”
“谢谢,我想打电话问下朋友。”
龙囿希一边转身一边拿出手机拨号,那边很快接通,并立刻传来一道女声:“您好,这里是山东红翔高级技工学院。挖掘机,哪家强?中国山东找红翔!本校挖掘机专业全年招生,培训两年,受用一生。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吗?”
“姓名龙囿希,学号S307,任务代码2015XC93。”
对方停顿片刻,声音判若两人:“核实完毕,已转情报部。”
五秒后,一个男人接通了电话:“情报部专员134号。”
“星城天心区万达广场万达影院晚上九点三十五的《饥饿游戏3》被人包场了,给我客户信息。”
“稍等。”
龙囿希环视四周,商场里的人慢慢多起来,她低头走进厕所,把自己锁在隔间。
“查到了,张智,星城人,四十一岁,单身,自由摄影师,在学院的安全部里留过档,具体信息……”
“足够。”龙囿希飞快地看了一眼时间,“五分钟后,我需要你侵入这里的保安系统,屏蔽掉七号影厅的摄像头。”
“多久?”
“十分钟。”
“OK。”
通话完毕,龙囿希打开背包,拿出小型黑色工具箱,里面装满各种型号的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还有一套早就准备好的万达商场保洁员的工作服。三分钟后,万达保洁员龙囿希手持清扫工具走出女厕所,压低帽檐,混着人群轻松通过了检票口。
七号影厅的电影刚刚结束,观影人群陆陆续续地走出来,意犹未尽地讨论着电影的开放式结局。龙囿希等候在门口,确认所有人都已经离开才进入影厅,把门轻轻带上。
她谨慎地抬头看了一下四个墙角的摄像头,确认它们停止了工作,才拿出工具箱。
一个窃听器的有效收音范围是直径两米,差不多覆盖到六个座位,小影厅共有一百个座位,因此需要安装十五个窃听装置。每场电影的间隔时间只有十五分钟,龙囿希安装完最后一个窃听器时,几个年轻人已经捧着爆米花和可乐入场了。
龙囿希立刻拿起清扫工具,假装工作。离开影厅时,她看准机会在正对影厅入口的墙上贴上一个绿色的安全出口立体箭头指路标,它其实是一个针孔摄像头,这样的出口标示到处可见,出现在哪儿都不会引起怀疑。
前期工作准备就绪,接下来就只等晚上九点半张智和黄昏组织的成员在这里碰头了。他们踏入影厅时,就会被针孔摄像头拍到脸。当他们进行交易时,所有谈话都会被监听到。
五分钟后,换回衣服的龙囿希走出厕所,拨通了姜佑的手机。
【三】
顾星河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浑身的骨头像快散架一样,阴城那一番狠揍对他的身体造成的内伤比看上去的要重。
他洗了个澡,换上姜佑准备好的便服出门了。
六点半,两人来到了万达商城五楼。这层楼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影院,另一部分是各种连锁餐厅。龙囿希把会面地点定在一家韩国烤肉店,这家店离电影院大厅最近。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方便观察往来的人群。
为了可以坐上很久,她点了满满一桌烤肉。
一个额头上长满青春痘的男服务员站在一旁,他一边为龙囿希翻着电磁锅上的烤肉,一边殷勤地搭讪。
来店里工作两年,他自诩是个泡妞高手,像这种一脸心事重重的漂亮女孩来店里点了一大桌东西,十有八九是刚失恋,想要化悲痛为食欲。这种时候温柔贴心的服务生就有机可乘了,一边给她烤肉,一边逗她开心,一顿饭下来,手机号码就问到手了。
可惜这次……出了点意外。
整整十分钟里,他费尽唇舌,微博上看来的段子都快用光了,她却一句话都没说,连一个表情都没有,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但他还没有放弃,“烧烤王子”岂是浪得虚名?
“烤肉要趁热吃,冷了,鲜嫩的口感就没有了。你是在等人吗?我猜他应该不会来了吧?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呀,其实感情这种事啊,不能强求的,爱一个不爱你的人,就像在机场等一艘船,何苦那么傻呢?只要你愿意转身,你会发现……”
“亲爱的,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没生我气吧。”笑容阳光又迷人的男主角杀出时,服务生立刻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威压,别的不说,光是高出他半个头的身高就让他蒙了老半天,接着当他看清楚对方那张精致到如同偶像明星的混血脸庞,以及那一身他几乎叫不上名字的奢侈品牌时,自惭形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挫败。
姜佑在龙囿希身旁坐下,取下Burberry的经典格纹围巾,轻轻搭在她肩上:“不是跟你说过今天会降温五度吗?我让管家给你送过来的鹿皮绒短外套呢,怎么不穿上呀?你要感冒了,我会心疼的。”
那眼神、那动作,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浑身都是戏。
龙囿希毫无配合度,但这样一看,他们反而更像是情侣之间在闹别扭。旁边的服务生对于两人正在吵架的事情深信不疑,吵架就意味着分手,分手后他也许就有机可乘,毕竟这个女孩当真漂亮……有句话说得好:树不要脸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姜佑看出了服务员还有点贼心不死,挑起眼角,十分不爽地瞪了他一眼:“怎么,你是要坐下来一起吃吗?”
服务生完败,灰头土脸地走了。
目睹全场好戏的顾星河,确认战斗已经结束才在两人对面坐下。
姜佑已经完全入戏,拿起筷子,用青菜包好一块烤肉,又蘸了一点酱,送到龙囿希嘴边:“来,张嘴,啊……”
龙囿希总算扭过头,赐他一记凌厉的白眼,他立刻把肉塞进自己嘴里。
“坐过来一点。”龙囿希说。
“我吗?”姜佑受宠若惊地指着自己的脸,努力把烤肉给咽了下去。
“是。”
他立刻朝龙囿希挪近,伸出修长的手臂搭在龙囿希背后的沙发椅上,左手放在她肩上。顾星河从对面的角度看过去,真的像是姜佑搂住了龙囿希的肩膀——他肯定是故意的。
“手不用过来。”龙囿希立刻浇了一盆冷水,“背再挺直点。”她只是想让姜佑为自己挡住唯一的死角。
姜佑悻悻地放下手臂,递给顾星河一个“小样儿,你看什么看”的眼神。
无辜的顾星河默默转过头。
龙囿希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耳机,专业地调试起来。这台笔记本电脑连接着十五个窃听器和一个针孔摄像头。
姜佑意兴阑珊:“晚上九点半才见面,现在还早得很,我们不应该先吃点东西、聊聊天放松一下吗?列宁同志曾经说过,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工作……”
“我不饿。”龙囿希冷漠地打断他。
姜佑向顾星河求助,顾星河有仇必报:“我也不饿。”
姜佑不甘心地放弃,保持着那个在外人看来很暧昧,其实非常僵硬的呵护姿势,掩护龙囿希的监听行动。
顾星河看着窗外闲闲散散逛街的人群,又看了看对面专注凝神的龙囿希,刚找到了一点执行任务的感觉,背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顾星河一转身,果然看到一个酷似三叔的背影,还穿着顾星河再熟悉不过的棕色皮夹克,那是三叔去年三十七岁生日时三婶送他的生日礼物。
那天三叔带三婶和顾星河去商城吃海底捞,经过古奇专卖店时一眼相中橱柜里的皮夹克,三婶让他进去试穿一下。皮夹克非常合身,他穿上后立刻年轻了十多岁。一问那衣服要八千,三叔吓得连忙摆手,说:“怎么这么贵啊?我看七匹狼就挺好,质量差不多,只要几百块。”
服务生皮笑肉不笑地解释,这件皮夹克是小山羊皮制作的,原价一万六千元,现在是遇上商场的十周年庆才打五折的,平时他们的衣服是绝对不会参与这种折扣的,就这一件了。
三叔还是说“不用了不用了”,转身要走。
三婶的面子挂不住了,她硬是把三叔拉回去,利索地从钱包里掏出信用卡,几乎要甩在服务生脸上。她扬起下巴,盛气凌人地道:“就这件,买单!”
顾星河记得那一整个星期,三叔都特别开心,天天穿着这件皮夹克出门。一星期后三叔又舍不得穿了,干洗后挂进衣橱,之后只有出席正式场合才拿出来穿,每次都很开心。可是这一次,三叔却愁眉苦脸,整个人都微微佝偻着,失去了精神气,人看着就格外显老。
三叔正纠缠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小陈,我这次真是没办法了,你知道我这人平时从不求人……”
“张哥,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最近炒股亏得厉害,资金都给套牢了,手头也紧。”对方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三叔淡淡地哀叹一声,不再说话。
“张哥,真是太对不住你了,这顿饭算我请吧,等什么时候股市好点……”
“算啦。”三叔挥挥手,示意他别说了,“你也不容易。我今天约你出来,饭必须我请。”
“公司还有点事……张哥,那我就先走了。”对方落荒而逃。
三叔在原地站了会儿,老半天才意识到服务生在等他结账。他立刻从皮夹克的内袋掏出皱巴巴的四百块现金。
服务生飞快地接过钱:“收您四百,找您二十一,稍等。”
服务生刚转身,三叔又忍不住唉声叹气了,本来是想找人借钱,这钱没借到,反而花了好几百,眼下正是急用钱的时候,这可怎么办……
他摇摇脑袋,余光看到什么,立刻扭过头。
来不及了,顾星河早就应该转身坐下的,偏偏一直站着在听三叔的谈话,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星河?!”三叔吃了一惊,随之欣喜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
“咦,你的脸……”三叔伸手碰了下顾星河眼角那块被阴城打出的瘀青,“怎么搞的这是?是不是被同学欺负了?!”
“叔叔你好。”姜佑热情地迎上来,“我俩是顾星河的同学,他脸上的伤是跟我打篮球时不小心撞到的。”
“叔叔你好。”龙囿希合上电脑,跟着站起来。
三叔是见过龙囿希的,对她可谓印象深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啊,这样啊。下次可要小心点,伤到眼睛可就麻烦了。”
姜佑听话地应下:“以后一定会小心。”
“对了,宇文中学不是全封闭式的吗,你们怎么出来啦?”
“是这样的,我们是学生会的,顾星河最近也加入了学生会。您看,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学校有一场文艺演出,我们是负责出来采购道具的。机会难得,我们就开小差出来吃一顿,每天都吃学校食堂,早吃腻了。”姜佑的礼节无可挑剔,笑容也十分真诚。
三叔立刻打消了疑虑:“偶尔改善下伙食挺好,呵呵,挺好的。”
见顾星河僵立在一旁也不是办法,姜佑只好盛情邀请:“叔叔来,您坐。”刚说完,眉头就微微一皱——龙囿希狠狠地踩了一下他的脚。
三叔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坐下了。
其实他也有点想念顾星河了,这孩子离家这两个月,他还真是不太习惯。平时顾星河虽然也会跟三婶闹一点小矛盾,可是顾星河很懂事,总是会自觉地分担大部分家务,现在顾星河走了,三婶又生病了,家务全是三叔在做,将他折腾得够呛。
“在那边还习惯吗?”三叔问。
“习惯。”顾星河想了想,又补充道,“之前一直在军训,不准打电话。”
“没事,不用打,家里挺好,呵呵……”三叔这番话显然有点违心,“我就担心你过得不好。你以前啊,不爱交朋友,没想到现在不但交了朋友,还进了学生会。这宇文中学就是不一样,之前的明诚高中根本没法比。”
想到这,三叔多少宽慰了点,本来还觉得把顾星河“赶走”有点过分,现在看到顾星河的学校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这再好不过了。他转念一想,幸好顾星河去了宇文中学,这才减轻了家里的负担,不然现在恐怕更糟糕了。
他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顾星河早就察觉到三叔的愁苦,终于忍不住问道:“三叔,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三叔猛地抬头,只是两个月不见,眼前的孩子似乎又高了一点,眉宇间也有了点男子汉的气概,真的是个大人了。按理说他应该报喜不报忧,让孩子好好读书,不给孩子压力,可也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酸,这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找人说说也好啊。
“你三婶啊,胃一直不好,上个月去医院检查……”三叔停顿了几秒,“是胃癌。”
听到“胃癌”两个字,顾星河直接蒙了。
虽然一提到三婶,他心里面就各种讨厌,三婶小气、刻薄、自私、蛮不讲理,可是这样一个“坏人”不应该长命百岁吗?感觉在现实生活中,那些“坏人”总是活得扬扬得意,现在三婶被查出了胃癌,这算什么啊?
难道三婶……要死了?
三叔一看顾星河脸色僵硬、如临大敌,赶紧挥手解释:“别担心,早期,是早期。医生说只要积极配合治疗,保持良好的心态,第一次手术成功后,五年内不复发的话,就问题不大;要是复发了……”三叔没有说下去。
顾星河动了动嘴,话却说不出口。
“叔叔别担心,婶婶肯定没事的。”姜佑帮他说了出来。
“谢谢。”
“不过叔叔,治病得花不少钱吧?”三叔有些意外,顾星河的这个同学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没想到这么细心懂事。
“是啊,本来还有点积蓄……”三叔有点无奈地看了顾星河一眼,“结果他婶在家闲不住,跟人学炒股亏了不少。我呢,开了间私人家具厂,这段时间生意也不太好做。可这个治病啊,真是一分钱都不敢少花,才住院两星期就去了好几万,到时候手术还要两万,手术后的一系列康复治疗都要钱……”
姜佑认真听着,眼中满是关切,可明明他跟三叔是第一次见面。
“实不相瞒,我刚才就是约一个老朋友出来借钱的。我们以前都在一家家具厂当推销员,他是我的下属,有次闯了祸,我还帮他背了锅。后来他跳槽去了一家红酒厂,现在都混成星城地区的销售总经理了……”三叔又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没用。
“叔叔们呢?”顾星河问。
“我本来想找你大伯,结果你大娘也在生病住院,我就没好意思开口了。你二叔家里那娃成绩不好,考大学是没希望了,你二婶死活要送他出国留学,存款不能动。至于你小叔……”三叔苦笑,“你是知道的,自从你奶奶去世后,我跟他就一直不和。”
其实顾星河问完就后悔了,要是叔叔们肯帮忙,三叔也不至于愁眉不展地坐在这儿。
顾星河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让三叔把送他的生日礼物卖了,反正学院发了专用手机,那部新手机也用不上。可他如果这样做,只怕三叔会更难受吧,而且那点钱跟巨额医药费比起来也是杯水车薪。
“对了!”姜佑适时结束了沉默,看向顾星河,“星河,奖学金的事你告诉叔叔了吗?”
“什么……”
桌子下面的脚轻轻踢了顾星河一下。
“还……还没。”
“得奖?什么奖?”三叔看看姜佑,又看看顾星河。
“顾星河不是咱们学校的魔方特长生吗?”
三叔连连点头,这个他当然知道。
“上个月他代表学校参加全国魔方大赛,又拿了第一名呢。”
“可是……星河不是在军训吗?”
姜佑心说:大叔你看起来不像聪明的人啊,干吗突然在意起这种细节啊?真是的。他表面上却应对自如:“因为比赛就在我们学校举行的。顾星河这次为校争光,学校给他发了奖学金,还让他加入了学生会。”
“原来是这样啊。”三叔确实对顾星河可以加入学生会感到不可思议,此刻恍然大悟。
顾星河今天算见识到了什么叫胡说八道。
“星河,你可以把十万块奖学金给三叔救急啊。”
“十万!这么多!星河!这……这是真的吗?”三叔有点不敢相信,顾星河居然因为一场比赛,就拿到了宇文中学最高的奖学金?!
桌底下,一只脚又踢了一下顾星河,这次是龙囿希,她凌厉的眼神仿佛在说:速战速决,任务要紧。
“对……”顾星河几乎是被推着走的,“十万块。”
姜佑很满意:“正好明天奖学金就要发了,回头直接转给三叔好了。”
“不行不行,这是星河的钱,我不能……”
“我在学校不用花钱。”顾星河打断他,“留给三婶治病吧。”
“可是……”三叔说不下去了,他知道不能要这个孩子的钱,可这会儿他真的太需要钱了,他没办法拒绝。顾星河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他回头再看自己,作为一个家长、一个监护人,对这孩子却一点也不称职。
三叔慌忙背过身去擦了一下发红的眼角,尴尬地说:“肉都烤焦了,熏眼睛,你们赶紧吃啊。”
“顾星河,你刚才说你不饿的哦?不吃是吧?”姜佑优雅地拿起筷子,有仇必报这种事谁不会呀。
三叔果然不高兴了,推了一下顾星河:“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一顿吃三大碗还不够,什么不饿,赶快吃。”
顾星河没办法,夹起一块烤肉送进嘴里。姜佑大仇得报,心满意足地笑了。
龙囿希默默地瞥了两个人一眼,心想:男人怎么这么幼稚?
一阵略低于室内温度的微风吹来,店门被人推开,龙囿希警觉地挺直了背。
走进来的人身材矮胖,穿一身宽松的灰色便服,戴黑色鸭舌帽,腋下夹着一个又脏又旧的公文包,模样低调到有些寒酸。
尽管看不清脸,但龙囿希一眼认定,此人是张智。
九点半才开始的电影,为何他七点多就出现了?再怎么提前也不需要提前两个半小时吧?
龙囿希预感到不对,打开手提电脑,切入另外一个跟踪界面——以防万一,她在张智的手机里安装了追踪芯片,猎能学院的卫星能随时锁定他的位置。
根据此刻电脑所显示的GPS定位,张智确实就在他们身边。
姜佑瞄了一眼屏幕,立刻明白。顾星河也察觉到不对,刚想回头看,龙囿希就用眼神制止他:别回头,会让人起疑!
张智没打算进来吃饭,而是向服务生询问着什么,全程警惕地四处打量着。交谈了两句,得到想要的信息后他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姜佑抬手看了看腕表:“叔叔,我们得快点吃饭了,还得回学校上晚自习。”
“你们吃就行,我刚吃过了!”三叔也醒悟过来在这里耽误太久了,他赶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医院了,你们放假了就跟星河来我们家玩。”
“好,一定。”姜佑给顾星河递个眼色:把戏演到最后。
“三叔,你把银行卡号发我吧。”顾星河说。
“好好好。”三叔一连点了好几个头,拿出手机给顾星河发了条微信。
三叔刚离开,姜佑就收起笑容,看向龙囿希。
“被耍了。”龙囿希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移动的红点,“他包了晚上九点三十五分的一场电影,我以为那会是交易地点,现在看来是障眼法。”
“轻敌了呀。”姜佑朝服务生挥了挥手,“埋单。”
【四】
三人追出烤肉店,保持着安全距离尾随张智。
张智左顾右盼,神色慌张,看得出来只是个毫无经验的普通人,应该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他穿过大半个楼层,在西北角的一个紧急通道处停下,反复确认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自己,才犹犹豫豫地推门走进去。
目标消失在视线中,顾星河下意识地加快脚步,龙囿希却将他拦了下来。
“跟我来。”她转身走进左手边的西餐厅,三人迅速在可以看到消防楼梯入口的靠窗位置坐下,姜佑随便点了三杯饮料把服务生支走。
“为什么不跟进去?”顾星河非常疑惑,这样下去,任务肯定会失败。
“不能再跟了。”龙囿希说。
“那个消防楼梯通道可能就是他们的交易地点。”姜佑说出了龙囿希的判断。
“什么?”顾星河先是感到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无道理。
对方会选择在商城交易,无非是看中这里的人流量大,方便掩护和逃离——就算被猎能学院这样的势力盯上,为了不伤及无辜,也很难发生正面冲突。可正因为人流量大,无论在哪儿交易都有暴露身份的危险。唯有消防通道,是商城里的一处意外。这地方无人问津,只亮着昏暗的消防灯,监控基本是摆设,拍不出什么。他们根本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制造一个交易地点等着被人怀疑,完全可以在这种“极其随便”的地点快速交易然后撤离,来无影去无踪。
“他们并不信任张智,所以给了他一个假的交易地点,然后临时通知他更换交易时间和地点。”龙囿希推断。
“既然选择消防楼道,说明这场交易会进行得非常迅速。”姜佑思路明晰,“商城一共有七层,交易完后他们可以从任意一个楼层离开,我们只有三人,没法拦截。我赌他们会直接去地下车库开车,我们去那儿拦截。”
龙囿希摇头:“强行拦截只会打草惊蛇,而且我们不清楚他们的人数和实力。”言下之意,他们三人未必有胜算。
“不拦截,只是跟踪呢?”顾星河问。
这次轮到姜佑摇头:“他们里面一定有反跟踪的翡蓝猎能者,任何其他猎能者靠得太近都会被感知到,何况还是我跟囿希这种高级猎能者。”
听到这,顾星河彻底明白了。按照姜佑的推测,黄昏组织的人已经等在五楼和四层的楼道间,他们不能再靠近,否则极有可能被翡蓝猎能者感知到。事实上,这些因素早被龙囿希考虑在内,所以她才会事先找出他们的交易地点,安装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远程监听是最安全的方案,可惜这个方案没派上用场。
龙囿希看向顾星河:“抱住我。”
“什么?”
“快点。”
“但是姜……”顾星河猜得出她这样做肯定是出于任务需要,但为什么是自己?姜佑也可以吧。
“快点!”她抬高声音,没有开玩笑,她就没开过玩笑。
顾星河伸出双手,象征性地抱着她。
“抱紧一点!”龙囿希几乎是在严厉地命令他,没时间了,交易随时可能结束。
顾星河再管不了还在一旁的姜佑,用力抱住龙囿希,女孩的黑色长发在他怀中散开,有淡淡的青草香气。她给人的感觉明明像一把冰冷的利刃,抱在怀里竟然是那么的瘦弱和柔软,就好像是一团轻柔的羽毛。
“蓝莓只信任你,别让它乱动。”龙囿希抓起顾星河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反复摸它的头。”
“你疯了!”姜佑已经明白她的意图。
龙囿希不理会他,金色特古蜥蜴出现在她纤细洁白的手背上,仰头看着主人,她低头与它对视。
“不行!”姜佑脸色剧变,“这招太危险了,快停下!”
“安静!”龙囿希显然无法集中精神,眼神锋利地扫了姜佑一眼。
顾星河紧紧抱住龙囿希,没有看姜佑,但也能感觉得到周围骤然紧绷的气氛。姜佑紧紧地拧着眉头,眼底刻着心痛。他们一起执行任务有两年了,他又怎会不清楚,龙囿希这个小疯子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谁也别想阻止她。
龙囿希跟蜥蜴深深地对视。
两双眼睛就像两面镜子,无穷无尽地循环着彼此的脸,慢慢地,龙囿希的两只眼睛都变成了淡淡的金色,蜥蜴的眼睛则变为了紫褐色。
“神移。”
龙囿希头一歪,瘫软在顾星河怀中。
顾星河的手心早已经冒汗,他以为事情结束了,刚想松一口气,耳边就传来姜佑低沉的声音:“抱紧点,马上要来了。”
龙囿希猛地睁开双眼,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女孩的身体里忽然爆发出巨大的蛮力,仿佛要蹿到天花板上去。顾星河狠狠地抱住她,不停地喊着:“冷静!冷静点!”
没用,龙囿希什么也听不见,疯狂挣扎。
姜佑帮顾星河一起按住她,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姜佑立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压住桌子,以免桌子被她踢翻。
庆幸的是,混乱没有持续多久,十几秒后,龙囿希放大的瞳孔慢慢恢复,她不再喊叫,瑟缩在顾星河的怀里,金色眼珠不安地乱瞄,仿佛在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又像在寻找着什么。
“它在找主人。”姜佑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她现在是蓝莓?”他之前已经见识过龙囿希跟蓝莓交换一半的意识,可是对于现在这样彻底的灵魂互换,他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姜佑点点头。
蓝莓没有找到主人,但是感受到了紧紧抱住自己的顾星河,惶恐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它有些委屈地将头埋在顾星河怀里。顾星河立刻遵照龙囿希的吩咐,将手放在她的头上,干巴巴地安慰着:“冷静,冷静点,没事……没事的……她马上就回来。”
蓝莓的呼吸渐渐平稳,它不吵不闹,安静而乖巧。
姜佑暂时松了口气,身心疲惫地跌坐回沙发上:“这一招非常危险,是幻紫猎能中的禁术,弄不好会死人的。”
服务生端着饮料送上来,看到顾星河和龙囿希如此亲密的画面微微有些惊讶,分明一分钟前这女孩还和另外那个更英俊的男孩站在一起……难道女孩是带着现任男友来跟前任分手,结果又意外与前任复合了?!现在的95后真是让人越来越搞不懂了。
服务生瞟了一眼姜佑,果然这个刚刚被甩的“现任男友”垮着一张黑脸。
服务生走后,姜佑继续说:“去年秋天我们执行过一次任务,由于情况紧急,她也强行使用了这一招,当时在她体内的蓝莓彻底暴走,我没办法,只好击晕了她。”
姜佑抿了一口水,嘴边泛起一抹苦笑,望向龙囿希的眼睛里满是怜爱:“当时她也像现在这样躺在我怀里,乖得不行……”
龙囿希正充满敌意地瞪过去,她眉头紧锁,鼻子呼呼地吸着气,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狗,如此“可爱”的模样彻底颠覆了她的高冷形象。
姜佑干咳两声,移开了视线:“后来我才知道,击晕她是非常危险的。这可能会导致蓝莓的灵魂永远留在她体内——虽说真爱能冲破一切阻碍,可是一想到今后我要跟一只蜥蜴去教堂结婚,我还是有点郁闷啊。”
顾星河不知道作何评价。
姜佑忽然不轻不重地一拍桌子:“喂,你搞清楚了,你现在抱着的人不是囿希,是一条蜥蜴,蜥蜴明白吗?你脑子里可千万别想什么奇怪的画面。”
“我没有。”顾星河确实什么都没想,只是心跳有点快。
“那就好,咱们可是有过君子约定的。”
“我会遵守。”
姜佑不再说话,焦虑地望向窗外的消防楼梯入口处。他一点也不在乎直接冲进去跟那些人简单粗暴地干一场,为了龙囿希,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这样龙囿希不会开心的,如果这世间还有什么事能取悦她,那就是顺利完成任务。他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不会阻止她去冒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她一起冒险。
“三分钟后她还没出来,我就杀进去。”姜佑声音坚定,“你立刻走。”
第二次使用百分之百神移,比起蓝莓的狂躁不安,龙囿希几乎没有不适感。她飞快地掌握蜥蜴的身体,跳下餐桌,爬出咖啡厅,奔向目的地。它身体微小,但行动敏捷,轻松躲避了各种行人的大鞋底,顺利地钻进消防楼道的门缝。
跟预想的相差无几,消防通道里亮着昏暗的消防灯,五楼和四楼的转角处站着三个面目模糊的人影。她算准三人的视线死角,沿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接近,最后倒挂在目标的头顶,在这个位置足够听清楚他们的任何对话。
前来跟张智交易的两名黄昏组织的成员一高一矮,长长的黑色风衣几乎从头笼到脚,脸上戴着光滑的白色假面,就像塑胶模特,没有任何五官。面具的左下角缺了一块,边缘残破,呈现一种在高温下熔化到一半又迅速凝固的状态。
假面的额头上刻着罗马数字Ⅸ(九)的成员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头发是近两年特别流行的彩虹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紫,从头顶新长出的一截黑发来看,应该有段时间没去理发店打理了。
另一个人假面上的数字是Ⅲ(三),他高大消瘦,深棕色的长发扎着一丝不苟的马尾,像个严肃的日本浪人。
“东西带来了吗?”戴三号假面的人的声音有一种让人胆寒的沙哑,像是有人在磨刀石上缓慢地磨着刀。
“带……带来了……”张智显然被对方的气场震慑到了,他哆哆嗦嗦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十多张洗出来的照片。
戴九号假面的女孩突然纵身一步跳到张智面前,劈手夺过照片,拿出一个微型手电筒咬在嘴里,就着灯光看起来。
头顶上方的龙囿希也看得清清楚楚,是一些风景照,湖泊、天空以及紫色的北极光,每一张都大同小异。
九号几乎是不耐烦地翻完这些照片,嗤之以鼻地嘁了一声:“搞什么啊大叔!你说我们会感兴趣的东西,就是几张风景照?”
这稚嫩的声音,说话的分明是个小女生!
龙囿希有点吃惊。传闻黄昏组织的成员强大、危险、凶狠,她却没想到他们组织里会有这么小的孩子——对方明显比她还要小很多,最多也就十二三岁吧,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多强?
张智也听出来九号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他壮起胆子反问:“你知道照片是在哪儿拍的吗?”
“这他妈的难道不是北极光?”九号挥起两张照片朝张智脸上拍过去。张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拿胳膊去挡脸。三号转头瞥了九号一眼,九号挥出去的胳膊抡了个半圆,又收了回去,她烦躁地拿照片朝自己脸上扇着风,一副怒气未消的样子。
“不是北极光。”张智挪了挪脚步,离九号远一些,朝三号靠近一些,才指着照片说,“仔细看看,这些都是在大理洱海拍下来的,那地方怎么可能有北极光?”
“洱海?”三号来了点兴致。
“对,两个月前我去大理游玩,住在挖色渔港附近的一家民宿,那一带不是什么繁华的旅行景点,当地居民睡得早。凌晨的样子,我想上楼顶拍点夜景,结果拍到了这些东西。”
“继续说。”三号点头。
“湖面原本漆黑一片,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我脚下那一带的湖面忽然亮起来,好像水下有一盏灯,亮了几秒就消失了。我以为是错觉,结果很快这些北极光一样的紫光就飘浮在湖面上,大约持续了二十秒,我赶快拍了下来。第二天我就听说有一对情侣在附近溺水遇难,一个被救上来后昏迷不醒,还有一个至今下落不明。”
“啰哩啰嗦的,好烦啊!”九号女孩抓狂地揪着头发,“说重点行吗?”
“这个!是这个……”张智赶忙摸出一个U盘递过去,“当时我还听到了一些声音,感觉是从水底发出来的。那是种很奇异的声音,我从没听过这种声音。后来我专门托朋友去声音库查了下,世界上还从没有过这种声音。它跟深海之中冰山消融的声音有点像,但是听久了又像是有人用箫在轻轻演奏……我还发现这种声音有催眠作用,多听几遍就叫人昏昏欲睡,即使是我手中的副本,也有这种效果。”
九号拿过U盘,三号从头到尾都纹丝不动。
到这里,龙囿希已经完全看出来,面具上数字越小的人,在黄昏组织里地位越高。
“说完了?”三号问。
张智终于紧张了起来,他已经亮出所有底牌:“还不够吗?这些东西可不是我假造的。我敢断定,那里一定藏着什么超自然的生物!”
三号静静等待着下文,九号把U盘在手里抛来抛去,残缺面具下的粉嫩嘴角挂着调皮的笑容。
“你……你们……有能力去抓获它吧?我们可以合作,一起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张智的声音有些激动,“到时候我们把它公之于众,就能改变历史,我们的名字绝对会被载入史册,被世人铭记。”
“哈哈哈哈,别逗了大叔……”九号忍不住捧腹大笑,“就你这种食物链底层的小虾米,还想被载入史册呢?哈哈哈,史册会哭的吧!”
“为什么我不能?!”张智恼羞成怒,“我们都是平等的,作为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一分子,我有权利了解真相!”
笑声戛然而止,面具下面,九号瞪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大叔,你刚说什么?”她的声音无辜又天真,还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娇俏。但龙囿希感觉到了,女孩身上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杀意。
“我……我说,我和你都是……”眼前的女孩实在是喜怒无常,张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但他再蠢也感觉到大事不妙,“对……对不起,对不起……”
“之前还想着载入史册、名利双收呢,现在又说什么有权了解真相。我啊,最讨厌你们这种虚伪的大人了!”九号的声音还是笑嘻嘻的,右手却突然掐住了张智的脖子,柔弱纤细的胳膊,竟然轻松地就把体型肥胖的张智举了起来。
张智想叫却叫不出声,双脚乱蹬着:“对……不起……饶……饶命……”
“没用啦大叔,我已经生气了,我要杀了你哦。”九号歪着头,“你别乱动,弄脏衣服就不好啦。”
“求求……你别杀……别杀我……”张智憋红了脸,努力从变形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同时开始失禁,裤裆湿了一片。
一言不发的三号忽然上前一步,单手摘下假面。龙囿希很想看清楚三号的脸,可是从她的角度看去,她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她不敢轻举妄动,哪怕是在蓝莓身体里,她也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仿佛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旋涡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
张智惊恐的目光慢慢涣散,最后只剩下诡异的空洞,最后口吐白沫地晕了过去。如果张智还有机会醒来,他什么事都不会再记得,包括自己的名字。
已经举起拳头的九号有些生气:“你干吗啊?老是扫我兴!”
“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三号冷冷地命令,“检查一下。”
感受不到敌人的恐惧,九号对杀戮再提不起兴致。她松开手,张智“扑通”一声倒地。她蹲下来毛手毛脚地搜起了身,就像一个小孩正在赌气般地捣鼓玩具。很快,她摸出摄影师的手机,像捏碎饼干一样轻松捏碎了:“哇!里面好像有追踪芯片耶。”
“哦?”三号的声音微微一沉。
九号又兴奋起来:“太好啦,看来暗中还有一只小老鼠盯着咱们呢!”
“说不定是只壁虎、蜥蜴什么的……”三号的表情有些玩味。
龙囿希心脏一紧,像是被人给用力攥住了。
暴露了?
不可能!再卓越的翡蓝猎能者也没办法感知到猎能者之外的存在,像小型蜥蜴这种生命体就更不可能被感知到。尽管如此,龙囿希却没有绝对的把握,三号的声音像是从深渊发出来的回响,让人毛骨悚然。
她死死地盯着男人的头顶,仿佛下一秒他就会转身,仰头,对自己冷笑。换成正常状态下,她还可以拼一拼,但如果是在作为一只蜥蜴的状态下被发现,她必死无疑。
三号沉默,久久地沉默。
龙囿希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男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他甚至知道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她在这里。他在犹豫着是抬头还是不抬,换一种方式说,是杀她还是不杀。
幽闭的空间里,寂静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割伤着她的身体,这种命运被掌握在他人一念之间,而自己只能等待结果的无助和挫败感,让她呼吸停滞。
十秒的沉默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走吧。”三号慢慢戴上假面。
“喂!不等等吗?说不定那只小老鼠很快就追上来了,让我杀个人嘛,我好久没杀人了。求你了,一个!就杀一个好不好……”九号声音委屈地撒着娇,听起来像是在央求家长给自己买一条新裙子。
三号没有理她,慢慢走下楼梯,脚步一点声音也没有。九号心有不甘,但还是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走了。
眨眼之间,两人消失了。
龙囿希不敢轻举妄动,继续等上了三十秒,确认他们真的已经离开后,她才飞快地按原路返回。
三分零六秒后,龙囿希用自己的身体睁开了双眼,第一件事就是从顾星河的怀里挣脱出来。
“你没事吧?”姜佑问。
“没事。”龙囿希站起来,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后脑勺沉重得像是被人用钝器击打过。上次两分二十四秒的神移就差点要了她的命,这一次她竟然撑到了三分钟,身体和精神已然到了极限。
“任务失败,先回……”龙囿希一头栽倒,姜佑稳稳地揽住了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粉色钞票扔在桌上,一把横抱起瘦弱的女孩,夺门而出。
四星级贵宾单人间的豪华大床上,龙囿希沉沉睡去。她脸色苍白,眉头紧蹙,仿佛正在跟噩梦中的怪物搏斗。金色蜥蜴蜷成一个圈,静静伏在枕边,陪主人一同睡去。
五分钟前,姜佑几乎是用脚把门踢开的。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型急救箱,在龙囿希的手臂静脉下注射了一管蓝色药剂。那是猎能学院科研部特别研发的“救心针”,专门用来给体能透支严重的猎能者做紧急治疗。
注射完毕后,他把龙囿希放到床上,将柔软的羽绒被拉到她的胸前,一言不发地陪在她身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姜佑双手合十放在嘴边,像思考,又像是在祈祷。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湿凉的夜风从落地窗的玻璃门缝里钻进来,顾星河上前把门关上,接下来便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姜佑从床边站起来。
“她没事吧?”顾星河轻声问。
“平安度过危险期了,没有大碍。”
顾星河松了口气:“现在怎么办?”
“先等她醒来。”姜佑的声音透着淡淡的疲倦,“然后回总部做详细汇报。”
“她什么时候能醒?”
姜佑不确信地摇摇头:“上一次她昏迷了三个小时,这一次,或许会更久一点。”他发现了顾星河的踌躇,直接问,“有事就说吧。”
“我想……下去走走。”
姜佑目光微微流转:“别离太远,手机联系。”
“知道。”
顾星河确实没走很远,这里离鹿央所在的医院不到两站,步行十分钟就到。除非是特别大的雨,否则顾星河没有撑伞的习惯。他漫步在小雨中,不知不觉头发就湿了,缕缕发丝无力地垂在额前,让他显得失意而憔悴。
医院就在马路斜对面,顾星河刚走进地下通道就听见了歌声。
通道的中央,一个中年男人正抱着吉他弹唱,他的嗓音低沉、性感,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苍凉与清澈。
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大衣,棕色的卷发扎成随意的马尾,五官深邃。相比那些寒酸落魄的街头艺人,他笑容迷人、仪态优雅,浑身散发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温和与自信。他的脚边蹲着一只体型肥硕的英短,它懒洋洋地挥舞着前爪,像一只不敬业的招财猫。
七八个路人围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个花痴的女孩兴奋地掏出手机,摄像头一会儿对准歌手,一会儿又对准他的萌宠。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
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指引我靠近你
元旦时那个孤单的夜晚,安静的教室,操场上的人海,女孩递过来的耳机,不算拥抱的拥抱,低头就能看见的微笑……纷沓而至的回忆像一片密集的子弹,射进顾星河的胸口,让他呼吸困难,几乎站立不稳。
一曲毕,大家纷纷鼓掌。流浪歌手颔首致谢,眼神不经意地越过人群,对上少年痛苦又迷茫的目光。
顾星河飞快地别过头去。
熄灯时间将近,住院楼已经非常安静。顾星河走出电梯,跨入那条长而寂静的走廊,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灌进来,又从另外一边吹出去,像一管哀伤的箫,发出只有哀伤的人才可以听懂的哀伤音符。
顾星河站在熟悉的病房门外,伸出手,却迟迟不敢推开门。
在这之前,他不知有多想回来看一看鹿央,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却那么害怕面对。可能他真正害怕面对的,是那个看着鹿央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自己。当初他跟三叔站在宇文中学门口被拒之门外的时候,他也是那样的无能为力,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现在,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原来知错就改并不是什么万能药,原来很多事情根本没有第二次机会。犯错了就是犯错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无论你多努力地去忏悔,去弥补,去挣扎,命运还是连说一句“对不起”的机会也不给你。
一只手替他推开了门。
顾星河惊讶地抬头——姜佑捧着一束新鲜的雏菊,衣领和肩上都湿了,看样子这一路上他都悄悄跟着自己。
“别这样看我,我是这次任务的队长,有权监视队员的行动。”姜佑笑了笑。
“不是龙囿希是队长吗?”顾星河下意识地说。他真以为龙囿希是队长,龙囿希决定用神移的时候,姜佑不是言听计从吗?
“碰到两个不听话的队员,队长的职权也有限。”姜佑眉毛轻挑,“我可进去了,你确定要站外面?”
顾星河终于还是进去了。
两人一左一右陪着,鹿央安静地躺在护理床上,她的头发长了一些,看得出每天都有梳理,柔软地散落在枕头上,像是漂浮在涓涓细流中的水草。她比之前瘦了一点,皮肤更白了,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昏迷的关系,她的身体看起来特别脆弱,微微陷在白色的床垫中,好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白雪。
姜佑握住女孩的右手在手心处摁了一阵,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暂时没有同化迹象,不用担心。”
顾星河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难过地点点头。其实他有很多话想对鹿央说,或许是姜佑在场的关系,也可能是自己的关系,他一句话也讲不出口。
雨水静静地冲洗着窗户玻璃,两人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不知过去多久,顾星河开口了:“谢谢。”
“一束花而已,用不着客气。”
“我是说三叔的事。”
姜佑笑了笑,不说话。
“你其实……用不着特意帮我的。”顾星河说,“就算救不了鹿央,我也会遵守约定。”
“跟那件事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姜佑几乎是下意识地抚平床单上的褶皱,“是我自己想帮他。”
“为什么?”
姜佑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平静的哀愁,又像燃烧殆尽的愤怒:“我一直认为,一个男人无论多么成功,如果不能让心爱的女人幸福,那就是失败的。你的三叔或许赚不了大钱,但是看得出,他非常爱你的三婶。”
“你怎么知道?”三叔确实很爱三婶,与他们朝夕相处的顾星河当然清楚,可姜佑才见过他一面啊。
“他聊到你三婶时,眼神不一样,眼神这东西是骗不了人的。”姜佑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了一些快乐却遥远的往事。
“钱我一定会还你的。”顾星河干巴巴地保证。
“尽管还。”姜佑笑笑,“其实有些地方咱俩挺像的。”
顾星河茫然地抬起头,不清楚他指哪方面。
“不喜欢欠人情。”姜佑微微眯眼,“我欠过的人情,一定会还,不管是用钱,还是命。”
顾星河的心轻微触动了一下,他倒是没有姜佑想得那么深。他只是不想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很小的时候,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什么钱什么命的,开深夜座谈会呢?!你们两个懂不懂医院的规矩……”怨气十足的护士长推开房门正要开骂,一眼瞅到姜佑那张金贵又俊美的脸后立刻眉开眼笑,“帅哥,时间不早了哦,一会儿就熄灯啦,到时你俩会很不方便的。”
“谢谢,我们马上离开。”姜佑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护士立刻红着脸走了。
顾星河却像什么都没听到,静静凝望着鹿央。
姜佑看着心事重重的顾星河轻叹了一声:“我知道这世上没什么感同身受,所以不会说我理解你的心情这种鬼话。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有无法割舍的人,别把时间浪费在悲伤上,哪怕只剩下最后一秒,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你也尽管去拼命就好。”
顾星河摇摇头:“再拼命,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相信我。”姜佑看向窗外迷蒙的夜色,目光坚定,“如果你这样做了,你会发现,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顾星河跟着姜佑看向窗外,忽然间,他好受了一点。真奇怪啊,那么苍白的一句话,却扎扎实实地安慰到了他。
短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病房里的寂静。
姜佑滑动屏幕,上面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他在学院高层的眼线。其实这些眼线是他父亲的,不过自从两年前病倒后,父亲就对他开放了所有权限。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大少爷,而是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合法继承人,不管他承不承认。
信息并不长,姜佑一秒读完。
虽然按照学院的德行,这件事的正式公布还要等上好一阵,不过那是大人们无聊的游戏,他一点也不介意现在就告诉身边的同伴。
“怎么?”顾星河发现姜佑在笑。
“我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姜佑晃了晃手机,“禹川找到了,他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