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之神
他跪在血泊中,不敢回头看,因为他知道,鲜血淋漓的女孩正蜷缩在角落,可怜又哀伤地望着他,像一只濒死的鹿。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祈求这不是真的。可是他好难过啊,这些都是真的,女孩就要死了。
【一】
朴允慧的牺牲在学院掀起不小的波澜,猎能者之家的论坛里,相关话题的帖子铺天盖地,两人究竟在洱海遭遇了什么?朴允慧的真实死因是什么?下落不明的禹川又在哪里?大家的讨论和猜测,让原本就疑点重重的遇袭事件更加扑朔迷离。
第二天,大家自发举行了一场追思会。前往猎能学院和平广场为他们点蜡烛的师生络绎不绝。大家坐在烛光海洋中,为失踪的禹川祈福,为牺牲的朴允慧默哀。
一年级的新生并不认识这两位老师,谈不上感情深厚,但是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依然沉痛不已,几乎所有同学都化悲痛为力量,加倍努力地学习和训练,毕竟谁也不希望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而杜绝悲剧的唯一办法就是变得强大。
除了顾星河。
在读完那条讣告后,他便沦为了一具行尸走肉——朴允慧的牺牲让他难过,更让他绝望的是,这意味着,寻找禹川的线索彻底断了。他不在乎之前的努力都白费,可突然之间,他连努力的目标都失去了。
面对夏鱼和章钊的关心,他不回应,不解释,只是一言不发地回宿舍了。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个寒冬的清晨,天空灰蒙蒙的,他穿着宽松的蓝白相间校服和那双马年限量版耐克球鞋,背着单肩包,在寂静的小区里徘徊,似乎迷了路。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天马小区,因为听不到清洁车碾过地面的声响,以前他特别喜欢这种声响,莫名觉得亲切。它就像一个快乐又孤单的老朋友,无论刮风下雨、大雪冰雹,总会早早地停在楼下,呼唤着他。
顾星河走啊走,绕啊绕,终于看到了一个人。
女孩俏皮的短发似乎长长了一些,微卷的发尾沾上了露水,湿漉漉地搭在肩头。她穿着粉蓝色的睡衣,胸前印着一张哆啦A梦的大圆脸,宽大的袖口和裤筒下露出苍白、细瘦的四肢。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株孤单又倔强的小杉树。
她正看着小区楼墙角的一个绿色垃圾桶,顾星河走过去,发现垃圾桶的后面躲着两只骨瘦如柴的小奶猫,黄色的绒毛稀稀疏疏的,打着脏兮兮的结。它们瑟瑟发抖,拼命分食着一片硬邦邦的土司,明明咬得那么艰难,却一刻也不敢停下。
鹿央抬起头,微微惊讶:“顾星河,你怎么在这儿呀?”
顾星河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鹿央笑笑,蹲下身体去摸野猫的小脑袋:“我前几天下楼扔垃圾时就发现它们啦。当时还有六只的,又瘦又脏,嗓子都叫哑了。我给它们买了点牛奶和面包,它们吃得简直比我还快!”
“今天一看,只剩两只了,其他四只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鹿央微微叹了口气,“你说是被人抱走了还是死了呢?天气越来越冷了,它们撑不过这个冬天吧?真可怜。”
“我们可以收养它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鹿央点点头,很快又垂下眼睛,“可是谁来养呢?你三婶肯定不准,我这儿也不行呀。”
“为什么?”
“因为,”鹿央抬起头,笑容有一点点忧伤:“我没有家啦。”
“鹿央!”顾星河喊出了声,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救你,想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家这样你就可以收养两只小野猫了,可是梦就那么醒了,枕边湿了一片。他躺在寝室的床上,耳边是章钊匀称的呼吸声。
黑暗中,他用力伸出手,但什么也抓不住。
一星期后,猎能学院一年级D班结束了枯燥苦闷的基础体能训练,迎来期待已久的全新课程——猎能训练。
一大早,班里就炸开了锅。班长得意扬扬地宣布:早上他回宿舍时撞见了秦老师,班主任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大箱子,说是训练装备。
一听“装备”二字,埋头啃书的同学们当场复活,对于自己将要使用的武器兴奋不已。这种感觉就好比到少林寺扫地、挑水、撞钟两个月,终于能跟着师父学习十八般武艺了。
下午两点,同学们准时赶往初级猎能训练中心。
训练中心的大厅很空旷,水墨色的大理石地面,简洁的白墙壁,中央立着一座形状抽象的雕塑,表面被喷绘得五彩斑斓,像在水底下绽放的缭乱烟花,又像是微观世界下美丽、奇异的DNA。
雕塑后面是一字排开的七扇大门,门上分别用英文和中文写着:流玄、炽金、苍青、翡蓝、幻紫、月白、黯黑,意思一目了然。
秦山站在雕塑下面,脚边横放着一只银灰色的大型保险箱。
同学们自觉排好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装备箱,就像一群饥渴难耐的饿狼在围观一只羔羊。
“从今天开始,在理论课和体能训练课的基础之上,我们将加入全新的课程——初级猎能训练课。”
众人一片哗然。
秦山一脚踩在保险箱的触发装置上,保险箱咔嚓一声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块深灰色的石英手表。
大家热切的心情立刻被浇灭了,搞半天就是一块表?
“这玩意叫猎能手表,猎能学院里的每个人都会佩戴。这是你们的第一件装备,也是核心装备。它是猎能学院研发的最重大产品之一,已经在猎能国际协会申请了专利。这款表防水、防震、防压、防高温、防腐蚀,除非是极端情况,否则很难损害。”
“再厉害也只是一块手表啊,又不能杀死徒,也不能当吹风机。”左小刀就连失望都不忘记吐槽。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很酷炫的武器,比如微型手枪、激光剑、定时炸弹,再不济,来把电击枪也行啊。
“我知道了,这块手表有麻醉剂!”章钊笑嘻嘻地接茬,模仿柯南的声音,“真相只有一个,凶手……就是他!”
“左庆龙、章钊,出列!”
“是是是……蛙跳三圈。”两个活宝非常自觉,立刻抱着脑袋绕大厅蛙跳起来,这些日子他俩没少被秦山体罚,可就是改不了插科打诨的毛病。
秦山伸出右手,在他粗大的手腕上,猎能手表小巧玲珑得像个儿童玩具:“这块手表不是用来记录时间的,而是记录‘收能’的强弱的。”
说话间,已经有同学逐个把手表发下去了。
“老师,没有粉色吗?”一个声音甜美的中长发女孩问道。
“没有其他颜色。深灰色最隐秘,任何太过鲜艳的配饰都会引人注目,容易带来危险。《侦查与反侦察》的选修课大家都应该上一下,升上二年级就是必修课了。”看得出秦老师最近心情不太好,讲起课来冰冷冷的。
顾星河以前看别人戴不觉得,自己戴上才发现它比想象中还要重一些。手表做工精细,平滑的表面印着美丽而复古的花纹,像远古时代的神秘图腾,表盘上都是罗马数字,没有秒针。
蛙跳了半圈的章钊急不可耐地跑回来,一把夺走顾星河的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哎哟,不错哦!”
换作以往,顾星河肯定会抢回来,这次却毫无反应。
“生气啦?”章钊凑上去。
“没有。”
章钊自讨没趣,把手表还给他。
“谁来回答一下什么是收能?”
“老师我知道。”学霸班长飞快地举手,“猎能分为收能和释能两部分。收能,顾名思义,就是把能吸收到体内。收能的强弱直接决定释能的强弱。收能一共分为八个境界,由低至高对应的是八卦中的八门:开、休、生、伤、杜、景、惊、死。”
“很对。”秦山满意地点头,“最低的境界是开,无意识地猎取能,并且维持生命的基本运作,万物生灵都具备这个境界,如果不具备,就意味着死亡。”
他看了大家一眼:“比开稍微高一点的境界是休。处在这个境界的人,依然是无意识地猎取能,但身体具备了一定的储蓄能力,会自动把维持生命运作之外的剩余的能留下,等到主人需要时再释放出来。如今的你们,基本上处于这个境界。再往后走,就可以主动猎取能了。以此类推,后面的境界会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危险。”
大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秦山拿起一块猎能手表:“这块表,就是用来测量大家收能的境界。一点最小,十二点最大,每两个小时对应一个境界。比如点至两点对应的是‘开’,三点至四点对应的是‘休’。”
“秦老师等一下!”夏鱼立即发现了问题,“第八境界对应的不应该是十六点吗?这块表上只有十二点啊。”
“猎能手表上只有十二点,这并非开发者们的失误,而是超过十二点的猎能者目前还没出现过,至少在猎能学院的历史上没有过。”
“一个都没有?”夏鱼很吃惊。
“一个也没有。”秦山回答得斩钉截铁,“事实上,能达到十点以上的猎能者,全世界也不会超过来一百人。在奇门遁甲中,开、休、生为三吉门,伤、惊、死为三凶门,杜、景两门中平,这同样适用于猎能体系。你们的收能训练首先会越过较为简单初级的三吉门,接着,会有一个小凶门,也就是伤,刚步入伤这个境界的同学需要多加小心,收能时可能会伤害到身体。接着是杜、景两门,它们可以说是绝大部分猎能者的天花板,进步会很慢,并且越来越难。最后的两重境界,惊和死……”秦山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是猎能者的禁忌之地,无法抵达,猎能史上有过不少走火入魔的天才试图强行突破这两重境界,结局都是暴毙,无一例外。”
秦山的目光凝重:“总之,你们记住,猎能是把双刃剑,它让人强大,也让人迷失!一旦被它吞噬心智,就会坠入地狱。”
没人说话,空旷的厅堂突然间变得特别安静。
“不过惊和死这两重境界,就和释能体系中的‘黯黑’一样,只存在于高深抽象的理论中,你们就不用吃饱撑着杞人忧天了。”言下之意,以上的警告只针对超级天才。
“秦老师,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夏鱼问。
“杜。”
“猎能手表上的点数呢?”章钊跟着问。
“这个会有一定波动。”秦山眯眼看了一下手表,“目前是9:27,最高的时候好像是9:42。”
“哇!它动了,好神奇!”夏鱼兴奋地惊叫,看着分针飞快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时针也走了三格,最终时间定在了3:32。
“真的耶!”章钊抬起手一看,时间变成了2:36。
同学们纷纷兴奋起来,变回了虚荣心爆棚的幼稚小孩,你看看我的时间,我看看你的时间,有的开心大笑,有的长吁短叹。
只有顾星河无动于衷,他看着手表上的2:04,原来自己真的这么弱。
“猎能手表务必随身携带。一方面,它会时刻观察和记录大家的猎能极限,算入期末考试综合评分。另一方面,它还能随时监测大家的体温、心跳和脉搏,一旦主人处于危险状态,它会立刻通过学院的专用卫星向总部发出求救信号,猎能学院会第一时间定位到信号来源,从当地的分部派出营救小队。”
原来猎能手表不单能测量战斗值,还是救命符,一时间大家都对它肃然起敬。
“收能虽然决定了一个猎能者的高度,但它主要是靠领悟和积累,没办法操之过急,下学期才会进入系统训练。现在你们要进行的是释能训练,每个训练室都有专门的导师对你们的释能进行引导,本学期里他们就是你们的初级猎能导师……”
大家急不可耐地脱离队伍,朝着各自的门跑去。
“都给我站住!”秦山厉声喊住这群毛躁的小鬼,“不知道什么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吗?!”
大家纷纷跑回来,一脸“老师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就赶紧吧”的表情。
“《猎能的掌握与应用》中的第九篇,神圣字,都学过这一课了吧?”
“学过了!”
“先考考你们学得怎样。”秦山看了一圈,点了最不在状态的学生,“顾星河。”
顾星河抬起头,看向秦山,全班同学只有他被老师点名的时候不会回答“在”。
“什么是神圣字?”
顾星河愣了愣,机械地背道:“神圣字是猎能者的祖先们在无数次战斗中一点点领悟并整理出来的宝贵经验遗产,是用于触发人体猎能共振的字符,一共有314个,都是音译,不受限于任何语种。字与字之间并无绝对的关联,可以任意组合。一旦找到它,并在使用猎能时发出这种音节,可以对自身的猎能起到强化作用。”
秦山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回答基本正确。理论上,属于每个猎能者的神圣字都不一样,在同一个猎能者身上,由于猎能种类和强度的不同,神圣字也会随之变化。这些都靠你们自己领悟,天赋好的同学顺着感觉就能喊出来,但大部分人都需要反复尝试。我建议大家每进行一次释能训练时,都试着去组合这些神圣字,一旦找到它,你们立刻就能感受到它给猎能带来的强化作用。”
“秦老师,你找到自己的神圣字了吗?”章钊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狂荆。”秦山压低了声音,可大家还是感受到四周剧烈地颤了一下。
“哇,有点厉害!”章钊惊呼。
“追求神圣字的漂亮没有意义。不是每个人的神圣字都很好听,比如招生办的唐主任,下次你们可以去问问他。”果然是好朋友,讲课也不忘记拿对方开涮。
“难道是‘拉屎’吗?”左小刀一鸣惊人,同学立刻脑补了一下优雅迷人的唐老师在跟人战斗时大喊一声“拉屎”的画面,几个花痴的女同学发出了伤心的尖叫。
“神圣字里确实有‘屎’字,不过为了文雅美观,音译成了历史的‘史’。”秦老师并不讨厌左小刀,没事也会跟左小刀斗几句嘴,但是最近一阵子他没这个心情。他挥挥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解散。加把劲,我们的进度落后A班很多了。”
D班暂时还没出现M?猎能者(复合型猎能者),三十名同学分别走进了前面的六扇大门。夏鱼走进“流玄”的大门时,不忘记给顾星河和章钊打气:“加油啊!回头见!”
“必须的!”章钊跃跃欲试地推开了“月白”的训练厅的门,一心想着待会儿训练时如何让猎能手表上的“时间”超过夏鱼。
顾星河第二次猎能测试激活的是紫灯,他呆立在“幻紫”大门外,茫然得像是站在十字路口忘了回家路的小孩。
“喂!”有人拍了一下顾星河的肩,正是之前问猎能手表有没有粉色的女生,她叫阿依娜娜。
幻紫猎能者一直很稀少,顾星河跟阿依娜娜是D班仅有的两名幻紫猎能者。
“想什么呢?还不进去。”女孩甜甜地一笑,两个银白色的大圈耳环晃晃荡荡。
无论是体能训练成绩,还是理论课成绩,阿依娜娜在班上都只能算中等,然而她的存在感却不输夏鱼,原因很简单:颜值高,身材好。她来自新疆乌鲁木齐,维吾尔族,妩媚的大眼睛,灵巧的尖鼻子,左眼下面还有一颗美人痣,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儿像《克拉恋人》中的迪丽热巴。阿依娜娜还有一副甜美的嗓音,说话时嘴里像是含着一口蜜,就那么甜甜美美地看着你笑,没几个男生招架得住。
说来也奇怪,向来对高颜值免疫无能的夏鱼,偏偏对她特别反感。因为对阿依娜娜的成见,夏鱼没少和章钊吵,正因此顾星河才对她有点印象,当然,仅仅是一点。
顾星河看了女孩一眼,侧身走了。
两人通过一个十米左右的走道,推开尽头虚掩的紫色大门。
里面是一间普通教室,墙上挂着一面蒙尘的黑板,中间零散地摆着几张课桌,墙角的书柜上歪歪斜斜地摆着几十本古籍资料,冷清萧条。也难怪,幻紫猎能者原本就少得可怜,能同时上课的不超过五个。
导师是一个矮白的胖子,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卷曲而蓬松,是黑人最爱的爆炸头。他穿着夏威夷风格的花衬衫、一条居家的灰色尼龙裤,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投入地玩着PS3,俨然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
隔得老远,顾星河就闻到他身上那股特属于宅男的酸腐味——他至少一星期没洗澡了。
阿依娜娜捂住鼻子,难掩失望之情。她原以为导师会是一个有着深邃眉眼的俊美男子,这才符合幻紫猎能者优雅、神秘的设定啊,谁知道竟然是一个媲美赵小兔的肉球,至于眼睛,根本找不到眼睛好吗?不过算了,好歹旁边还站着一个颜值不错的顾星河,算是安慰奖吧。
两人轻声走到导师身后,投影仪直接在黑板上成像,那是一款现代战争的射击游戏,主角操控着一辆坦克横冲直撞。顾星河一眼就发现了游戏里的偷袭者,提醒道:“九点钟方向。”
胖子导师“啊”的一声扔掉手柄,整个人都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教导处的突袭检查!”他捂着肥胖的胸口,“同学,能用地球人的方式打招呼吗?”
“看老师你玩得这么认真,不忍心打搅呗。”阿依娜娜甜甜地笑了,她对谁都这样。
胖子导师腆着大肚腩,算上爆炸头的那十厘米,也就刚好跟阿依娜娜一样高。他吃力地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袋薯片,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里。
“行行,报一下到。”
“一年级D班,顾星河。”
“一年级D班,阿依娜娜。”
“阿姨?”
“依恋的依……”阿依娜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叫我娜娜就好了嘛。”
“行了,随便。”胖子飞快地登记,头都懒得抬。换一般的男人见到阿依娜娜这种貌美、胸大、腿长的女孩巴不得多聊几句,可惜眼前的胖子对三次元的一切事物都不感兴趣。
他揉揉通红的鼻头:“我叫马克,幻紫猎能初级导师。”
“马老师好。”
“基础理论有预习没?”
“没有。”阿依娜娜倒是很诚实。
顾星河摇头,自从朴允慧死后,他什么课都听不进去了。
叫马克的导师也是随意到家了,大手一挥:“书架上有课本,先预习一下。”说完就坐回沙发上继续打游戏了。
顾星河和阿依娜娜翻了半小时书,然后再次去找马克。
马克扔掉手柄,呼哧呼哧地站起来,走到没有被PS3投影仪覆盖的那半边讲台上,拿出一支粉笔,歪歪扭扭地画出了人类眼睛的透视图。
他的语速是惊人的快:“幻紫猎能的基本原理就是以精神力为手段去干扰、影响、迷惑和支配别人的意志。唯一的媒介是眼睛,所以你们要先了解什么是视觉。视觉是由眼接收外界的光刺激,通过视神经、大脑视觉中枢的共同活动来完成的。外界物体发出或反射的光线,从眼睛的角膜、瞳孔进入眼球,穿过晶状体,使光线聚焦在眼底的视网膜上,形成物体的像。从这里,到这里,再到这里……”
他用粉笔飞快地画出要点:“图像刺激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产生神经冲动,沿着视神经传到大脑的视觉中枢,在那里进行分析和整理,产生具有形态、大小、明暗、色彩和运动的视觉……”
“那个……老师,能慢点吗?”阿依娜娜吃不消了。
“通俗点说,你们之所能看到我,无非就是光照到了我,然后投射到了你们的视网膜,视觉神经受到刺激,转化成信号往你们的脑袋里送,最后产生视觉。”
“噢。”阿依娜娜点头。
“那好,我问你们,脑神经里的信号一般就是电流,那么大脑为什么能把这些电流的信号转换成视觉呢?”
“为什么呀?”
“事实上,目前科学界对此也无法做出解释,只能跳过这一环节,觉得它就应该合理存在。其实这个功能就属于人最基本的猎能,还有所谓的第六感、第七感都是一样的,因为这些猎能早已被使用习惯,大家便不觉得它是猎能了。”
“这些你们不用太懂,了解一下就行。总之,眼睛是跟大脑连接最紧密也最玄妙的器官,幻紫猎能者所有的攻击都建立在这之上,只有通过眼睛才能与对方的精神力进行各种相互作用。”
“那如果对方是瞎子呢?”阿依娜娜举手提问。
“理论上,他们对幻紫猎能免疫。”马克知道她想问什么,“所以要是遇到比你们强很多的幻紫猎能者,立刻闭上眼睛,这样你们还有一线生机。”
“不对视也不行?”顾星河问。
“可以,但只要眼睛还能感光成像,对方就会有机可乘。并不是非得要眼睛对上眼睛,厉害的幻紫猎能者只需要一刹那的余光就足够。不说这些了,实战教学是中级猎能课程,不在我的教学范畴。”马克没什么耐性了,拿起一个粉笔头,对顾星河说,“我现在要丢你,你躲开。”
顾星河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下头。
马克轻轻把粉笔一抛,砸在顾星河的额头上。顾星河大吃一惊,他分明已经躲了,可不知为何还是被击中了。
“小把戏。我轻微地干扰到你的精神力,让你对移动距离产生了误判,以为自己躲得足够远了,其实还是在粉笔头可以丢到的范围内。来,捡起粉笔,扔我。”
顾星河照做,明明隔得很近,粉笔还是从马克耳边擦过了。
“一个意思。你以为可以扔中我,其实我已经干扰了你对距离的判断。”
“我也要试,我也要试。”阿依娜娜兴奋地举手。
“没必要,懂意思就行。”二次元宅男马克对美少女的撒娇置若罔闻,高冷得不行。
“幻紫猎能的初级训练主要就是这些,通过精神力对敌人的行动力进行干扰,从而达到制服敌人的目的。”
马克走到房间左侧,推开一扇挂着“一号训练室”门牌的大门。
里头是一个明亮的房间,摆着六个一立方米大的正方形玻璃柜,柜子里铺着一层浅黄色的干木屑,上面养着几十只活蹦乱跳的小白鼠。
“哇,好可爱!”阿依娜娜的少女心上来了。
马克从旁边的一个纸盒里掏出一把米黄色的颗粒状食物,来到一个玻璃柜前,打开柜顶的小窗户,把抓食物的手放到旁边。
小白鼠们立刻躁动起来,争前恐后地沿着玻璃柜里的微型旋转楼梯往上爬,楼梯的最高处跟玻璃柜顶端的窗户边缘连接着一条钢丝,小白鼠们沿着钢丝奔向马克手中的食物。
有意思的事发生了,小白鼠们刚爬上钢丝,没走几步就身体失衡掉了下去,好像被无形的机枪给扫射到。由于爬上钢丝的小白鼠越来越多,少数小白鼠侥幸逃过“机枪的射击”,爬向马克,马克就把手里的食物给它们吃一颗,再把它们放回去。
半分钟后,马克盖上玻璃盖。
“这些是特制鼠粮,它们非常爱吃,闻到气味就会凑上来。你们要做的就是与这些沿着钢丝爬向自己的小白鼠对视,干扰它们的行动,让它们从钢丝上掉下去。练习一分钟,休息五分钟。有问题没?”
“怎么练习啊,看着就行吗?”阿依娜娜果然是个“傻白甜”。
“要集中精神去看,精神力是意念的产物。你是幻紫猎能者,多试几次,自然就能领悟。”
“有什么诀窍吗?”
马克挠了挠爆炸头:“专注吧。”
“专注?”阿依娜娜想说:老师你这也太没诚意了吧?我还刻苦努力、永不放弃呢。
“以目前的数据来看,厉害的幻紫猎能者多是心无杂念的人。我就是杂念太多,所以水平上不去。”马克导师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这个要练习多久?”顾星河随口问。
“直到你们一次性可以连续击落一百只小白鼠为止。”顾星河注意到马克示范完后额头上渗出了细汗,看来这招很耗费精力。他又想起在星城郊区的隧道里,那晚,龙囿希让上千只爆裂蜻蜓同时停顿八秒——她的幻紫猎能究竟有多强?
马克擦了一把额头:“还有问题吗?”
“没了。”
“好好练习,加油。”马克随口鼓励两句,迫不及待地回去打游戏了。
练习开始。
虽然导师示范过,但顾星河还是无法理解如何通过对视干扰到对方。书上那些抽象的理论知识他背下来了,但根本无从领会。这就好比说每个人都知道喜欢一个人要看感觉,可这个“感觉”是什么,又很少有人说得上来。
顾星河心不在焉地练习了两次,竟然一只小白鼠都没能击落。阿依娜娜倒是开窍了,练到第三次时,竟然击落了两只,虽然它们看起来更像是因为自己太笨而摔下去的。
重复练习了几次,阿依娜娜越来越失望,期待了那么久的猎能训练,没想到比上理论课还无聊,一点也不好玩。顾星河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觉得自己快变成斗鸡眼了。他掐了掐鼻梁尾部,意志消沉地闭上眼,只想就此睡去。
他再次睁眼时,一旁的阿依娜娜竟然托腮认真地看着他,她微微俯身,半敞的领口里春光乍泄,被他发现后,她也不回避,大方地搭讪道:“你的睫毛真长啊。”
顾星河迅速转过头。
“哎,你说你是不是睫毛精变的呀?”她穷追不舍。
顾星河干脆闭上眼睛。
“其实你不用灰心啦。”阿依娜娜见搭讪不成,改走温情路线,“这个不难,再试几次你就能掌握了。”
“是吗?”顾星河随口应了声。
阿依娜娜反应很快:“莫非,你不是为了这个不开心?”
顾星河心头一动。
“其实我早发现啦,你好像有什么心事。”阿依娜娜眨着大眼睛,慢慢朝着顾星河靠过来,“要不跟我说说吧?”
“说了也没用。”
“不,有用的。”阿依娜娜善解人意地笑笑,“说出来,心里会好受点。你试试。真的,试一试嘛。”
顾星河犹豫了一下,目光涣散地望向天花板:“有人快死了,我想救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方法,可现在那个方法行不通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胸口一阵钝痛。
“骗人。”
“啊?”
“你骗人。”顾星河重新闭上眼睛,“说出来,根本没有好受。”
阿依娜娜微微一怔,这傲娇又呆萌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阿依娜娜从小就深知自己很漂亮,且非常擅长利用自己的漂亮去刷存在感:我就是长得美,我乐意看一大堆男孩为我争风吃醋,甘心供我驱使。
其实在此之前,她对顾星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只是看他长得不错,上课又那么无聊,就想着“调戏”一下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可偏偏这个顾星河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既没有被她迷倒,也没有对她厌恶。自始至终,他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只孤独又茫然的小野兽,蜷缩在洞穴深处,舔着仿佛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那一刻女孩的胸口微微一动,说不出为什么,她居然……很想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不行,稳住!你可是高冷无情的大天蝎,才不是什么母爱泛滥的巨蟹女。阿依娜娜调整了下坐姿,精心练习过的甜美笑容回到脸上:“你想救的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吧?”
顾星河不再讲话。
短暂的沉默后,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玻璃柜前,继续训练。
阿依娜娜反倒松了一口气,她呆坐在长椅上,下意识地捂着微微起伏的胸口,脸色绯红地长长呼出一口气:“真是奇了怪了。”
【二】
猎能训练还不到半个月,夏鱼跟章钊就有了明显的进步。
夏鱼在第三天找到了自己的神圣字——冰雪。这两个字被章钊唱着《Let It Go》嘲笑了好久,可嘲笑归嘲笑,有了神圣字加持的夏鱼猎能威力确实大增,现在她已经能徒手制造出锋利的冰锥投掷出去,就像手里的剑一样运用自如。
第七天,章钊的神圣字也找到了——凝界。
据说在这之前他已经丧心病狂到一个境界,什么莫名其妙的神圣字组合都尝试过,其中就包括“移冻”“莲同”“脉当烙”“肯地疾”。拥有神圣字的章钊猎能也提升了一个档次,现在他就算负重三十公斤,依然可以轻松灌篮,目前他每天穿梭在各种障碍物之间练习飞檐走壁,像个酷跑高手。
至于顾星河,还在跟小白鼠对视。
阿依娜娜击落的小白鼠慢慢多起来,从一分钟两三只增加到二十几只,而顾星河却毫无进步,一次也没有成功。
当天晚上,顾星河躺在寝室床上,看着手里的魔方发呆。被室友冷落了好一阵的章钊再也憋不住了,洗完澡后他主动爬上顾星河的床,像只金毛狗那样可怜又无辜地看着顾星河。
顾星河无动于衷。
章钊一把将魔方夺走:“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大好时光,就不能办点正事?”
顾星河无精打采地翻了个身,决定睡觉。
“顾星河!”章钊喊了一声,“你到底怎么啦?自从朴允慧老师死后,你整个人都变了!以前那个一大早跟我抢厕所,上课坚决不借我小抄,训练时看我偷懒就举报,晚上一回宿舍就陪我滚床单的顾星河到哪儿去了?!”
“最后一点没有。”顾星河有气无力地强调。
章钊拍着胸脯:“咱俩谁跟谁,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帮你啊。”
顾星河摇摇头,没人能帮他。
章钊犹豫了一下,拿出撒手锏:“如果你是对朴允慧老师出事的原因很在意,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顾星河猛地坐起来:“谁?!”
章钊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的蒙中了。他支支吾吾:“我也是听说的啊,朴允慧老师死的那晚,学院找大嫂……”
“大嫂?”顾星河没拐过弯。
“嗯,就是龙囿希。据说他们找龙学姐侵入了朴允慧老师的大脑,找到了一些线索。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属于机密。不过以你跟大哥大嫂的关系,说不定能……”
顾星河没有再听,直接拨通了龙囿希的手机。
对方很快挂掉。
顾星河继续打过去,这一次是秒挂。
一分钟后,龙囿希发来了短信:我在训练。明天下午四点,图书馆二楼阅览室。
顾星河看着短信,陷入了沉默,听这口气,龙囿希似乎早猜到他会找上门。不管怎么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不能放弃。
章钊乐呵呵地搓着手:“看嘛!我就说能帮到你。”
“……谢谢。”
章钊一愣,这小子脑子被烧坏了吗,居然会说谢谢?他被子一掀,笑嘻嘻地说:“客气啥!来来来,滚床单。”
顾星河的脸都黑了。
“别紧张,开个玩笑,帮我做两百次拉伸训练,明天我要破自己的弹跳纪录。”
翌日,下午四点,顾星河提前半小时逃掉初级猎能课,去了猎能学院的公共图书馆。他抬头望了一眼这座犹如宫殿般庞大的欧式三层建筑,掏出学生证,刷卡推开自动门,直奔二楼的阅览室。
顾星河走得太急,在过道转弯时跟人撞了个满怀。对方不高,但体型惊人,下盘稳如泰山。两人撞上,顾星河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才保持住了平衡。
“啊!对不起,对不起……”赵小兔甚至不敢看自己撞的人,只是一个劲儿低头道歉。
顾星河松了口气,其实他也不想逃课被抓,自己扣分无所谓,但还会连累章钊和夏鱼。他帮赵小兔捡起掉落在地的书,赵小兔这才认出对方:“星河,是你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老师呢。”
“你怎么在这儿?”顾星河有点意外,赵小兔竟然逃课了。
“我……我是来借书的。”
顾星河瞄了一眼还拿在自己手里的书,《钢铁战士——炽金与苍青猎能的完美运用》。
“你……”顾星河分明记得赵小兔是翡蓝猎能者,再一看赵小兔心虚的表情,他立刻猜到了,“在帮阴城借书?”
“是……”赵小兔轻轻点头,又紧张地摇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跟不上老师的课程,想借点书看一看。”
“阴城就是炽金和苍青猎能者。”顾星河直截了当地说道。
赵小兔不说话,埋着头。
“他没资格使唤你。”想到阴城之前拿赵小兔当盾牌挡子弹一事,顾星河就来气,“别怕他,他要是欺负你……”
“不是的!”赵小兔急切地喊道,脸涨得通红,“是……是我自己想为他做点事。”
顾星河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训练时……”赵小兔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太拼命了,老是受伤……所以,我想……我就想……”
——你是不是疯了?
顾星河差一点脱口而出。
一个可以毫不犹豫拿同学当牺牲品的人,一个动不动就以“杀死你”威胁同学的人,就算不是敌人也绝不可能成为朋友,可是赵小兔竟然还在为他着想,这不是疯了是什么?换了章钊在这里,早就嚷嚷着赵小兔“三观”不正、受虐狂了。
“其……其实……我也是最近才发现,他没有那么坏。有次我被同学笑,他……他……”赵小兔怯怯地低下头,脸颊发烫,“他偷偷帮我教训了那个同学。”
“那是因为他把你当……”顾星河本来想说“奴隶”,顿了一下,改口说,“手下,手下被嘲笑让他没面子。”
“或许吧。”赵小兔心酸地笑了,“可我还是觉得,他跟我很像,没朋友,很孤单……其实他并不坏,也没有那么可怕……”
“你喜欢他?”最开始顾星河就觉得不对劲,他虽然迟钝,但女孩子暗恋一个人的表情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大概赵小兔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好感和维护是什么,这一刻却被顾星河直截了当地点破了,她幡然醒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所措。
“没有!”她大喊一声。
顾星河吓了一跳。
失态的赵小兔又开始唯唯诺诺地道歉:“对……对不起……我让你和夏鱼姐失望了。真的很对不起,以后请你们不要再来管我……对不起……”
赵小兔用力鞠了一个躬,抢过书跑走了。
顾星河看着赵小兔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喜欢谁不好,偏偏要喜欢阴城,这简直就是……羊爱上狼啊。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有什么亮光闪过,顾星河凝神一看——
金色蜥蜴。
这只小东西也注意到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扭身爬进了阅览室。顾星河跟着它走进去,空阔安静的浅蓝色房间里,龙囿希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静静地看着一本灰色牛皮封的大部头著作,似乎是一本图册。
她的背挺得笔直,夕阳下,染成金色的长发静静垂在背上,就像是油画中的少女。蜥蜴沿着桌椅爬上去,在桌上转了几圈,最后爬到摊开的书本上。
龙囿希专注的眼神出现一丝柔软,仿佛下一秒嘴角就会浮出淡淡的笑意。当然,这根本不可能,只是顾星河的错觉。听章钊说,龙囿希从没对任何人笑过,她的“微笑”甚至被选入了猎能学院的“十大未解之谜”。
她伸出修长的食指,蜥蜴立刻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经过她的手臂,最后停留在肩上,陪她一起看向书本。
顾星河拉开椅子,在龙囿希对面坐下。
龙囿希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书本。顾星河有些恍惚,当初他们在鹿央家的见面也是这样。那一次是清晨,女孩沐浴在晨光里,静静地看着一本书。他记得那是一本素蓝色封面的小说,开本不大,是吉本芭娜娜的《厨房》。后来他还专门去看过那本小说,里面讲述的是一个只有在厨房才能入睡的女孩的故事。
“你喜欢看书?”顾星河再迟钝,也知道有些话不适合直截了当,但他又真的不擅长“暖气氛”。
“不。”气氛果然更冷了。
“那为什么要看?”顾星河硬着头皮聊下去。
“猎能者需要丰富的知识和信息,执行任务时随时会派上用场。”
“任务对你真的那么重要?”这次不是没话找话,很早之前顾星河就想问了。
“没有任务,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顾星河的心揪紧了一下。
其实他也一样啊,刘奶奶离世后的那些年,他除了不停地拧魔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然而他从没想过,这个小东西会在十七岁生日那天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沉默一阵后,顾星河抿了抿嘴,再度寻找话题:“你在读什么书?”
龙囿希停下翻书的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还记得攻击我们的那只红色眼睛吗?”
当然记得!顾星河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我从没见过那种死徒,回学院后查了很多资料文献都没有头绪,直到刚刚才有了一点发现。”龙囿希把翻开的图册递到顾星河面前,上面的照片都是一些年代久远的壁画、古董甚至还有出处不明的甲骨文。
“这是一本猎能者前辈编写的书,他本身是优秀的猎能者,也是资深考古学家,对中国神话非常痴迷,毕生都致力于研究《山海经》《淮南子》《楚辞》这些关于上古神话的著作,试图站在猎能者的体系之上,重新解读一次它们。他认为神话故事并非全是传说,那些人物——盘古、伏羲、女娲、祝融、共工他们,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他们之所以被人类当成神,是因为他们拥有人类根本无法想象的强大猎能。他们是猎能者的始祖,是力量的终极,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就是神。”
“黯黑?”顾星河立刻想到了它。
“也许。”龙囿希顿了一下,“在那个远古时代,黯黑猎能者是存在的。”
“你想说明什么?”顾星河还有些糊涂。
龙囿希指着书里一张图片,上面是一个古老的青铜鼎,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很难分辨上面雕刻的图案了,通过作者添加在照片上的后期辅助线和解释,顾星河隐约辨别出它的形状:上身是强壮的男性,下半身是矫健的动物身体,四蹄像马,尾部像龙。
“是它!”顾星河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很像对吗?”龙囿希语气平淡,“我们之前见到的水影。”
“这是……什么?”
“烛龙。”
“烛龙?”顾星河有点茫然,他对中国古代神话实在知之甚少。
“烛龙,也叫烛阴,《山海经》里记载的钟山之神,人面蛇身,全身赤红,形如火龙,神力强大。按照这本书的理解,它是一只拥有超强猎能的洪荒古兽,也叫神兽。”
顾星河示意她继续讲。
龙囿希把书拿回来,翻到后面两页。
“在拥有黯黑猎能的远古时代,世界动荡、混乱。烛龙很强,但有比他更强的存在,比如,舜。”
“舜?”
“舜是众神之一,也是上古帝王。他一直在追杀烛龙,想要为民除害,因为烛龙非常凶险。据说烛龙的脸上有两只眼睛,下面的一只眼睛叫本眼,是红色的;上面的那只眼睛叫阴眼,连通着地狱——没人知道阴眼长什么样,传说看过它的人都会被恶鬼缠身,永不醒来。”
“美杜莎?”顾星河想到了这个。
龙囿希摇头:“美杜莎是希腊神话中的女妖,看过她的脸的人都会变成石像。”
她讲回这本书上的故事:“烛龙四处逃亡,但还是被舜抓住,就在它即将被舜杀死时,另一位神——盘古将它救下。盘古把烛龙留在身边,封印了它的阴眼,作为补偿,赐给它第二只本眼,眼睛颜色为蓝色。红色的眼睛代表贪婪,烛龙天性贪婪,才生出了红色的本眼。如果烛龙好好改过自新,红色的本眼会被蓝色的本眼同化;若无心改过,蓝色的本眼会被红色的本眼吞噬。”
“烛龙虚心接受盘古的教诲,两只本眼都变为了蓝色。自此以后,它成为盘古的掌灯人——传说它嘴里衔着一根永不熄灭的蜡烛。后来盘古死了,这本书上没有记载他的死因,民间传说他是因为开天辟地而死。总之,烛龙阴眼的封印解除,它压制不住贪婪的本性,又开始四处作乱,两只蓝色的本眼再次变回了红色,后人又称之为贪婪之眼。”
“你不会真的相信袭击我们的是烛龙吧?”顾星河很失望,他原以为像龙囿希这种务实派,一定发现了可靠的线索,没想到说了一大堆捕风捉影的神话,这有什么用呢?
龙囿希不置可否,静静合上书。
顾星河决定结束闲聊:“我听说朴允慧老师死之前,你进入过她的梦境。”
“是。”
“那她有没有……”
“你是想打听禹川的下落吧?”
顾星河一怔,果然她都知道了。
起初,龙囿希确实不知道禹川就是那个被死徒咬伤还活下来的人,这件事发生时她还没入学,是姜佑偷出那份档案后顺带告诉了她,她才清楚。
“我必须找到禹川,只有他才能救鹿央!”
“她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龙囿希问。
顾星河诧异地抬起头,真没想到,这个女孩除了任务之外,也会在意别人的事。
接下来是冗长的沉默,其实龙囿希不过随口一问,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开口时,顾星河忽然哀伤地笑了笑。
“以前……”他的声音有一点艰涩,“以前我不觉得谁对我很重要。我是孤儿,被一个老婆婆带大。没几年她就死了,那之后我被她的四个儿子收养。他们并不坏,给我饭吃,给我衣穿,供我上学。他们只是不喜欢我,也不在乎我。他们从不告诉我要怎样生活,怎样跟别人相处。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暂住的外人,住完一年就可以打发走。
“九岁那年的一个晚上,我的腹部忽然一阵绞痛。我以为自己快死了,我很怕,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为什么会那样。我就那么挨到天亮,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地方是胃,因为常年不吃早饭,我有了胃病。那之后我每天都吃早饭,不管饿不饿都会强迫自己吃一点。如果我不吃,胃就会痛。
“所有事情都是这样,没人教我,我必须自己学会。”顾星河低头看着桌面,“人活着不就是这样的吗?孤零零地、冰冷冷地,一个人走到终点。那时候我唯一的烦恼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我是个孤儿,我受不了他们看我的目光,他们好像在打量一个怪物、一个异类。为此我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跟别人讲话。”
顾星河笑了:“鹿央一眼就看穿了我,我不喜欢她的眼神,不喜欢她用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拆穿我,我情愿她像对待其他同学那样虚伪地对待我。可她就是不肯放过我,总是找机会戳我的痛处,有时候嘲笑我,也嘲笑自己。一开始我很讨厌她,我觉得她一定也很讨厌我。
“可说不上什么时候起,我就不讨厌她了,每天早晨醒来,还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到至少学校里还有这样一个人,就觉得时间没那么难熬了,觉得上学也没什么不好。我不认为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我也从没想过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我知道她只是偶然跑到我的生活里,说不定哪天无聊了就走了。要是这样我完全可以接受,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现在她要死了,她本来不用死的,就是因为我……我必须做点什么,我没办法假装这一切没发生过……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的心会痛,会跟着一起死掉……”
顾星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人在讲话,他极力制止,却只能看着那个孤独无助的小孩用他的嘴巴絮絮叨叨地发神经。
金色蜥蜴轻快地跳到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蓝莓喜欢你。”龙囿希冰冷的眼眸中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顾星河别过头抹了一把眼睛,糟糕的情绪缓和了一点:“真奇怪的名字,明明是金色的。”
“它喜欢吃蓝莓,”龙囿希淡淡地解释,“所以叫蓝莓。”
“你养它多久了?”
“从我记事起,它就陪着我。”
“不可能。”顾星河一口否定,上小学的时候没人跟他玩,他做完了作业就会看电视,看了很多《动物世界》,知道小型蜥蜴的寿命不超过七年,大型蜥蜴倒是可以活二十几年。
“蓝莓是变种的金色特古蜥蜴,属大型蜥蜴,但是孵化出来后一直没长过。”
蓝莓似乎能听懂两个人的谈话,它转身,摇头晃脑地看向顾星河,飞快地吐着红色信子,一脸的骄傲。
“蓝莓没有性别,也没有朋友,除我之外它不跟任何人亲近,包括同类。”龙囿希停顿了一下,“你是它第二个不讨厌的人。”
“为什么?”
“不知道,它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们能沟通?”顾星河很惊讶。
“能,但不是通过语言,很难解释。”龙囿希看了蓝莓一会儿,又说,“摸它的头。”
“什么?”
“它让你别难过,说你可以摸它的头。”
顾星河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放在蜥蜴的头上,指尖立刻传来湿滑冰凉的触感,仿佛摸到一块刚从水里打捞起来的白玉。
金色特古蜥蜴微微摆动着头,撒娇般地蹭了下他的手,接着爬到他的手心,欢快地转圈,像个贪玩的熊孩子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两人无声地看着蓝莓。
顾星河忽然发现心里头的难受减轻了一点,看来阿依娜娜没骗人,有些事不能老憋在心里,应该讲出来的。很不可思议,那些压抑在心底的难过,那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脆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顽固,它不过是在等一个对的人。当那个人出现,它就像日出之后山峦上的冰雪,化作道道涓流,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流淌出来。
手机振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龙囿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细眉微蹙。
“有任务,先走了。”她起身,金色蜥蜴立刻跳下来,顺着她的手臂爬上肩头。
“等下!”顾星河喊住她,她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龙囿希站住,没有回头,纤细的身影被夕阳拉长,一直延伸到顾星河的脚边。梦中朴允慧的原话是“禹川已经不在了”,基本可以理解为已经牺牲。这些信息虽然属于机密,但并没有实际价值,告诉一个一年级的新生也无妨。
以龙囿希的风格她已经直说了,可这一次她迟疑了。
为什么呢?是因为顾星河之前那一大堆毫无意义的倾诉?其实她不太能理解那种感情,也不想理解。感情是人类的软肋,她不会带着软肋上战场。既然如此,她在犹豫什么?或许,她只是不喜欢见到少年那双明亮的双眸再次黯淡无光。
“试试其他办法吧。”
顾星河颓然坐下,龙囿希说得很委婉,他还是立刻听懂了。试试其他办法,代表这个办法走不通了,也就是说:禹川死了。
门被轻轻带上。
窗外,山脉背后的大海风平浪,最后一丝金色余晖也随着太阳的西沉而隐没,暮色四合,天地之间是一片忧郁的深蓝色。遥远的浪涛声轻轻拍过来,击打着顾星河的胸膛,一下、两下、三下……很快,顾星河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秦山气疯了。
当他从唐谦那儿提前得知自己提交的分析报告被无视时,他一连把封寒的祖宗十八代集体问候了个遍:那个自以为是的浑球,那个妄自尊大的老顽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眼下是秦山今天第四次来敲封寒的办公室门,他发誓,要是封寒还不在,他就直接把门踢烂,坐在里面等封寒出现为止。
“给老子开……”
门被打开了,这反应速度让秦山都惊到了。
龙囿希站在门内,身穿宇文实验中学的秋季校服,背着双肩书包,俨然一个要回教室上晚自习的高中生。
“龙囿希?”秦山让开一条道,“又要出远门?”
在猎能学院里,出远门就是执行任务,一般只有外出执行任务的学生,才会换上日常装或者宇文实验中学的校服。
龙囿希点点头,走出办公室。秦山立刻冲进房间,用力带上门。
封寒端坐在宽大冰冷的办公桌后面,神色淡然地批改着文件,黑色钢笔在A4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砰!”秦山双手砸在结实的榆木桌面上,轻飘飘的单页文件像羽毛一样飞散开来。
封寒纹丝不动,从凌乱的文件中飞快地抓住自己需要的那一页,慢条斯理地放平,找出公章,轻轻在页脚盖上,再将它放回到一旁的文件夹中:“有何贵干?”
“你明知故问!”
封寒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继续批阅文件。
“我提交的那份报告为什么被否决了?”
“校长和副校长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小事务都交由政教处主任处理。”
“别装了!我知道是你从中作梗,别以为只有你在上面有人。”
“你来这儿是跟我比背景的吗?”封寒难得话中透着嘲讽。
“别把我跟你这种人混为一谈!”秦山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过如此过激地顶撞上级了,但这一次他实在无法冷静,害死他两名学生的东西还在洱海,校方却视而不见。
“你要是看过我的报告,就明白事态有多严重!”
“看过了。”封寒态度冷淡,“老实说,很失望。你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报告内容全是主观臆断,水准还赶不上实习生的。”
“主观臆断?!我这是合理推测!”秦山俯身逼向封寒,“当初禹川和朴允慧之所以把度蜜月的地点定在大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接到大理分部的通知,说那里出现了一些很可疑的非自然现象。”
“所以呢?”
“以他们的能力,普通死徒根本威胁不到他们。”
“或许你高估了自己的学生。”
“你……”秦山咬牙切齿,真想一拳砸烂这个傲慢狂的下巴,或者用中指戳瞎他的另一只眼睛,“你给我听着!杀死他们的东西肯定还藏在大理,猎能学院怎么可以放任那种东西不管?!”
“两人出事之后,学院立刻派专员配合当地分部的同事进行了全面搜查,但一无所获。”
“我在报告里说得很清楚了,那不是单纯的死徒,而是死徒背后的东西。那东西是有高等智慧的,如果它想隐藏,以我们目前的手段,我们怎么可能搜寻得到?”
“我再说一遍,这只是你的主观臆断,根本不存在什么‘死徒背后的东西’。”封寒面容冷酷,斩钉截铁。
“禹川留下的线索怎么解释?”
“这正是最好的解释。整件事,都是黄昏组织对猎能学院有计划、有规模的打击报复。”
“打击报复?”秦山感到好笑,“我承认,黄昏是个很强大的极端猎能者组织,学院也经常拿他们吓唬做突击测试的新生。但是,他们跟猎能学院有什么深仇大恨?”
“早在十年前,猎能学院就提交了申请,希望国际猎能协会能把黄昏组织列入极端危险的恐怖组织。三个月前,这份申请通过了。”
“什么?”秦山十分震惊,“我怎么不知道?”
“这本来就不是你这种级别的人该知道的事情,看来唐谦还是有基本的职业操守的。”封寒目光锐利。
“截至目前,黄昏组织除了到处宣扬末日论,好像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学院联合国际猎能协会通缉他们,不是逼他们狗急跳墙吗?”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封寒继续工作,认为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不明白。如果那真是黄昏组织的打击报复,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攻击学院?为何要去伤害禹川和朴允慧?他们刚订婚啊,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秦山没能说下去,装有两枚钻戒的红丝绒戒指盒还一直放在他的裤袋里。
“正因为死的是这对被所有人祝福的年轻人,大家才会愤怒。”封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果我是他们,也会打蛇打七寸。”
一丝头发从秦山额前无力地垂落,他差一点就被说服了,可正因为这些事能轻易地自圆其说,才更让他不安。
“我还是坚持报告上的观点,我相信我的学生拼死留下‘黄昏’这条线索,不是简单地指证凶手。”秦山的态度坚决,“他是想告诉我们,黄昏组织曾经发出的那番言论是对的!死徒背后确实存在有智慧的……”
“秦老师!”封寒抬头,冷厉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厌恶,“如果你再执迷不悟,听信黄昏组织的妖言,我只能将你从学院除名,必要的话,一并划为危险分子。”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执行公务。”他埋头继续批阅文件,副校长的工作都由他代为打理,每天都有堆积成山的文件等着他批阅,“希望你也做好猎能学院教师的本分。”
见秦山还不走,他补了一句:“记得关门。”
“你会后悔的。”秦山郑重地警告。
摔上办公室门,秦山拨通了唐谦的手机。电话刚接通,唐谦优雅从容的声音就率先抵达:“我早说过没用的。封主任就是茅厕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学院总有一天会被他葬送。”
“说丧气话可不是咱秦老师的风格啊。”
“学院真的把黄昏组织搞成恐怖组织了?”秦山倒没有怪唐谦不告诉自己,唐谦的职务比他的高很多,而学院的信息内容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很多事情不是他这个普通教师可以知道的,他只是对学院的做法感到震惊。
“没错。”唐谦也略微叹了口气,“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一定会找出幕后真凶,为我的学生报仇!可是我总不能单枪匹马去把大理翻个底朝天吧?”
“你要有这本事,倒也省事了。”
“你以为这是去变态杀手家的后院挖具尸体这么简单?”
“我倒是有个曲线救国的办法可以试试。”唐谦自信而神秘地笑了,这让秦山非常不爽,好像唐谦早就猜到了所有事情,包括他这个求助电话。
【三】
还是那片分不清黄昏和黎明的混沌天空,还是那个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和气候冷暖的寂静世界。唯一不同的是,纷飞的银杏树叶从天而降,像一场枯黄色的大雪。全世界都在这场大雪中变得温柔而苍凉。
“你醒啦。”
果然,又是这个熟悉的、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声音。顾星河收回远眺的目光,高耸的无名墓碑下,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盘腿坐在落叶之中。
关于此刻到底是睡着还是醒来的话题,顾星河已经懒得再争论。他更纠结的是,自己怎么又掉入了这个梦中,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做个梦跟连续剧似的,还有完没完?
他有些沮丧地在守墓人旁边坐下了。其实他也想过干脆不理守墓人,自顾自地在这个梦中走走,可放眼望去一片荒芜,根本无处可去。他想,还是随便聊点什么吧,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而且和守墓人聊天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上一次守墓人就提醒他要说谎,几乎算是救了他一命,虽然他不知道守墓人是怎么预测未来之事的。
“来得正好,我一个人玩得没劲,陪我下两盘。”
顾星河低头一看,两人之间已经多出一副围棋,之前明明还没有。不过反正是做梦,梦本来就是这样恍恍惚惚的。
“我不会围棋。”
“不是围棋。”守墓人摸着下巴微笑,“我都用来下五子棋。”
“这个我会。”顾星河松了一口气,不然他还真无法奉陪了。
“你先来。”守墓人朝他摆了下手。
漫天的黄色银杏树叶还在纷飞地落着,但是怎么也飘不到两人身上,当然也飘不到棋盘上。
顾星河选了黑棋,第一步就下在了天元的位置。
“这么霸气?!”
“不行吗?”顾星河反问。
“行,当然行。围棋的棋盘上下横竖各十九道平行线,构成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其中有九个交叉点用大黑点标识,被称为星位,而棋盘正中央的这个星位被称为天元。你知道天元象征什么吗?”
顾星河摇摇头。
“它象征北极星,在中国古文化中,天元被理解为上天的意旨,也比喻出神入化的人物,他们是万物的本源和开始。”
“你懂得很多。”其实顾星河根本没多想,他只是觉得棋盘上的其他位置都能找到对应的位置,唯有最中间那个点看似众星捧月,实则格格不入。
顾星河能感受到那份孤独,本能地想用黑棋去填补它,没错,填补,就像当初在大巴车上,他走向鹿央身旁那个唯一的空座位一样。
“活得久了,很多事自然就知道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优雅地捏起一颗白棋,放在黑棋的左边,“不过天元这个位置看似厉害,但在围棋中,很少有人开局会先走这儿。”
“为什么?”
“这个地方最容易被困住,是死棋。”
顾星河似懂非懂。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当你成为世界的中心,你就成了世界的囚徒。主宰世人,就要被世人主宰。”
“我们只是在下五子棋吧?”面对眼前这个“神棍”,顾星河有点吃不消了。生活已经够辛苦了,干吗做个梦都要这么累?
“对对,下棋。我也觉得这话太装了。”他伸出手,“到你了。”
顾星河下棋的风格简单直接,横冲直撞,不放过任何连成一线的机会。守墓人一直堵截,看似疲于应对,其实运筹帷幄,掌控着全局。不到三十步,顾星河能走的路便都被堵死了,一看对方的白棋,全都连成了无形的线。
下一步,对方至少有三步棋可以赢。
顾星河放下手中的黑棋:“我输了。”
守墓人点点头:“我都下了上千盘,你赢不了我很正常。我总结了一点经验,要不要交流一下?”
“你说。”
“都说攻击是最有效的防御,这话没错。不过你太专注于攻击我,已经忘记了这个游戏只需要连成五子就可以获胜。其实你下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心底很焦虑,焦虑的人都极具攻击性。”
顾星河点点头,承认了。
“跟我说说。”
“我想救一个人,本来有办法,现在办法没了。”既然是梦,说了也没关系吧。
“真遗憾。”守墓人不无惋惜。
“我以为你又会长篇大论呢。”顾星河嘴角笑容苦涩。
“哈哈,你真了解我。”守墓人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我这不是在酝酿嘛,其实啊,办法总是有的。”
“什么意思?”
“如果你站在山脚下,你就只能采点野菜填饱肚子;但如果你有本事爬到半山腰,你会发现林子里还有野蜂蜜啊,蘑菇啊,各种各样的山林野味,你不但吃得好,还能换钱改善生活;等到终有一天你强大到足够爬上山顶,哇,原来对面山上还有温泉,左边山上还有金矿,简直瞬间变土豪。”
顾星河好像懂了点什么:“你是说,如果我足够强大,就能救她?”
“是这个理。我举个例子,”守墓人举起一枚白棋,“如果你现在非常厉害,猎能学院是不是会重点培养你?那么你是不是可以认识学院里的高层,接触到各种机密研究,了解更多可尝试的办法?再或者,你强到一定程度,直接领悟了可以救人的猎能也说不定。”
守墓人说的话固然没错,可顾星河眼中的光还是暗淡下去,他摇摇头:“我太弱了。”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时间了,鹿央的生命只剩下一个月,一个月他能做什么呢?他微弱的幻紫猎能甚至连几只小白鼠都对付不了。
“其实你不弱的。”守墓人像兄长一般拍拍他的肩,“力量一直在你心中,只是不到关键时刻你无法激发出来。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懂吗?”
顾星河叹了口气,这家伙要去了他的世界,肯定是搞传销的一把好手。
守墓人感觉自己被嫌弃了,有些不服气:“看来不露两招,你真把我当成神棍了。”
顾星河心想你总算有点自知之明。
“说说,你目前的猎能是什么?”
“幻紫。”
“幻紫啊。”守墓人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好办,来,给我一个假想敌,就是你最想揍的人。”
顾星河本能地想到阴城:“一个同学,他是炽金和苍青猎能者,很强,出手很快。”
“一看就知道你俩实力悬殊。”
这次轮到顾星河不服气了,但他还是点头承认。
守墓人略微一思考,立刻有了办法:“通常来说,幻紫猎能就是精神力的对决。只有自己的精神力比对方强大,才能干扰甚至控制对方。如果你比对方弱,基本没胜算。”
“是这样。”
“不过凡事无绝对,就算是不可战胜的大象,也可能被一只老鼠杀死不是吗?你听说过贤者时间吗?”
顾星河摇摇头。
“贤者时间就是人类大脑在某件事件过后产生的空洞感。大多数的贤者时间出现在交媾和吸毒之后大脑空白的那几秒,这个比较极端,我们不谈。但就算是平时,人也会出现贤者时间,看完一本书、一部电影,都会产生轻微的空虚感。”
顾星河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不清楚这有什么关系。
“人处于贤者时间的话,精神力对自身的掌控度是很低的,就是俗话说的魂不附体、魂不守舍。这时候,哪怕对方是比你强大的对手,你的幻紫猎能也有机可乘。事实上,即使是作战经验丰富的高级幻紫猎能者,同样会寻找最合适的时机施展猎能,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可是我怎么才能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处于贤者时间?”
“我这不是要教你吗?”守墓人神秘地笑了,“听好啦,贤者时间的出现是可以预见的,通常是在欲望达成的一瞬间,更准确地说,是在即将达成又还未达成的一瞬间。”
顾星河若有所思。
“在天主教中,人有七宗罪: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色欲。这些都是人性欲望中非常致命的弱点。”守墓人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白子,“我问你,如果你跟那个人战斗,他最容易出现什么罪?”
“暴怒?”
“对,不过还有一个,对方可是比你强大很多的敌人呀。”守墓人耐心引导。
“傲慢。”
“对,暴怒和傲慢。对手这两种情绪即将发泄的瞬间,就是你唯一的机会。”言下之意,没能抓住这次机会,死的就是自己。
“抓住它,然后……”守墓人把白棋放到棋盘上,五子一线,“赢。”
世界奇怪地颤动了两秒,好像他们被装在一个巨大而密封的箱子里,有人在外面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顾星河抬头一看,银杏树叶组成的“大雪”停止了,天空的流云又开始翻涌。
“真烦啊,我的老朋友又来了。”
“上次那个?”
“这次似乎还不止一个呢。”
“他们是谁?”顾星河早就想问了。
“他们啊……”守墓人收回温和的笑容,淡淡地看向顾星河,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忧郁,“都是一些应该躺回墓碑下的人。”
顾星河猛地睁开眼,立刻被窗外倾泻而进的阳光刺痛了眼睛。他竟然睡过头了,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想要看时间,一个电话刚好打进来。
“还在睡?”章钊的声音很激动,“别睡了,快来二号实战训练场!有好戏看。”
二号训练场又称死徒实战训练中心。
顾星河还是头一次来到这座气势恢宏的圆形建筑的内部,它差不多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结构也近似,中间是一片沙地,周围是环绕一圈的观众席。不同的是,场地和观众席之间有接近五米的高度差——一圈五米高的特殊墙壁,将场地围在了中间。
顾星河绕着观众席往前走,高墙四周的高压电围栏边,每隔几米远就站着一名狙击手,狙击枪里装有高浓度的麻醉弹,一颗子弹就能放倒一头犀牛。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一年级A班第一次进行死徒实战训练的日子,其他三个班级前来观摩学习。他们不服都不行,当其他三个班级还在磕磕绊绊地进行初级猎能训练时,A班已经遥遥领先,开始了与C级以下的死徒搏斗的实战训练。
趁着人群哄闹,顾星河偷偷走到了自己的班上,不动声色地坐到章钊身边。章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薯片塞给顾星河,俨然是来看电影的。
高墙北面有一部大型升降梯,通往科研部关押死徒的地下室。在一阵哗啦啦的锁链摩擦声后,电梯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与此同时,南面墙上通往观众席的升降梯里,走出了三名A班的男学生。
观众台上传来一阵花痴的尖叫,作为整个一年级里实力和颜值都排在前三的A班七组,他们拥有着粉丝数目庞大的后援团,他们的小组名叫法奥斯,在希腊语里是“光”的意思。七组每个人的后腰上都别着一把匕首,深灰色皮革制成的刀鞘上印着猎能学院的倒三角形校徽图案,他们一起握住银制刀柄,缓缓抽出金黄色的匕首。
“猎徒匕首!”章钊激动地叫起来。
猎徒匕首是猎能者们继猎能手表之后的第二件核心装备——进入死徒实战训练课程后的同学才有资格使用。它是由AUS-8高碳低铬不锈钢制成,表面镀金,刀身的形状借鉴了嘉比亚,那是起源于中东的古刀,专给刺客使用,刀身微微弯曲,刀刃细长,严格遵守人体力学的设计,适合切割和直刺。
另外,在刀柄的内部有一个高度压缩空气罐,刀柄上带有一个按钮,刺入目标再摁下按钮,超高压的空气流会顺着刀身内的细管道喷出,高压空气瞬间就可以把伤口撑到篮球大小。不仅如此,它还会同时对目标注射少量的炭疽毒素,据说它是美国研究了几十年,当初准备和苏联打生物战争的秘密武器,只要播撒五加仑炭疽毒素在纽约上空,三天后纽约就会多出五十万具尸体,其毒性可想而知。总之,这是一把专为消灭死徒而设计的贴身武器。
很快同学们又安静下来——北面的升降梯里似乎有动静了。它漆黑一片,像一个危险的矿井深洞,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一年级的绝大部分同学还是第一次见到死徒。
低沉的咆哮声骤然响起,一只犀牛模样的死徒冲了出来。它魁梧凶悍,头上长着一只碧绿色的长角,浑身都是细小的绿鳞,仿佛披着一件锁子甲。它像一辆失控的坦克,怒气冲冲地开向法奥斯小组。
看台上已经有胆小的女孩被吓哭了,秦山皱起眉头瞄了一眼,还好,不是D班的,没丢他的脸。
训练场上的三个男生毫不慌张,慢慢后退,一点点被逼到墙边。
“天哪!没地方跑了啊!”章钊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里,神色激动。
“白痴!看不出他们是故意的吗?”夏鱼嫌弃地回过头,一见顾星河也在身后,微微一愣,“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睡过头了。”顾星河避开她的视线。
“是吗?”其实夏鱼早就察觉了,自从朴允慧老师死后,顾星河就变了,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疏远她和章钊,学习和训练也开始消极对待。好几次她都想找他问个究竟,转念一想又怕是自己多心,反而把他推远,只好按捺着。可最近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哪!就要亲密接触了。”章钊喊起来,满嘴的薯片碎末往外喷。
狂躁的死徒冲向退无可退的法奥斯小组,三个少年的脸上却洋溢着自信的微笑。
当死徒锋利的绿色长角离他们不到一米时,左右两名队员敏捷地朝一旁闪开,中间的灰发少年朝上跃起,脚踩围墙用力一蹬,几秒后稳稳落地。他身前的死徒来不及停下,绿色长角轻易刺入水泥墙壁中,像是塑料刀插入一块柔软的蛋糕里。
“谁告诉我这是什么死徒?”秦山提问。
“绿角牛,D级死徒,拥有中级苍青猎能,暴躁易怒,视力很差,多出现在埃塞俄比亚的达纳基尔沙漠。”左小刀这次难得没吐槽,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其实他正经起来的时候,还是挺厉害的。
“它的厉害之处在哪儿?”秦山继续问。
“我知道。”阿依娜娜不甘落后地举起手,声音甜美,“它身体上的绿鳞非常坚固,可以防御子弹,耐高温和腐蚀。”
“它的弱点呢?”
“弱点……”阿依娜娜不太记得了。
“脚踝。”顾星河淡淡补充,“它每个脚踝处的绿鳞都很薄弱,近身战的话,必须先割裂它四个脚踝上的跟腱,让它丧失行动力。但因为绿角牛拥有苍青猎能,再生速度很快,牵制住它后必须尽快解决。”
“星河真棒!”阿依娜娜比自己答对了还高兴。
“章钊同学,你来说,应该如何解决?”
“啊……什么?”章钊看得正欢,眼下绿角牛挣扎着想要拔出自己的长角,三人手持猎徒匕首试图割伤它的脚踝,但它暴躁如雷地原地乱蹬,不给三人任何近身机会,他们若强行靠近只会被踩扁。
“秦老师!战况正激烈着呢,我哪有心情回答问题!”
“回答不出,我就把你丢下去一起参战。”秦山微笑。
“别别别,开个玩笑嘛。”章钊挤眉弄眼地向夏鱼求助,秦山身后的夏鱼恨铁不成钢地打着手势,比画了半天,章钊才终于看懂,“破坏它的神经中枢。”
“神经中枢在哪儿?”
“在在在……在哪儿呢?我想想啊……对!在背脊骨的顶部,那里的绿鳞很薄弱,只要用利器插入就能使它瘫痪,但必须先让它丧失行动力才能进行。”
秦山算他勉强过关。
训练场上,绿角牛已经从墙壁里拔出长角,它凶恶地转身,再次锁定离自己最近的目标——灰发男生。
它发出一声惊天怒吼,整个训练场仿佛都在颤抖,很多人不得不捂上耳朵。
绿角牛再次冲刺!
灰发男生不再闪躲,他举起右手对准绿角牛,做好迎战的准备。两人相距不到五米时,他张开了五指,大喝一声:“芒耀!”
仿佛有一颗闪光弹在他的掌心炸开,强劲的白色光芒吞没了一切,顾星河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再度睁开眼睛时,绿角牛已经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三吨重的庞大身躯激起了漫天细沙。
剩下两名队员没有给它爬起来的机会,快速包抄上来,猎徒匕首又狠又准地割裂了它的四只脚的跟腱,四道细小的绿色血液喷涌而出,它的怒号变成了痛苦的哀鸣。
“好可怜。”阿依娜娜柔声说。
“绿角牛虽然不吞食人,但它极端暴躁,是最喜欢主动攻击人类的死徒之一。因为它体型庞大,力量惊人,被它攻击的人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就这一只,据说被捕之前在沙漠里攻击了一个车队,六辆越野车被压成铁饼,十一个人全部死亡。”夏鱼不咸不淡地给了阿依娜娜一个白眼,“圣母还是趁早退学的好。”
阿依娜娜眼底闪过一丝敌意,脸上却依然是“傻白甜”的微笑:“你懂得真多。”
灰发少年反手抽出别在后腰的猎徒匕首,不慌不忙地走到绿角牛的身后,用刀尖轻轻一撬,绿角牛背脊处一片薄弱的绿鳞脱落下来,里面是错综复杂的淡绿色经络,它们交缠在一起,在血肉之下静静涌动,看起来无比脆弱。这时候只要将猎徒匕首捅进去,再按下刀柄上的按钮,绿角牛必死无疑。
他举起匕首,正要给出最后一击,观众席上,全程缄默的封寒开口道:“可以了。”
“是。”三名学生立刻收回武器,走回升降梯。与此同时,一辆中型起重车从对面的大门深处开出来,把丧失行动能力的绿角牛拖回去了。
第一场训练圆满结束,A班的同学们骄傲地鼓掌。
其他班的同学也跟着鼓掌,心情却无比复杂。在A班法奥斯小组的身上,大家感受到了巨大的差距。他们训练有素、反应迅敏、默契十足,若是换成其他班的小组,恐怕不是当场晕倒就是疯狂求救了。
“这种程度,我们UGO也能搞定。”夏鱼有点不服气。
“瞎说什么呢!”章钊一脸惶恐,好怕秦山会心血来潮把他们三个扔下去。
三分钟后,第二场训练开始。
升降梯缓缓打开,顾星河愣住了,上场的竟然是阴城和赵小兔。
“秦老师!他们只有两个人。”夏鱼担心地喊起来。
“当时A班只剩下他们两个,所以两人一组。”秦山解释。
“可是……两人也能训练吗?”
秦山笑笑:“你知道为什么他们第二组上场吗?”
夏鱼摇摇头。
“进行死徒实战训练时,老师都是按照小组战力总分的名次来排序。也就是说,阴城和赵小兔这组的战力总分,在A班排第二。”
“不是吧?!”章钊被吓得手中的薯片都掉地上了,“他们只有两个人啊!严格来说只有一人能打架吧,这都能排到第二?”
再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向训练场上的阴城——这个一年级最被看好的天才轻装上阵,除了一把贴身的猎徒匕首什么都没拿,沉甸甸的装备包全让赵小兔背着。赵小兔吃力地跟在后面,畏畏缩缩地东张西望,就像一个没有经验的仆人第一次跟随主人出远门。
对面的升降梯缓缓打开,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死徒的出现。
几秒后,死徒出现了。
顾星河这辈子从没有见过这么丑陋而畸形的东西,它拖着臃肿的腐肉色身躯,像一只巨形蛆虫,且长着六只脚,脚趾黏湿而肥厚。
怪物浑身遍布着恶心的肉质鳞片,头部是一个沟壑横生的肉瘤,像一个被剥了头盖骨的大脑,上面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红色眼睛,它们痛苦而扭曲地半闭合着,像是流脓的伤口。肉瘤下方是一张血盆大口,里面长满了不规则的锯齿状的锋利牙齿,让人不寒而栗。
赵小兔面如死灰,不单是她,在场的很多女同学都捂住嘴巴,差点吐出来。
阴城满不在乎,掏出后腰的匕首,等待着对方的攻击。
“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死徒?”秦山跷着二郎腿,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夏鱼第一个说话:“它叫独眼血魇,C级死徒,行动敏捷,异常狡诈,牙齿有剧毒。它的眼睛能释放低级的幻紫猎能,一定程度……”
夏鱼没再说下去,而是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独眼血魇消失了!
“它不见了!”有同学尖叫起来。
持枪警卫们也慌了,一时间,狙击枪根本派不上用场。
秦山也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眉头一皱,飞快地站起来。几秒后,他难以置信地得出了结论:“神隐?!”
秦山猜对了,死徒并没有消失,而是使用了一种叫“神隐”的幻紫猎能,通过精神干扰让对方的视觉出现盲点,达到“隐身”的效果!
但是这怎么可能?!
神隐属于高难度的猎能招数,通常出现在一对一的对决中。区区一个C级死徒,竟然同时对在场两百多人成功施放神隐,这即便是顶级幻紫猎能也做不到!
“沙沙沙……”
虽然大家看不见,但能听到死徒迅速爬行的声音。
独眼血魇消失的那一刻,阴城也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但很快他就兴奋起来,就是要对付这种危险的死徒才有意思!
他朝着身后的赵小兔厉喊:“死徒探测器。”
“是!”赵小兔慌忙从装备包里找出一个小型的蓝色警笛,旋转警笛下面的圆形托盘。蓝色的警笛运作起来,它没有声音,只是朝周身发出一圈又一圈的蓝色脉冲光波,就像水面上荡漾开的涟漪。
第一圈脉冲光波荡开后,独眼血魇立即现身了,虽然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蓝色轮廓,但足以让人确定它的位置。第二圈蓝色涟漪荡开,死徒的位置出现在训练场中央,仅仅一秒不到,它就移动了五米。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太快了!
阴城非常清楚,两秒后,它恐怕就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退后!”他转身疾跑,赵小兔捡起背包跟上。两人退到死角,与此同时,阴城夺过装备包,掏出一瓶白色喷雾器,对着空气大面积喷洒。
一时间,四周弥漫着刺鼻的白色雾气。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隐身类死徒的装备,通常来说,死徒的眼睛受到白雾的刺激会立刻闭上,一旦闭上眼睛,幻紫猎能的施放就会中断,这样就会解除隐身效果。
此刻阴城的位置是死角,他需要警惕的只有前方。阴城紧握猎徒匕首,蹲下,让身体可遭受袭击的面积减到最小,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三秒、五秒、十秒……
白雾渐渐消散,但独眼血魇没有出现!
难道它识破了自己的作战计划?不可能,死徒不具备如此高的智商。阴城按压下心中的不安,低吼一声:“探测器!”
“是!”瑟缩在阴城身后的赵小兔立刻拿起探测器发出脉冲光波,独眼血魇依然没有出现!死徒探测器的有效距离是半径十五米,他们站在训练场的死角,无法探测到全部场地。观众席上的同学们骚动起来:“独眼血魇到底在哪儿?它在做什么?”
顾星河胸口的胎记已经不是灼热,而是钝痛。
阴城失去耐性,夺过赵小兔手中的探测器,扔向训练场中央——他必须确认独眼血魇的位置。
两秒后,阴城震惊了!
不仅是他,所有人的脸色都惨白如纸!
死徒探测器找到了独眼血魇——那个若隐若现的蓝色轮廓飘浮在半空!独眼血魇竟然可以飞?!课本上可是从没有讲到过啊,就算是在场的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师也闻所未闻!
“它能飞!”
“它朝我们过来了!”
“啊!救命——”
胆小的同学们尖叫起来,观众席上的两百多人陷入空前的混乱。
“警卫射击!”封寒当机立断。
来不及了,死徒朝着观众席的方向飞来,瞬间脱离了死徒探测器的脉冲范围。警卫们就算是神枪手,也只能对着空气一通乱射。
“四面都有安全通道,大家不要慌乱,避免拥挤和踩踏……”秦山保护着同学们疏散。
夏鱼抓起顾星河的手,却拉不动他。
“别愣着!走啊!”
顾星河不走,死死地盯着上方。
其实早在独眼血魇出现的时候,顾星河胸前的胎记就在隐隐作痛,这让他比其他人更仔细地注意到那只不同寻常的死徒。随即顾星河发现,死徒那张血盆大口的喉咙深处藏着一只红色的眼睛,跟鹿央遇害那晚遭遇的眼睛一模一样。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只眼睛也找到了顾星河。
接下来,它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它是冲着我来的。”顾星河的声音战栗,并非恐惧,而是愤怒——就是这个东西咬伤了鹿央,就是这个东西夺走了他生命中仅有的一切。
“你在说什么?!”
顾星河挣脱夏鱼,朝着混在人群中逃窜的章钊跑去:“章钊!准备好。”
“准备个头啊,快逃命好吗?!”
“帮我跳!”
章钊一愣,立刻明白他想干吗了。“你这个疯子……”他骂骂咧咧地蹲下来。顾星河助跑着冲过来,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
“凝界!”章钊大喊一声。
顾星河一跃而起,越过高压电网,“飞”进了训练场。
训练场是柔软的沙地,顾星河从高空坠落,顺势翻了一个跟头,安全着地。他立刻站起来,抬头望向天空,果然,独眼血魇的踪迹又重新出现在死徒探测器的脉冲范围内——它掉头了!
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顾星河和他手中的魔方。
其实如果只是对付顾星河,事情要简单得多。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它必须先对所有人施放神隐,这让它耗费了太多猎能。
警卫开始射击,死徒立刻放弃了缓慢的飞行,从空中坠落,臃肿的身体准确地命中死徒探测器并将它碾碎——它果然拥有高级智慧,知道死徒探测器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赵小兔,给我武器!”顾星河大喊道,对付独眼血魇他没有任何把握,但这一次,他绝不会害怕和退缩!
赵小兔愣了一下,立刻从腰间拔出猎徒匕首。
“不准给!”阴城大声制止。
赵小兔一愣:“可是……”
“这东西由我来杀死!”阴城挑衅地望向顾星河,“你给我滚,别碍事!”
“小心!”赵小兔捂嘴尖叫,她感觉到了危险!
顾星河只觉得头顶的空气急速流动,阴冷的风中夹杂着一股腐烂的恶臭。他没有回头,而且根本没时间回头。
他不顾一切地往左边跃开!
他身体还未落地,之前所站的地方就飞起了无数细沙!从那些细沙飞溅的程度,他完全能感受到对方那一击有多猛然。
顾星河重重跌倒,被迫吃了一口黄沙,鼻腔里一阵火烧。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赵小兔把猎徒匕首扔了过来,他跳起来接住,迅速转身,摆出防御姿势。
前方的沙地上出现一条痕迹,顾星河心脏狂跳,死死盯着沙子上那道不断延长的轨迹,它在高速逼近。
冷静!集中精力!用力思考!
如何破除对方的隐身?
——弄清楚它的隐身原理。
隐身原理是什么?
——幻紫猎能。
怎样对付幻紫猎能?
——斩断精神入侵的通道。
如何斩断?
——有了!
顾星河闭上双眼,与此同时,那条在沙地上移动的轨迹停止了!
一秒后,他睁开眼睛。
他闭上眼睛,死徒的幻紫猎能失效;他再睁开眼睛时,死徒会再次施展幻紫猎能,但这之前会有一个稍纵即逝的连接过程。
刹那间,顾星河看清楚了腾空而起的独眼血魇,准确地说是它兜头罩下来的血盆大嘴,嘴里是密密麻麻的螺旋形锯齿,以及那只隐藏在锯齿深处的、充满仇恨的红色眼睛!
顾星河已经来不及避开了。
秦山关于近身格斗的技巧回响在顾星河耳边——
“冲跳过来的敌人气势凶狠,正面对抗没有胜算,但可以巧妙反击。越强的招式往往伴随着越致命的弱点,冲跳过来的敌人的弱点,就是他已经飘在空中,落地之前不可能再对自身行动做出太大改变。这时候你要做的就是,迅速改变彼此的空间关系,然后……后发制人!”
顾星河迅速下蹲,双手紧握匕首,由下往上猛力一刺。
匕首轻易刺入死徒的下颌,贯穿了它的整张嘴,应该也成功刺穿了那只红色眼睛,因为有一阵短促却极度痛苦的尖叫从死徒体内传出来,并不像是死徒本身发出的声音。
死徒臃肿庞大的身躯继续下压,强大的冲力几乎把顾星河的双手震得脱臼。他根本没机会按下刀柄上的按钮,就被迫滚向一旁。
下颌被刺穿的独眼血魇在地上疯狂打滚,隐身效果已经解除。
死徒痛苦地号叫——这一次是来自独眼血魇,而非体内的邪恶眼睛。
紫红色的鲜血淌了一地,然而它并没有受到致命创伤,它还能行动!死徒拖着一条狰狞的血迹朝顾星河爬过来,几乎爆开的眼球中带着疯狂的仇恨。
顾星河的双肩还处于短暂的麻痹中,他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终于,后背抵到冰冷的墙壁,他再无路可退。
“阴城!快……快救他!”赵小兔哭喊着,“他是为了救我们才……”
“滚开!”阴城用力甩开赵小兔,他阴城会需要顾星河来救?简直可笑!
满脸泪水的赵小兔倒在沙地中,她狠狠一咬牙,冲向了顾星河。独眼血魇再次跃起的同时,赵小兔张开双手挡在了前面。
“走开!”顾星河大喊。
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赵小兔绝望的脸,她紧闭着眼,几乎可以感受到即将吞没自己的血口,以及无数沾满剧毒的细碎利齿……
死亡没有到来……赵小兔颤抖着身体,茫然地睁开眼睛,独眼血魇飘浮在她的头顶上方,却诡异地定格了。
逆光之中,顾星河隐约看清楚了真相,数不清的细线把独眼血魇的身体串了起来,那些半透明的细线锋利而晶莹,将死徒高挂在半空,它们不仅封锁住了它的行动,就连它哀号的权利也一并剥夺。
封寒站在高处的观众席上,举起右手,正对着死徒,很显然,他用什么不为人知的猎能把死徒制服了。
封寒的右臂平移,飘浮的死徒也慢慢远离了赵小兔。
接着封寒的右手握紧,只听到一连串恐怖的割裂声,独眼血魇的身体四分五裂——不,何止是四分五裂,简直就是被一台豆腐机切成了无数块整齐的小方块,这些尸体碎块在空中诡异地静止了半秒,最后混杂着血水掉落一地。
没来得及逃离现场的同学们不幸看到这一幕,其中几个人当场呕吐了起来。
太可怕了!封寒仅仅是抬起一只手,就在瞬间让一只变异的C级死徒变成肉末!所有人都被封寒的残忍震惊到了,谁也没注意到顾星河正朝着阴城冲过去,眼中燃烧着怒火——跟死徒的战斗结束了,但他们之间的战斗才刚开始!
“你刚才差点害死了赵小兔!”顾星河站到阴城跟前,几乎失去了理智。
“无所谓。”阴城傲慢地藐视着他。
“她是你的队友!”
“队友?”阴城冷冷一笑,“你搞错了,她只是我的一条狗。”
“……”
阴城对顾星河凶狠的眼神很满意,他就是要激怒顾星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你不会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吧?不!你谁也救不了!不管是赵小兔,”他停顿了一秒,冷冷地笑了,“还是鹿央。”入校之后他对顾星河做过一番调查,对于顾星河的那点儿秘密,他很快就知道了。说真的,知道后他反而很失望,搞半天顾星河就只是这种货色。
顾星河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他缓缓垂下头,低语着什么。
“你在说什么?”阴城笑容轻蔑,“大声点,我听不见。”
“闭嘴……”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掉进脚下的黄沙中,少年突然抬起头,眼神不再滚烫,而是前所未有的寒冷,“给我闭嘴。”
“我要说不呢?你又能把我怎么样?”阴城大笑,“真是可笑,你这种废物,除了大喊大叫、哭哭啼啼还会干什么?你以为鹿央是谁害死的?是你自己啊!是你的无能……”
干净利落的一拳挥出去,那一拳并不快,阴城没能躲开仅仅是因为他没料到顾星河居然真的敢打他。
阴城后退一步,迅速调整姿势,所以当顾星河的第二拳挥向他时,他稳稳地接住了。
“你……找死!”
阴城的出拳速度快到无法想象,顾星河提前做出反应,才勉强躲开那一击。猎猎的拳风像刀片一样划过他的脸颊,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割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阴城不给顾星河应对的时间,紧跟着一脚踹出。顾星河没能躲开,小腹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脚,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绞痛,整个人飞出去好几米,无力地跌倒在沙地上,一连滚了好几个圈。
他强忍着剧痛和呕吐的冲动,拼命站起来。
一道黑影晃过,顾星河听到风声,用尽最后力气伸手护住头部,阴城的扫腿踢在他的手臂上,差点震碎骨头。即使护住了头部,顾星河依然觉得脑袋像被撞钟的木桩狠狠敲击了一下,整个人半旋转着横飞出去。
身体失重的那几秒,他终于意识到何为差距,这就像一个三岁小孩子在挑战一个世界级的大力士!不管多么愤怒,他都毫无胜算。
顾星河瘫软在地上,脸深深地埋在泥沙里,他站不起来了。挨踢的左手已经麻痹,脸部迅速肿大。他半眯着眼睛,视线开始模糊,挂在脖子上的哆啦A梦钥匙扣不知何时脱落出来,掉在眼前的沙地里。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捡,却被人一脚踩住。
那只脚慢慢用力,终于,“咔嚓”一声,U盘断裂了。
“不——”
另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脸上。
顾星河的鼻腔被迫吸入大量黄沙,呼吸道一阵灼痛,他只能痛苦地呻吟着。耳边隐约有人在喊着“住手”,但他已经听不出是谁了。他的手还在努力往前伸,想要拿回那块碎裂的钥匙扣,可是不管怎么用力,他就是够不着。
时间又回到了9月9号的雨夜。
顾星河坐在老房子的客厅沙发上,吃着那碗香气四溢的长寿面,女孩坐在对面,静静地托腮看着他,她漆黑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卧蚕动人地弯着,一切是那么的温馨美好。
可是一转眼,他就被关进了那个血迹斑斑的冰冷电梯里,疯狂捶打着铁门却无能为力。
他跪在血泊中,不敢回头看,因为他知道,鲜血淋漓的女孩正蜷缩在角落,可怜又哀伤地望着他,像一只濒死的鹿。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祈求这不是真的。可是他好难过啊,这些都是真的,女孩就要死了。
——“开学那天我就记住你啦,别误会啊,我对你没意思。”
——“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啦,能真正被一个人爱着本来就是件奢侈的事情。”
——“可能咱们都是胆小鬼吧,胆小鬼跟胆小鬼的气味是一样的。”
——“你呀,只是还没遇到那些值得你爱的人,哪天遇到了,你就会发现活着其实挺幸福的。”
我遇到了啊!可是,我又失去了。
阴城不解恨地揪住顾星河的银发,好像提起一条奄奄一息的死鱼。顾星河的左脸肿得变形了,鲜血从鼻孔溢出来,染红了嘴里的牙齿和半个下巴。
“你说你会还手,我一直在等!”阴城失望地质问,“这就是你的还手吗?真是不堪一击,你根本不配做我的……”
“呸!”一口混杂着血液的唾沫被吐在了阴城的额头上,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
短暂的震惊后,阴城开始颤抖,剧烈地颤抖——最后一点理智荡然无存。
“我要杀了你!”
阴城松开顾星河的头发,又是一脚把他踹飞,这次他没有倒地,身体撞到了墙上,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努力贴着墙壁,强撑着没有倒下。
阴城拔出匕首,刺向顾星河的心脏。那一刺快而狠,就算是毫发无损的顾星河也很难躲过,何况他已经遍体鳞伤。他不怕死,死有什么好怕的呢,比死更痛苦的事他也经历过了。
少年仰起脸,笑了。
——谁想战,我就与他战!
面对无处可逃的顾星河,阴城的傲慢和暴怒达到顶点,欲望的发泄已经达成。这一秒,就是他的贤者时间,也是他致命的弱点。
守墓人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抓住它!然后……”
赢!
顾星河黑色眼眸中冷光乍闪,仿佛乌鸦的身影掠过月夜下的湖面,惊起一抹夺人心魄的紫。
阴城并没有察觉到那一闪而过的寒意,只觉得脑子有一丝轻微的眩晕。
在顾星河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和景物都在高速流动,唯独阴城的动作慢了下来,就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
顾星河觉得自己的意识正以一种无形的状态冲出体内,将阴城缠绕,他脸部扭曲的表情,额前发尖上微小的汗珠,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刀刃上流动的寒芒,每一帧画面,每一帧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顾星河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阴城的动作,真的……太慢了啊。
按照近身格斗的基本招数,顾星河一只手托住阴城的手腕,一只手按住他紧握匕首的手背,只要一点巧劲的引导,他这股强大而缓慢的力量便如同转弯的火车头,一点点改变了轨迹,慢慢指向了他自己。
对阴城而言,过程只是一瞬间。
他相信匕首刺穿了顾星河的心脏,因为他听到了细微的风声。可紧接着,左肺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疑惑地低下头,那把匕首竟然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为什么会这样?!
顾星河是如何做到的?!
阴城来不及想明白了,他双腿一软,跪在了顾星河脚下。
意识弥留之际,阴城抬头仰视顾星河的脸庞,银发少年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他无声地看着自己,深邃的眼底尽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