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彭湃2019-06-05 14:0125,486

  洱海之谜

  恐怖的黑影从背后笼罩过来,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死鱼的腥臭味。一只湿滑冰冷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恐惧让她无法呼吸,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眼角余光里,那只手苍白而溃烂,一些腐烂严重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一】

  大理,洱海才村。

  都怪那条可恶的金毛犬,赖俊峰想。

  虽然之前有一点不愉快,但乔希在酒吧听完老板的几首现场民谣后,心情已经大为好转。喝完一杯风花雪月特调,她娇媚的脸上泛起微醺的红晕,变得温柔乖顺。两人结账出来时,她还主动挽住赖俊峰的手臂。换作以前,她总是若即若离、欲拒还迎,关键时刻绝对是一盆冷水浇头,把他折磨得抓心挠肺。她像今晚这样主动,还是头一次。

  微博上那些情感专家总结得对: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很多事情一定要有浪漫的氛围才能成。按照计划,赖俊峰一会儿就会拿出钻戒,在小镇街头来一场现场求婚,一举把乔希拿下。

  然而这一切都被酒吧门口那只金毛犬给破坏了。

  那条可恶的蠢狗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睡觉睡得好好的,忽然就蹿起来往乔希的小腿上舔了一口。乔希尖叫一声,差点飙出脏话。乔希对狗的厌恶程度,就跟普通人厌恶蟑螂一样。忽然被一只满嘴哈喇子的金毛狗舔到,她的心情瞬间差到极点。

  乔希气冲冲地走了,赖俊峰鞍前马后地跟着,甜言蜜语说得口干舌燥,她还是一副兴味索然、爱搭不理的样子。

  她独自走在湿地公园的小路上,一脸“别烦我”的表情。

  赖俊峰也不傻,知道乔希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他们都是星城一所普通高中的教师。赖俊峰刚满三十岁,就爬到了年级主任的职位。但乔希才刚来学校工作一年,不过是个毫无资历的任课老师。这次到昆明重点中学考察学习,原本没她的份,还是赖俊峰利用公务之便多争取了一个名额,把她一块带上了。

  乔希喜出望外,结束公事后两人趁机来大理玩了几天。虽然是出差,但学校报销的那点可怜的公费早被乔希花得精光,之后的大理之行全得赖俊峰自掏腰包。

  赖俊峰不是舍不得钱的人,当初战胜全校大批的单身汉,长期霸占乔希的“绯闻男友”第一名,靠的可不光是甜言蜜语,各种名牌包没少送。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乔希一眼就在大众点评上看中双廊最好的海景房,两千三百元一晚,而且两人还是分房睡,一晚就得近五千元。

  赖俊峰咬牙先定了三天,这三天乔希玩得相当开心,最热闹的地段,最美丽的景色,她每天在二百七十度落地窗的海景房里醒来,敷面膜、化妆、卷头发,然后坐着游轮吹海风,晚上就去酒吧坐一坐,跟那些没安好心的男人眉来眼去,夜深再吃一顿贵到咋舌的海鲜大餐。

  这样过了三天,赖俊峰早已囊中羞涩,信用卡都刷爆了。为了制造一个“求婚”的机会,他半年的工资都搭进去了,第四天他硬着头皮退了房,把酒店换到了才村。

  才村的景色一点也不逊色于双廊,但由于晚开发几年,宣传不力,游客稀少,酒店价格也没涨上去,一晚上才三四百元。

  乔希起初觉得这地方还不错,可新鲜感一过就慢慢觉得不对劲了。尤其到了晚上,这荒凉的地方除了才村小镇上有零星的灯火,其他地方可说是漆黑一片。乔希哪是耐得住寂寞的人,但也不好明着发作,非说赖俊峰没跟她商量就擅自换酒店,没顾及她的感受。

  赖俊峰一个劲地哄,说什么其实才村也别有一番风情,咱们不能只看到大理繁华喧嚣的一面,也要看到它宁静忧伤的一面。正所谓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去哪儿都是流浪……他好说歹说,又带她去酒吧听现场民谣,一边喝酒一边聊聊人生的维度、深度和断舍离,她心中的不悦才慢慢散去,一点点接受了这别有风味的文艺之夜。

  说来说去,还是怪那条蠢狗!

  要是没有它,乔希说不定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地收下了他的戒指,今晚他就彻底从绯闻男友晋升为正牌男友,要是运气好,接下来的酒店房间都能省一间了。

  其实想想自己挺厉害的,年纪轻轻就有房有车,虽然房子是学校分配的职工宿舍,车是一辆二手高尔夫。但这些都是他靠自己的拼搏努力得来的,跟那些有钱有背景、赢在起跑线上的年轻人不一样,那些都是没出息的败家子,他才是有前途的潜力股。

  想到这,赖俊峰又自信起来。

  十二月的大理已经很冷了,深夜的洱海边更是寒风萧瑟。乔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落肩廓形风衣,显得她前凸后翘、曲线曼妙,御寒能力却很一般,两条性感的长腿只裹着薄薄的丝袜,她不自觉地环抱双臂,有些委屈地把脸藏在随风摆动的卷发里。

  那一刻赖俊峰觉得机会来了,他大步上前,把自己的围巾给乔希披上:“小乔,我有话对你说。”

  乔希从小就长得漂亮,成天在男人堆里打转,男人那点儿心思,她又怎会不了解!她早猜到赖俊峰想干什么了,他一只手老揣在裤袋里,里面十有八九是求婚戒指。

  乔希不会答应,她压根就没想过要跟赖俊峰天长地久,就这样跟他保持暧昧挺好的。他为她花了不少钱,但她这么漂亮,在学校里没少给他长脸面。这男人嘛,不就图个虚荣心吗?大家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等下,你……”

  “小乔!你听我说!”赖俊峰单膝跪下了。

  赖俊峰这么一跪,乔希瞬间尴尬起来。

  “小乔,这一年我怎么对你的,你是知道的,我跟那些只想玩弄你感情的男人绝不一样!”他一改往常甜言蜜语的形象,哆哆嗦嗦地从裤袋里掏出戒指盒,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冷的,“小乔,我是真的爱你!嫁给我吧!我绝对会让你幸福!”

  乔希瞄了一眼,立刻认出那是一枚一克拉的钻戒。

  她心里嫌弃得不行,太寒酸了,求婚怎么也得三克拉起吧?不过她还是有点感动的,眼前的男人除了拍拍领导马屁外基本没啥本事,可是当他掏出戒指盒单膝下跪时,竟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魅力,但这点魅力离结婚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别这样,你先起来。”乔希有些为难。

  “不,除非你答应嫁给我。”

  “结婚这种事,我觉得还太早了点。”

  “没关系,不用马上结。你答应我就行。”

  “好,好,我答应你……”罢了,先骗一骗你好了,等什么时候把鹿央她爸那个钻石王老五拿下,再甩了你也不迟。

  虽然效果有点差强人意,但好歹还是成功了,赖俊峰非常开心,把戒指戴在乔希纤细的手指上,拍拍裤子正要起来,突然又“扑通”一声,两腿都跪下了!

  “你这是干吗啊?!起来啊!我不是都答应了吗?”乔希已经不耐烦了。

  “你你你……你背后……”赖俊峰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一个形销骨立的黑影从泥泞地中慢慢走上来,惨淡的月光下他脸色乌青,湿漉漉的长发像水草般遮住了脸庞,仿佛是从地狱深潭里爬上来的恶鬼。由于海风太大,刚才又在求婚,以至于赖俊峰竟然现在才发现。

  一阵阴风刮过,乔希终于感觉到有个恐怖的黑影正从背后笼罩过来,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死鱼的腥臭味。

  她刚想跑,一只湿滑冰冷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上。

  恐惧让她无法呼吸,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眼角余光里,那只手苍白而溃烂,一些腐烂严重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乔希绝望地睁大双眼,眼泪早已跟黑色眼影融成了一团,她朝赖俊峰伸出手:“救……救我……别走……”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会给她幸福的男人,此刻早把海誓山盟抛到了身后。他是爱乔希,可他更爱自己的命。

  “我……我叫人来救你!”他双脚乱蹬着往后退,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最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乔希的精神全线崩溃,她不敢回头,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别杀我……”

  对方没有杀她,“砰”的一声倒在了她脚边。

  翌日下午,猎能学院。

  一年级教学楼三层,整层的办公人员都心惊胆战。隔着房门,他们也能听到年级主任封寒办公室里发出的咆哮声,它就像一条刚被放出来的恶灵,狂躁地穿梭在长长的走廊上。

  “让我去大理!”秦山面红耳赤。

  “这件事我已经妥善处理,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封寒虽然不苟言笑,但并非一个有耐性的人,尤其是面对秦山这种动不动就咆哮的男人,他已经快到爆发的边缘。

  “失踪两个半月的禹川昨晚在洱海被人发现!摄影师张智提供给黄昏组织的线索也直指大理,你现在随便派几个人过去也叫妥善处理,你是想笑掉我的大牙吗?”

  “秦山,你到底是教师还是特工?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秦山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不想加派人手没关系,我自己去!就算是一个人,我也要揭开那东西的真面目!”

  “再说一遍,我不批准,这事不归你管!”

  “我真不明白像你这种冥顽不灵的蠢货是怎么当上年级主任的!”秦山眼角抽动,“有你这种人,学院多少人都不够死!”

  “一介莽夫!”封寒怒目而视。

  “我莽夫!也强过你这种懦夫!我们在这里吵架的时候,黄昏组织说不定已经捷足先登了。”

  “张智那场交易疑点众多,根本就是黄昏组织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要让我们把所有精锐都派去大理,他们再趁机对学院发动进攻。”

  “你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秦山已经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来面对封寒,这个昔日的三人组同伴、曾经的好友、现在的领导,几乎固执到偏执了,“黄昏组织跟我们无冤……”

  “无冤无仇?你说无冤无仇?”封寒以不低于秦山的声音打断道,激动地站起来,“可笑,我们之间……”

  他突然停下来。

  “我们?”秦山一怔,脸色骤变,“你认识黄昏组织的人?”

  封寒冷笑一声:“你也认识。”

  “你什么意思?”

  “根据龙囿希的描述,戴着三号假面的男人……只能是他。”封寒眼底闪过强烈的恨意,“我太了解他,他是复仇者,不把猎能学院置于死地,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秦山一动不动,他确实认识那个人。

  那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猎能者,通过后天的领悟同时拥有四种猎能,已经突破M?猎能者的极限,这在学院的猎能史上绝无仅有。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然而十五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忽然叛变,杀死数十位老师,其中包括自己的父亲,然后人间蒸发。

  至今,他依然排在猎能学院通缉犯名单上的前三名,没人想提起他的名字,他是学院的丑闻、耻辱,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叫封炎,是封寒的哥哥。封寒那只瞎掉的眼睛,也是拜哥哥所赐。

  “有件事我早想问你了。”封寒的目光忽然透出彻骨的寒冷,“十五年前的那晚,你是不是故意放走他的?”

  秦山捏紧拳头,原来这些年,封寒一直在怀疑他。

  他、封寒、封炎,曾经是猎能学院轰动一时的天才三人组,无论实力、感情还是默契,都好到足够成为全校学生的榜样。可现在,看看这三人组成了什么样子?背叛、怀疑、猜忌以及不休不止的仇恨和怒火,在彼此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创伤。

  “还有……”封寒眼中只有仇恨,“那一晚,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秦山冷冷一笑:“你这么想知道,干吗不自己去问他?学学我,我现在想去大理见我的学生,我立刻就去,谁也别想阻止我。”

  “别逼我!”忽然间,封寒的手指尖寒芒闪烁,办公室里的空气被压缩到一个微妙的状态,窗户上的玻璃由于承受不住这无形的锋利而出现了细小的雪花状裂痕。

  “拳头对准敌人,后背交给兄弟。”秦山毫不犹豫地转身,没做出丝毫防备。

  ——拳头对准敌人,后背交给兄弟。

  这句话,是曾经的天才三人组队长封炎的口头禅,也成为学院里流传一时的名言。十五年了,秦山一直没有忘记,永远也不会忘记。

  现在,他把后背留给了封寒。

  凌晨三点,大理市。

  最后一抹月光隐没在浓厚的铅色乌云中,十二月的北风刮过狭长的洱海,席卷大理市的冷寂夜空。大理和平医院住院部顶层,防护铁栏外围边缘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猎猎寒风中,黑影朝着前方跨出一步,身影迅速下坠。

  安静的特护单人病房内,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谁?”禹川立刻睁开了眼睛,声音还很虚弱。

  秦山从黑暗中走出来,侧脸被窗外的微弱光线照出半个轮廓。

  “秦……”禹川激动地想要坐起身,秦山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手指放在嘴边:“嘘——”

  特护病房外的走廊上至少还把守着两名猎能学院的人,虽然对付他们不会很难,但秦山现在已经是麻烦缠身,不想再节外生枝。

  关于禹川的事情,秦山在赶来大理的一路上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禹川于前晚十点左右被洱海才村的两名游客发现,当时的他严重脱水,瘦骨嶙峋,像是从重灾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饿鬼,最明显的外伤出现在他腹部上方——胸骨剑突处,一道五厘米左右的狭长口子,应该是被锋利的武器刺中的。

  起初医院根本不敢收,他看上去就是个活死人。学院本部第一时间进行远程干涉,以某国际协会组织的名义打通院长的电话。院长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国际舆论压力,终于特批让病人进了ICU。

  秦山从窗口潜入时,看到禹川的模样也惊了一下。那个高大结实、相貌堂堂的英俊男人,竟然像一个吸毒过量的瘾君子,身体干瘪,肌肉萎缩,皮肤松弛下垂得像是老人。事实上,秦山看到的已经是恢复不少的禹川,两天前的他完全就是一具“腐尸”。

  “秦老师……”禹川的声音微弱,秦山必须靠很近才能听到,“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一言难尽。”秦山的眉宇间还残存着连夜赶路的风尘和疲惫,“禹川,知道你还活着老师很开心,但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禹川点点头。

  秦山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截了当地问:“允慧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禹川没有回答,然而一听到未婚妻的名字,他干枯的眼窝里再也看不见光泽,一片黯然。

  “她中了一种名为梦噬的幻紫猎能,昏迷了几十天,最后还是死在了梦中。老师……没能救醒她。”秦山很自责。

  禹川摇头:“是我没用,没能力保护她。”

  秦山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盒,那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抖得厉害,哪怕他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手臂也没有如此颤抖。

  禹川先是疑惑,随即明白过来,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这不是我们的婚戒吗?”

  “允慧给我的,她本打算从大理回来后就在学院举行婚礼,让我做证婚人。”

  禹川缓缓打开戒指盒,悲伤地注视着里面的戒指。过了一会儿,他从里面拿出了那枚属于自己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眼泪从秦山的眼角滑落下来,他飞快地别过头。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秦山沉声问。

  “我们遭到了偷袭。”禹川声音哽咽。

  “谁袭击了你们?”

  “不清楚。”

  “不清楚?”秦山很诧异,以他们的实力,他们竟然连偷袭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我们当时正在挖色的海边,突然遭到几个人的夹击,他们很强,还是有预谋的突袭,我被刺伤后落海。”

  “你落海之前,是不是想让允慧把‘黄昏’这个线索带给我?”

  “是的。”禹川努力回忆,“我猜他们应该是黄昏组织的人。我当时为了保护允慧才受伤,本以为她可以成功逃走,没想到那帮畜生……”禹川没再说下去,下意识地捏紧戒指盒,盒里的戒指在微弱的夜光下闪耀着淡淡的光泽。

  “不管是谁,老师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秦山一字一句地说道,随后抬头看向禹川,“这两个月你都在哪儿?为什么不及时联系总部?”

  “我在水底。”

  秦山一愣:“你是说洱海的水底?”

  禹川点点头。

  秦山皱起眉,很快他猜到了唯一的可能:“白羽鲸?”

  “对。”

  秦山很吃惊:“想不到真有这种死徒。”

  白羽鲸在死徒的课本中有记载,传说它有四米长、两米宽,相当于一条鲨鱼。但它性格温顺,靠捕食小型鱼虾为生,对人类几乎没有威胁。它生存的地方,会生出一种介于浅绿和浅白色之间的柔嫩水草,酷似羽毛,又叫白羽草,白羽鲸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大理白族的神话故事里也有这种死徒的影子。传说在洱海和生龙潭里有一种长五六尺的白头金鱼,白族人代代相传,绝不可捕捉这种神鱼,一旦误捕,要立即焚香叩拜,并将大鱼放回。白族人认为自己与此神鱼皆同源于“白鲸”族。但是按照猎能学院传承的笔记里的记载,这种死徒在宋朝末期就灭绝了。

  “要不是遇见它,我也不会相信。”

  “它救了你?”

  “并不算。”禹川苦笑,“我受伤之后跌入海中,一时间丧失行动能力,这时一条白羽鲸跟随我的血液找到我,把我吞入体内。”

  “你被它吃了?”想想其实很合理,白羽鲸毕竟是死徒,就算平时不主动伤人,但是高级猎能者的血液对它们来说却是无法抗拒的。

  “它把我吞进了自己的胃囊里,但是它无法消化我,没多久就把我吐了出来。”

  秦山摸着下巴陷入思考。他对自己学生的猎能非常了解,禹川跟阴城正好反了过来,拥有很强的苍青猎能和少许炽金猎能,身体强壮,自愈能力达到一个恐怖的境界。白羽鲸吞下禹川,简直就是吞下世上最难以消化的“食物”。

  “那之后呢?你人又在哪儿?”

  “一个洞穴里,应该是它的巢穴,那巢穴的最深处连接着一个山洞,里面没有海水。它似乎把我当成了自己收集的‘宝贝’,我就在那儿苟延残喘了两个月。”

  “若是如此巨大的白羽鲸,在洱海早应该被人发现了。”秦山还是不太相信,最后的真相竟然只是一条白羽鲸。

  “因为它可以解体。”

  “解体?”

  “当我意识到无法逃离那个洞穴时,我决定赌一把。趁它再次出现时,我死死地抓住它的尾巴,把匕首刺入它的身体。它为了摆脱我,不停地横冲直撞,终于带我逃离了那个迷宫般复杂的洞穴。离开洞穴后,我依然不放手。白羽鲸哀号一声,身体忽然化为无数白色的小鱼一哄而散,我最后拼尽全力才游上了岸。”

  秦山若有所思,这样一来全说得通了。白羽鲸若真在洱海藏了上千年,应该早被人发现和捕获了,但是它大部分时候都躲在连接着山洞的水底洞穴中,遇见特殊情况还可以自行解体,没人会对洱海里的几条小白鱼感兴趣。

  “这些事你都跟学院汇报了吗?”秦山又问。

  “汇报了。”

  秦山点点头,看了下时间,巡房的人差不多要来了:“我得走了。”

  “秦老师。”禹川喊住秦山,他已经猜到了,“你……是不是脱离学院了?”

  “比那更糟。”秦山苦笑着看了他一眼,“下次见面,可能就是敌人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禹川目光坚定,可随后又变得犹豫,“不过你千万要小心。”

  “怎么?”秦山微微皱眉。

  禹川问:“你知道大理古镇的圣三堂吗?”

  秦山点点头,龙囿希潜入朴允慧梦境的任务报告他反复看了三遍。

  “我跟允慧本来想在那儿举办一场简单的婚礼。可是我们为何会出现在挖色镇呢?那里只是个并不出名的小镇,离我们住的酒店也很远。我跟允慧深夜前往那里绝不是偶然,一定有原因。我隐隐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但就是想不起来……”

  “如果想起来了,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男人目光如炬,“我一定会查出真相,替你们报仇!”

  “可是,我要怎么联络你?”

  秦山略微沉思,他现在已经是学院的叛徒,要说可以信任的人……

  禹川也明白他的难处:“我知道唐主任和你是好兄弟,进出这里也方便,但以唐主任的立场,他恐怕不太合适做这种事。最好是个学生,平常不怎么惹眼的,沉默寡言一些,办事低调妥当的。”

  秦山赞同地点头,沉吟了片刻,立刻了然:“我知道了,这样的人选倒还真有一个。这事交给我吧,我会找到合适的人跟你接触,你也不用操之过急,现阶段还是以养伤为重。”

  “我知道。”

  “行,我得走了。”秦山快速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禹川,“保重。”

  特护病房外的过道上,两名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长椅上。忽然,房间内似乎传来了一些响动,他们立刻起身推门而入——没有异常,禹川仍在熟睡。灰蓝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白色窗纱轻盈地舞动,窗台上一捧娇嫩的康乃馨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二】

  早上七点,禁闭室的沉重铁门缓缓打开,顾星河走了出来。晨光柔和,但是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的他还是不得不眯起双眼,以缓解阳光的刺痛。模糊的视线中,他依稀认出了站在门外的两个身影。

  章钊大喊大叫地冲上来,举起手中的长筒礼花炮,只听“砰”的一声,无数闪亮的彩纸片从天而降。

  “热烈庆祝顾星河同学刑满出狱!”

  顾星河还是很感动的,但更好奇章钊究竟是从哪里搞来的礼花炮,猎能学院的超市里可不会售卖这么诡异的东西。

  夏鱼全程鄙视地斜眼看着章钊,视线落在顾星河憔悴的脸庞上才柔软下来。她用手拍了拍顾星河衣服上的彩纸碎片,笑容爽朗地露出两颗小虎牙:“顾星河同学,欢迎归队!”

  顾星河点点头,回应了一个生涩的笑。

  夏鱼一愣,直觉告诉她,那个有点别扭、有点闷骚,但骨子里目标明确、充满干劲的顾星河又回来了,之前心事重重、恍恍惚惚的状态一扫而光。真是奇怪,明明是关了五天禁闭,却好像是解决了什么人生难题似的。

  回去的一路上,章钊手舞足蹈:“哥们,我跟你说,这次你可是彻底红了!全校老师都认识你了!”

  “是吗?”顾星河声音虚弱,兴致倒不错。

  “当然啊!你想一下啊,入学成绩垫底的废柴,短短两个月就徒手杀死一只变异的C级死徒,还痛打了A班的天才!简直就是奇迹!”

  夏鱼在一旁使眼色,章钊视若无睹:“星河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要觉得关禁闭五天是什么黑历史!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伤疤才是男人最好的履历!你现在在咱学院的校内网,绝对是超级网红了,霸占猎能者之家的热门话题好几天,连大哥大嫂的风头都要被你盖过去了,想要赢你,我看他俩只能在圣诞节那晚公开恋情了……”

  顾星河懒得再搭话,把章钊的喋喋不休当成了背景声。三人先去食堂吃了早餐,然后回教室上课。至此,顾星河终于明白了章钊的良苦用心,原来章钊之前那些夸张的吹捧,只是想让他有个充分的心理准备。

  他们刚进教室,门口两位打情骂俏的同学立刻闭上嘴,神色慌张地给他让开一条道,像是看到了瘟神。顾星河走向座位的整个过程中,完全成了一个声音绝缘体,走到哪儿,哪里的同学就尴尬地停止交谈,视线极不自然地闪躲着他,当他一走过去,细碎的议论声又在背后响起。

  顾星河根本不是什么英雄。

  事发的那个下午,大部分同学都被暴走的死徒吓坏了,并不知道是顾星河先重创了独眼血魇,破除了它的隐身效果,才让封寒顺利绞杀的。之后顾星河跟阴城打起来的事情就更是莫名其妙了,大家不知道他们谁对谁错,反正有人看到是顾星河先动的手,最后他又将一把猎徒匕首插进了阴城的胸口,导致现在阴城还躺在医院里重伤昏迷。

  第二天这事便传开了,按照一年级B班一个叫莫岩的同学的说法,顾星河和阴城早在星城的宇文中学时就积怨已深,之后对于阴城被分到A班,他却被分到D班这件事更是气得不行,所以那天他才会趁着现场一片混乱跳下去找阴城报仇。大家虽然平时就觉得顾星河这人低调、寡言、不好惹,但没想到他心肠那么歹毒,一招就差点要了阴城的命。

  夏鱼气得不行,大声反驳:“如果当时顾星河不还手,心脏被捅穿的就是他自己了!再说他要真有心杀阴城,直接按下匕首按钮不就行了吗?”

  夏鱼的维护非但没有效果,反而起了反作用。同学们又不是不知道,她和章钊本来是可以去A班的,为了顾星河才留在D班,当然向着顾星河说话。总之大家一致认为,这三个人都不是善类,还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被同学排挤和孤立这种事,顾星河早就习以为常,根本无所谓,但是连累了夏鱼和章钊,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八点半,苏禾准时走进了教室。

  她脚步轻盈,裙摆带风,无论何时何地,总是自带耀眼的仙女光环。今天她身穿一件复古的玫红色大衣,头发盘成了蓬松的韩式丸子头,清甜又可爱。换作平时,她一定会亲切地问大家昨晚有没有睡好、有没有吃早饭、功课复习得怎么样,开场白自然而暖心,可今天,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上课之前,跟大家说两件事。”

  同学们下意识地调整坐姿,挺直了背。

  她双手撑着讲台,慢慢环视大家:“第一件事,从今天起,秦老……”她顿了下,“秦山,将不再担任你们的班主任,过段时间会有其他老师来接管他的职务。”

  教室里一阵骚动,顾星河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请大家安静一点。”苏禾提高声音,“昨晚秦山胁迫一位直升机驾驶员带他离开学院,几个小时前,被绑架的驾驶员已经跟总部取得联系。”

  “不可能!”夏鱼激动地喊出声。

  “我知道大家很难接受,对此我也很震惊。”苏禾面无表情,宣布这种事情对她而言并不轻松,“但这是事实,现在秦山已经被列入叛逃者名单,他不再是你们的老师,而是猎能学院的通缉犯。如果他跟在座的哪一位还有联系,你们千万不要隐瞒。此事太过重大,哪怕你们还是学生,如果有谁包庇他,一样会被送上猎能法庭。”

  “秦老师好好的干吗要叛逃啊?”章钊也急了,“苏老师,是不是哪搞错了?我猜秦老师肯定是喝醉了,忽然想出去散散步什么的。秦老师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吗?他怎么可能是坏人……”

  “那可不好说。”说话的竟然是班长,他一改之前在秦老师面前的狗腿形象,一本正经地扶了扶眼镜,“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

  “浑蛋,你这脸也变得太快了吧!”章钊大感惊讶,“秦老师平时对你不错啊,你怎么可以讲这种话?我看你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是班长,跟班主任接触多一点很正常吧。”班长赶紧撇清关系,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嫉妒,“我看他对你们三个才是真的好吧?”

  “就是,特别偏心。”

  “一点做老师的样子都没有。”

  “看那样子就不像什么好人……”

  平日里跟班长关系不错的几个同学附和了起来。

  章钊还想争辩,顾星河跟夏鱼用力拉他坐下来,他们已经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班里至少有一半的同学在用“看戏”的眼神看着他们,再吵下去,他们三个恐怕都会变成秦老师的“共犯”。

  大家会这样认为不是没有理由,这两个月来秦山对十号组确实有点偏心。而且学校里一直有个谣传,据说秦山最早是A班班主任,因为犯下严重的错误才被降级到D班。到了D班后他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动不动就体罚学生,上课时间喝酒更是家常便饭,作风毫不检点。而且秦山竟然还教出了顾星河这种可怕的“杀人犯”,这样的老师,成为通缉犯根本就是时间问题。

  “关于这件事,学院会出正式文件,现在禁止再讨论。”苏禾及时挽救了越来越奇怪的气氛,“下面来说第二件事。学院目前有一个外出执行任务的机会,地点是……大理。”最后两字,她刻意加重了些语气,确保在座的同学都能听清楚。

  果然,原本听到“任务”两字还跃跃欲试的同学们立刻噤若寒蝉。对大家而言,大理可不是什么美丽、文艺的旅行圣地,而是危险和不祥的代名词——朴允慧老师和禹川老师就是在那里出的事。

  沉默的人群中,唯有顾星河的目光被点燃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捏紧了拳头。

  同学们的反应早在苏禾的预料之中,她淡淡地说下去:“任务等级为C,具备一定风险,对自己能力有信心,又想在期末拿好成绩的同学可以考虑一下。凡是参加此次任务的人都能加五个学分。”

  大家又是一阵骚动。

  在猎能学院里学一门必修课才加两分,选修课更少,只有一分。五个学分是怎样一种诱惑啊!哪怕是学渣如章钊,有了这五分,估计也能躺着过关了。尽管吸引力如此之大,但是一想到要去的地方是葬送了两位高级猎能者的大理,他们这种初级猎能者真的能胜任这次任务吗?

  “这次任务在一年级里公开征召志愿者,名额为二十个。愿意参加的同学,下午结束猎能训练课后来我办公室签一份死亡协议书,今晚十点我们就出发。”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动心,幻想着任务不过是简单轻松的大理几日游,那么“死亡协议书”五字无异于当头棒喝,彻底粉碎了大家的侥幸心。

  “苏禾老师你也去吗?”还有人不甘心地问。

  苏禾点点头,下面又是一阵议论。

  “我们是去杀死徒吗?”接着又有人问。

  “准确说,是去捕获。”苏禾转身点开触屏黑板,“还有其他疑问的同学下课后可以单独来找我。现在我们上课吧。”

  中午UGO三人组照例去食堂吃饭。往日里的午餐时间通常是三人的八卦时间,一天当中就数这半小时最放松了,不过今天的气氛有些凝重,秦山叛逃一事给三人造成了太大的打击。

  秦山或许称不上为人师表,但绝对不是坏老师。

  他的教学方式是粗犷了一些,但不乏细腻和耐心的一面。虽然他老爱喝酒、骂人、体罚学生,但都有分寸,而且这么多天,他从没有缺席过一堂课,没有早退过一分钟,哪怕是朴允慧出事的那几天,他也依然是起得最早的那个,督促同学们晨跑锻炼。要说偏心,那也算不上,他只是喜欢跟夏鱼聊天,却并没有特别关照他们,赏罚分明得很。唯一的一次“偏心”就是带他们去参观死徒,但那也是UGO小组自己争取到的机会。

  章钊忽然一拍桌子:“我还是不相信这是真的。”

  顾星河也不信,但没吱声。

  “本来就不是!”夏鱼斩钉截铁。上午的时候她差一点就站出来跟章钊一起争辩了,可是之前她在班上维护顾星河却适得其反一事,帮她认清了一个事实——偏见的壁垒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击破的。

  “他们说秦老师极有可能是黄昏组织派到学院来的奸细。”章钊夸张地挥舞着汤勺,“那个黄昏组织听说是世界一级的恐怖组织,杀人不眨眼,到处搞破坏!秦老师怎么可能是这种人?他哪一点像了?!哼,班长那个傻帽,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把脑袋都给读坏了。”

  “他才不傻呢。”夏鱼愤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秦老师有没有叛逃他根本不在乎,他不过是想继续保持自己在班上的领袖地位。”

  “什么意思?”章钊没转过弯。

  “猪脑袋。”夏鱼恨铁不成钢,“因为这种时候大部分同学都会对秦老师有看法,所以他干脆第一个跳出来带头煽动,这样大家就会更加支持他。”

  “这也太缺德了吧!为了刷存在感,对错都无所谓了吗?”

  夏鱼叹了口气,她更在意其他事:“秦老师为什么要挟持飞行员逃跑呢?我想不通。”

  章钊叹了口气:“一定有苦衷吧。”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这些日子,夏鱼早已把秦老师当成自己人,自己人一言不发就抛下了他们,她心里是很气的,但更多的还是担心。学院肯定没少派人去抓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对付,真希望自己能帮上点什么忙,而不是在这里干着急。

  没人接话,饭桌上安静下来,空气里回荡着细碎的咀嚼声。

  章钊最受不了这种开追悼会一般的气氛,赶紧换话题:“对了,大理咱们去不去呀?五个学分啊!还有美女导游同行,诱惑蛮大啊。”

  “那你去啊。”夏鱼激他。

  “算了吧,泡妞诚可贵,小命价更高。”

  “白痴。”夏鱼的立场很坚定——不去。

  她并不怕危险,相反,她一直很有冒险精神,以前上学的时候班上的许多活动,她总是带头参加。可如今她是UGO的队长,就必须先站在团队的立场考虑问题。现在的章钊一看到死徒,估计尿都能给吓出来,根本无法独当一面,而顾星河呢,又刚结束五天的禁闭,身心疲乏,在这种情况下去大理,实在不明智。

  “要我说啊,就让A班那些厉害的家伙去得了!那个法奥斯小队不是跩上天了吗?到时候看他们会不会哭着喊妈妈。”章钊继续贫嘴,“爱惜生命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嘛,要是每个人都视死如归,那谁来负责传宗接代,负责人类文明的建设和发展啊?星河你说对不对?”

  “我去。”一直沉默的顾星河开口了。

  章钊吓得汤勺都掉了:“你刚说什么?风有点大,我没听清……”

  “我去大理。”顾星河一字一句地说道。

  “星河你可想清楚了……”章钊紧张了起来,他原本以为大家已经统一了战线,现在顾星河突然决定要去,岂不显得自己很胆小?今后自己还如何在UGO联盟里树立副队长的威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会死人啊。你可千万别觉得打败阴城就天下无敌了,那地方很邪门的啊,你看连朴允慧老师和禹川老师都遇害了……”

  “我知道。”顾星河心意已决,“你们不用去,我去就行。”

  章钊噎住了,他知道顾星河并无恶意,但这话有点伤人。

  安静旁听的夏鱼也开口了:“你去的话,我也去。”

  “喂!玩真的啊你们!”章钊激动地站起来,捂住被惊吓到的小心脏。

  “不仅是我,章钊你也要去。”夏鱼把章钊拉回椅子上,态度坚决,“我们是UGO联盟,要去就一起去。”

  “你是队长,又不是我妈,不要擅自决定我的人生啊!”章钊快哭了,他好歹也是副队长,但完全没人权啊!

  “但是,”夏鱼话锋一转,看向顾星河,“你必须告诉我们,你非去不可的理由。”

  “没有理由。”顾星河避开夏鱼的视线,埋头吃饭。

  “撒谎。”夏鱼咄咄逼人。

  为同伴赴汤蹈火根本没什么可犹豫的,可夏鱼真正希望的,是打心底去了解和帮助顾星河。这些日子以来,UGO三人组虽然相处融洽,也有不少愉快的回忆,但这远远不够。

  五天前,他忽然跳进训练场时,要不是章钊阻止,夏鱼也跟着跳下去了。当时章钊一直在她耳边说“你要相信顾星河,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夏鱼当然相信,从她认定这个同伴起,她就选择了无条件相信他。可这个该死的顾星河就不能事先说一下,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吗?非得每次都让她担心个半死才满意?

  顾星河就像一个只吞不吐的怪匣子,从不敞开心扉,从不谈论自己,沉默寡言,一意孤行,心里装着什么事根本无人知道。

  羁绊——这个在夏鱼看来胜过生命的词,在顾星河的眼中仿佛毫无意义。

  “你们不用去,我去就行。”顾星河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冷漠。

  “顾星河你别太过分!”夏鱼猛然站起来,颤抖着捏紧了拳头,“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这么久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俩当朋友?”

  顾星河慢慢吃饭,懒得回答。

  “回答我啊!”夏鱼大喊一声,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有,还是没有?”

  顾星河放下勺子,冷冷地抬起头:“没有。”毫不含糊,掷地有声。

  “喂……喂喂!不用这样吧?你俩有话好好说……喂,夏鱼……喂……”章钊伸手拉夏鱼。

  “放手!”夏鱼用力甩开章钊,红着眼睛吼道,“很好!既然如此,UGO联盟正式解散!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章钊眼巴巴地看着夏鱼被气走,又看了看无动于衷的顾星河,忽然之间也来脾气了。

  他把手中的汤勺一扔:“星河,我明白你才关完禁闭,心里头不好受。但是你知道这几天夏鱼有多担心你吗?她每天都跑去封寒的办公室里堵他,找他理论,让他放你出来。你以为那个礼花炮是我买的吗?那是她亲手做的……”

  “别说了。”

  “我就要说!夏鱼跟我说,以前她上小学时跟班上一个欺负自己的男生打架,最后被老师关在了办公室里,放出来的时候同学们都放学了,就连唯一一个跟她关系不错的同学也没有等她。她很清楚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有多糟,所以才说我们一定要去接你,哪怕不去晨跑被扣分也要去!”

  “不要再说了。”

  “顾星河,你这人真的有心吗?我们为了你从A班降到D班,为了你不惜跟同学们决裂,你却这样对我们……”

  “住口!”顾星河拍案而起,“哐当”一声,汤汁溅了一桌,“谁让你们多管闲事的?从头到尾我哪里讲过要跟你们做朋友了?你们真的很烦啊!整天开口UGO联盟,闭口拯救世界的,你们还小吗?是脑残吗?我有我的事要做,我没时间陪你们过家家,听懂了吗?”

  章钊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星河。良久后,他才有气无力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抱歉,是我们幼稚,是我们脑残,以后绝不再烦你。”

  章钊冲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周围已经有人在指指点点,顾星河什么也听不见,他重新坐下,继续吃饭。

  下午三点,幻紫猎能的初级训练室内,顾星河坐在玻璃柜旁,心不在焉地用眼神“狙击”着走在钢丝上的小白鼠。

  跟阴城打过那一架后,他的幻紫猎能进步不少,平均爬向自己的五只小白鼠里就会有一只受到他的精神干扰,身体失衡从钢丝上滚落下来。他猎能手表上的时间,也从最初的两点零七分上升到了两点四十三分。

  “星河同学。”阿依娜娜柔媚的声音让顾星河分了一下神,转眼两只小白鼠就爬到了自己手上。眼看训练时间结束,顾星河盖上玻璃盖,在身后的长椅上坐下。

  “这次的任务你会不会报名呀?”阿依娜娜笑盈盈地凑上来,顾星河立刻感受到来自她丰满前胸的压迫,赶紧挪开位置:“跟你没关系吧。”

  “哎呀,说一下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阿依娜娜撒着娇。

  “去。”

  “这样啊,太好了。”阿依娜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章钊和夏鱼也去吗?”

  顾星河心里一哽,他都那样说了,两人绝不会去了。

  “不去?”只一个眼神,阿依娜娜就猜到了答案,“棒!我可不想跟夏鱼一起,她讨厌我。”

  “你……有读心术?”顾星河没想到她的幻紫猎能达到了这种境界。

  “哈哈,笨死啦,这种事情不用猎能啦,看一眼就知道了,女人的直觉比什么都准。”阿依娜娜对这个智商很高、情商欠佳的男生越来越感兴趣了,“跟你一起去简直完美。”

  “这不是旅游。”顾星河冷声道。

  “我知道啦,对付死徒嘛,肯定很危险。”阿依娜娜单手撑着尖尖的下巴,柔情似水的大眼睛对着顾星河眨啊眨,“不过你也会去,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

  “这样你就会保护我呀。”

  顾星河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我们好像没有很熟吧?真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这种话说出来不会害臊吗?

  “你跟其他男生也这么讲话?”顾星河问。

  “对啊,怎么了?”

  “没……”她还真是意外的坦诚。

  结束了猎能训练课后,顾星河回宿舍冲澡。章钊不在寝室,但他应该提前回来过,床上放着一个鼓鼓的黑包,房间里属于他的生活用品都被清空了。

  看来他决定换寝室了。

  按理说,顾星河应该求之不得,他不知道有多嫌弃这个聒噪又不爱干净的室友,不睡觉时一张嘴叽里呱啦讲个没完,睡着了还要各种花式打鼾,有时候半夜还会梦游爬上他的床。现在对方真要离开了,顾星河心里却并没有如释重负。

  顾星河以前从没交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所以并不懂得朋友之间应该如何相处。从小被四个叔叔推来推去,他有着一套自己的原则:什么事都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默默忍受,总之绝不麻烦别人。这次去大理势必很危险,他不想拖累别人。

  也好,趁着这次吵架彻底分道扬镳吧,原本大家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星河离开宿舍,去找苏禾。

  “星河同学是来报名的吗?”办公室里,苏禾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笑容有些疲惫,因为近来发生了不少事。

  顾星河点头。

  “真巧,刚好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了,五分钟前A班一口气来了九个呢。”隔着办公桌,苏禾把死亡协议书推向顾星河,“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最底下签个名。其实这次任务也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危险,由于一年级的学生都不能算正式的猎能者,所以才要签一份临时协议以防万一。”

  顾星河接过苏禾手中的钢笔,出于好奇,他看了看其他参加任务的同学,一眼就发现了夏鱼和章钊的签名。

  夏鱼的名字前面出现了一个“U”,但刚写完就被画掉了——以前夏鱼不管签什么字时都会把UGO三个英文字母签在最前头,还要求章钊跟顾星河照做。

  ——“少废话,咱们可是UGO联盟!”

  女孩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顾星河手一抖,“河”字最后那一笔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拉,笔尖在白纸上画出长长的一笔,犹如一道狭长的黑色伤口。

  “签好了吗?”苏禾看顾星河似乎在发愣,关切地询问。

  “签好了。”顾星河放下笔,交还协议。

  【三】

  在苏禾老师的带领下,任务小组全员伪装成了一个高中生旅游团,连夜赶路后于第二天清晨抵达大理机场,接着乘坐巴士前往大理古镇。

  此刻的古镇像一条沉睡的青灰色巨龙,静静盘卧在云雾缭绕的苍山脚下。镇上相当冷清——绝大部分店面要到十点之后才会开门营业,街头巷尾白雾缭绕,石板路冰冷而湿滑。大家裹着羽绒服,来到了一家叫“大理乐器店”的店门前。

  大理市暂时还没有宇文实验中学,猎能学院办事处建在大理古城的人民路上,表面上是一家乌克丽丽的乐器专卖店,实际上,二楼和三楼是专员们的办公场所。

  大理不是死徒出没的高发地,办事处相对简陋,长期驻扎的工作人员一共只有八名。每个成员都拥有第二身份,三个是大理大学的老师,两个是当地导游,一个是婚纱摄影师,一个是民谣歌手,还有一个是乐器店老板。

  苏禾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两分钟后一个满头脏辫子、胡子拉碴的大叔拉开卷帘门,他就是乐器店的老板。男人接过苏禾的证件,看了两眼,挥手招呼大家赶快进屋。

  一群学员们拥入二楼,把原本就不大的厅堂塞得满满当当。唐谦跟大理办事处的负责人“老鬼”站在战术桌旁,研究着洱海的地图模型。

  “唐老师?”苏禾有些意外。

  “苏老师。”唐谦回以微笑,“校长听说了此事,特意派我来协助你完成任务,我昨晚到的。”

  苏禾点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

  尽管两人私交还算不错——事实上像唐谦这种老师,他跟谁的关系都不差,但他们并不在一个阵营。苏禾和封寒都是副校长的人,唐谦则是校长的人。校长和副校长无论是在教学方针、经营理念上,还是在猎能学院的发展方向上都有不小的分歧。

  两人虽不至于明争,暗斗却免不了。

  学院从禹川那儿得知白羽鲸的存在,副校长立刻让封寒派人前往捕获,校长当然会派心腹唐谦过来插一脚。唐谦在学校的级别比苏禾高,又是校长直接下达的命令,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毫无疑问就是此次任务的最高指挥官了。

  叫“老鬼”的男人黝黑而精瘦,穿军绿色马甲,戴一顶黑色导演帽,胸前挂着一台又大又沉的佳能6D,他的第二职业是婚纱摄影师没错了。

  老鬼抬头瞄了一眼这群因为连夜赶路精神状态不佳的青涩新生,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不过他什么都没问,质疑学院高层的安排可不是明智之举。

  唐谦动作优雅地上前两步,俯身把手指向地图的洱海中央:“按照禹川的描述,白羽鲸藏身的地方是在这一带吧?”

  “对。”老鬼确认,“要杀死它?”

  “尽可能活捉,除非万不得已。”唐谦对白羽鲸没什么兴趣,不过学院科研部那帮疯子可不想放过研究“上古死徒”这种大好机会,它就算要死,也是死在他们的解剖台上。

  “那黄昏组织怎么办?”老鬼作为大理办事处唯一一位高级炽金猎能者,显然对有战斗力的敌人更感兴趣,“听说袭击朴允慧和禹川的是他们。”

  “根据封主任的推断,黄昏组织的目标是学院本部,大理只是个幌子。”

  “行。”老鬼不再发问。事实上,黄昏组织若真想在大理闹事,就凭苏禾带来的这群毛头小鬼,无异于螳臂当车,他跟唐谦倒是可以应对,但如果对方出动了整个黄昏组织……他只能祈求封寒的推断是正确的。

  “行动时间定在深夜三点。”唐谦看着地图沉吟片刻,立刻制定出清晰细致的方案,“我们需要一艘游轮,另外还需要两辆大型货车,车厢必须改装加固,储满水,分别在龙龛码头和才村码头待命。一旦活捉,立刻运走。另外,你要保证深夜两点到凌晨四点这个区间,码头附近不能出现任何当地居民和游客。”

  “没问题!”老鬼很有信心。

  “就这些,去准备吧。”

  老鬼招呼着办事处的几名同伴离开,经过苏禾身边时,他的严肃脸立刻不见,露出中年大叔的坏笑:“哇!好久不见,小禾你又变漂亮啦。”

  “没有啦。”苏禾尴尬地笑了笑,她也知道老鬼只是开玩笑,但实在不善应付。

  老鬼作势去握苏禾的手:“下午要不要找鬼叔拍几套私房照呀?这女孩子呀,一定要在最美的年纪留下最美的记忆……”

  “能帮我拍一套吗?男人三十也正好是最美的年纪呢。”唐谦优雅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真是不巧,哈哈哈,我想起来最近档期都满了……那我先走了,小禾,咱们下次再约。”老鬼落荒而逃。

  苏禾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被油腔滑调的中年男人调戏真是一大灾难啊。

  转眼屋里便没有大理办事处的人了,唐谦放下领导架子,看向如临大敌的学生们,温和地安抚道:“大家不用太紧张,只是去洱海捕获一条C级死徒,完全是送分题。”

  “唐老师,你可真会开玩笑。既然是送分题,那干吗还要签死亡协议书啊?”章钊斗胆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就是,怎么看都像送命题。”左小刀第一时间接茬。

  D班一共来了两组:已经解散的UGO小组和三号组,三号组的成员分别是左小刀、阿依娜娜和一个叫木村修一的日本男孩。

  “送分题还是送命题,要看你们平时有没有认真学习了。”唐谦微笑着转身,打开墙角的不锈钢柜子,里面挂着二十个崭新的黑色装备包。

  装备包的标配是:猎徒匕首、西格P210手枪、M57手榴弹、M84震爆弹、燃烧弹、闪光弹、信号弹、对讲器、急用肾上腺素、急用猎能补充剂、作战服、战术手电筒。

  由于一年级的学员还没有进入热武器的实战课程,捕获白羽鲸也不需要战斗,装备包里便只剩下猎徒匕首、对讲机、作战服和战术手电筒。

  唐谦分发装备包的同时,简单交代了一下作战计划:白天自由活动,大家可以在大理游玩,或者回酒店养精蓄锐——老鬼已经在才村码头附近订下一家海景客栈。晚上十点之前,所有人务必回客栈待命,捕获白羽鲸的任务会在深夜三点开始。

  走出挂满乌克丽丽的小店,大家又变回了普通游客,唯一的区别是每个人的背上都多出了一个黑色背包。

  中午,苏禾请大家去妙香园白族菜馆吃了一顿饭,然后大家就地解散。部分同学舟车劳顿,跟苏禾坐车回客栈休息,精力充沛的人则留在大理古镇继续游玩。

  顾星河对大理没什么兴趣,在他这种“直男癌”眼中,全国的古镇都长得差不多:古色古香并带着少数民族风情的青砖白瓦房,满大街淘宝上都有卖的纪念品,无数戴着遮阳帽、背着单反的游客穿梭其中,热情的当地导游举着牌子招揽生意。

  他正想回客栈,阿依娜娜明艳娇媚的笑容就从身旁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女孩头戴漂亮的花环,头发上扎着十几根俏皮的五彩辫子,手上拿着打包的破酥粑粑,胸前挂着繁复的白族风情饰品,货真价实的美女游客一名,至于任务什么的,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星河,要不要一起去苍山上看看?”她腾出一只手,挽住顾星河的手臂。

  顾星河一边挣脱热情的阿依娜娜,一边抬头看向眼前巍峨的山脉。山顶白雪皑皑、云雾缭绕,让他想起了美剧《冰与火之歌》里的绝境长城,有那么几秒他确实动摇了,想登高望远,俯瞰一下大理全貌,看一看山的后面又是什么,但他迅速改变了主意:“我不去了,你自己玩。”

  “好嘛。”阿依娜娜噘噘嘴。虽然她早料到顾星河会拒绝,但她还是问了,毕竟万一他答应了呢?试试又不吃亏。

  秦山裹着棕色皮夹克,里面套着一件灰色卫衣,双手插袋,大半张脸都藏进卫衣帽子里,只露出胡子拉碴的宽下巴。他穿梭在古镇的人民路上,匆忙的背影闪现在起伏的人群中,尽管打扮低调,可浑身散发出的冷硬气场还是跟普通游客格格不入。

  很快,他转进人烟稀少的胡同,穿过一条狭长的小街,来到圣三堂,也就是大理古镇的天主教堂。这座融合了传统白族建筑艺术风格的教堂建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的冷阳下,它庄严矗立,散发出一股神圣而苍凉的气息。

  龙囿希与朴允慧在梦中相见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据说,梦里的朴允慧已经成为一个入乡随俗的“当地新娘”,正要举办自己的婚礼。龙囿希想要阻止她,可她还是推开了那扇门,选择了意识死亡。秦山更愿意理解为,推开那扇门的瞬间,她的意识就像被吸入黑洞边缘,会一直处于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抵达的状态,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她没有死,而是活在了名为永恒的刹那。在佛学里,刹那即永恒,一生和一秒没有区别。

  现实中,天主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黑色军靴跨过门槛,仿佛走进了一间小型的画廊博物馆,北面墙壁布满了古老的西洋画,南面墙壁挂着几幅中国山水水墨画,正面是一幅教堂的微缩图,中西方的两种美在这间教堂得到完美的融合。

  然而秦山无心欣赏,他双手插袋,静静看着教堂中央的耶稣受难十字架。过去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开口:“出来吧。”

  两秒后,顾星河从门背后走出来。他之所以拒绝阿依娜娜的邀请,正是因为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疑似秦老师的背影,他一路跟踪到这里,正犹豫着要不要相认时,秦山主动说话了。

  “秦老师……”

  “你有信仰吗?”顾星河本想问秦山为什么要“叛逃”,秦山却先抛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顾星河摇摇头,他没有信仰。

  “我也没有,而且我一直不能理解,人类为何会去相信一个永远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存在。”秦山微微眯眼,嘴角挂着一丝很苦涩的无奈,“我以前有个朋友,他说,一个人没有信仰,是因为对这个世界还不够热爱。只有足够热爱,某一天才会足够绝望,那时候,唯有信仰可以解救。”

  顾星河思索着。

  “朴允慧的父母都是天主教教徒,因此朴允慧每次吃饭前都会祈祷。”

  秦山双手合十,闭上眼,模仿着祈祷的场景:“主啊,求你降福我们,并降福你惠赐的这次晚餐,因我们的主基督,阿门。”

  他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向顾星河:“还没结束,吃完了还要再来一遍。全能的天主,为你惠赐我们这次晚餐和各种恩惠,我们感谢你、赞美你,因我们的主基督,阿门。愿天主圣名受赞美自现世,直到永远,阿门。愿所有过世的信友赖天主仁慈获得安息,阿门。”

  “每天说上好几遍,烦得要命,想不记住都难。”秦山低下头,他手中正握着一个精致的乌木十字架吊坠,“这个是朴允慧毕业那年送给我的礼物,她让我戴着它,她说她每天都会祈祷,这样主也会保佑我。”眼角淡淡的鱼尾纹让他看上去有些苍老,“可能主真的在保佑我吧,所以忘了保佑她。”

  冷风轻轻吹过教堂,外面的喧嚣声忽然变得那么不真实,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秦老师,你为什么叛逃?”顾星河还是问了,他本来还想说“大家都很担心你”,但并没有什么“大家”,也就他、章钊和夏鱼三个人,何况现在他已经不能代表他们俩了。

  “我没有叛逃。我只是想要弄清楚整件事情的真相,为我的学生报仇。学院不批准,我只有硬来了。”秦山说得很淡然,好像只是在解释今天为什么没吃早饭。

  秦山不是叛徒,顾星河松了一口气,他又问:“什么事情的真相?”

  “死徒究竟是什么?”

  顾星河一愣,课本里写得清清楚楚:“死徒不是动物吸收了能无法顺利释放,最终变异而成的吗?”

  “是啊,书上是这么写的,但书可能错了,可能迄今为止,我们以为的事实都是错的。我现在还无法跟你解释清楚,但我感觉自己离真相不远了。”秦山回过头,“你相信老师吗?”

  顾星河点头。

  虽然这个男人粗鲁、暴躁、酗酒,缺点一大堆,根本不像个好老师,可他骨子里重情重义,坚持心中的正义。为了弄清真相替学生报仇,不惜背负叛逃者的罪名,不惜被猎能学院通缉,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那你愿意帮我一件事吗?”秦山又问。

  顾星河再次点头,旋即反应过来——这次见面不是偶然,是秦山故意安排的。

  秦山拿出一枚银色的猪头徽章,当初在宇文中学的体育馆时,他曾经用这枚徽章嘲笑过阴城:“你现在去找禹川,他目前在大理市和平医院的特护病房。他没死的消息你可能还不知道,学院没有正式公开。”

  “其实我知道。”顾星河没有隐瞒,“姜佑告诉我了。”

  这次他来大理,就是为了见禹川。

  “那更好,我想让你做我们的中间人,你什么都不用说,把这枚徽章交给他,他就会明白。”秦山考虑很周全,“不过你一个人肯定见不到他,去找唐谦,别提我的名字,就说你想探望禹川老师,唐谦会带你去。”

  顾星河原本还在想今晚完成任务后再找机会见禹川,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提前见到,一时间他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他接过徽章,终于忍不住问:“秦老师,你为什么找我?你不怕我向学院报告吗?”

  “你会吗?”男人反问。

  顾星河噎住了。他当然不会,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很感激秦老师——后来他才得知自己能顺利入学,是秦山的决定。为了一个压根不认识的陌生人,秦山不惜顶着压力,让其他十几个同学晚一天返校。

  “你不会,我知道。”

  “为什么?”顾星河不懂。

  “直觉。”

  顾星河诧异,就只是这样?

  “我看人很准的。”秦山拍拍他的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万事小心。”

  两个小时后,顾星河见到了禹川。

  门外的两名看守人员冷着脸把顾星河拦下,刚要盘问的时候,唐谦优雅的身影就紧跟着出现在楼道转角,他手里捧着一束康乃馨,什么都不用说,只是远远微笑了一下,两名守卫就毕恭毕敬地放行了,刷脸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

  作为高级苍青猎能者,禹川的自愈能力实在是惊人。短短三天,他已经能下床走动,外表也变回了正常的青年人,不过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

  这会儿他正倚在桌边倒水,看起来还有些吃力。

  “放着我来。”唐谦上前扶住他,让他坐回病床上。

  顾星河很积极地上前帮忙,把水杯送到禹川手中,目光一刻也不愿意从他的脸上挪开——就是他,能救鹿央的人就在眼前。

  禹川察觉到少年灼热的目光,抬头看他,蓦地愣住了,水杯都没接稳,泼到了身上。

  “对不起……”顾星河赶忙挽救,幸好茶杯里是温水,并不烫。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禹川无奈地摇着头,“我真像一个废人。”

  “你已经恢复得很快了,切勿操之过急,就算是高级苍青猎能者也是有极限的。”唐谦平淡地安慰道。

  禹川点点头,再次看向顾星河:“这位是……”

  “顾星河,本届新生,严格来说还是你的学弟。”

  “D班的?”禹川立刻猜到了。

  “对。”唐谦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星河一眼,“他知道你的事,很关心你,我正好想来探望你,就顺便把他带上了。”

  “你好。”禹川伸出手。

  顾星河伸过手,手微微战栗:“你好。”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禹川不确信地问。

  “没有。”顾星河摇摇头,内心却在咆哮:你没见过我,但我在想象中见过你无数次。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请你一定要救鹿央!

  “白羽鲸捕捉任务什么时候执行?”禹川又看向唐谦。

  “深夜三点。”

  “我恐怕帮不上忙了。”

  “你安心养伤就行。”唐谦慢条斯理地把花插进床头柜上的花瓶里,坐下跟禹川聊了起来。顾星河默默站在身后,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他们聊了几分钟,年轻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进来,唐谦立刻起身让开,顾星河趁机把手中的猪头徽章放到床头柜上。禹川立刻捕捉到这个细节,看向顾星河的目光一片澄明——他就是秦山的中间人。

  “学弟,留个联系方式吧。”禹川主动说。

  “好。”顾星河飞快地掏出手机,记下了他的手机号。

  苏禾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唐谦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他们还约了公事要谈。他拍了一下顾星河的肩:“咱们差不多该走了。”

  顾星河有些不甘心,但也只能如此。他最后看了一眼禹川:“学长,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禹川微笑着挥手,眼中忽然浮现了一丝迟疑,“等一下!”

  唐谦跟顾星河双双回头,不清楚他在叫谁。

  “没什么……”他愣了愣,“任务小心。”

  去见苏禾之前,唐谦先开车把顾星河送回了才村。

  才村广场上,一个上百人的电影剧组正在搭建场地,原本就不宽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不少路人和游客驻足围观,想看看有没有脸熟的明星,倒是发现了不少俊男美女,可惜叫得出名字的大牌演员一个也没见着。

  顾星河对这种事向来不感冒,看了几眼便走了。

  回到客栈,他毫无睡意,精神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先冲了个澡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坐回床上,反复看手机,恨不能立刻打给禹川。禹川是秦老师信任的人,看上去人也很好,他应该会救鹿央,哪怕不救醒,只要维持住基本生命也行。但同时他也很清楚,以现在这么虚弱的状态,禹川肯定没办法输血给鹿央,还是等任务结束后再说好了。

  顾星河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玩着手中的魔方。自从鹿央出事后,他就一直带着这个魔方,很少让它离身。现在禹川也找到了,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解开这个魔方的奥秘,到时候可以找夏鱼和章钊商量……

  顾星河愣住了。

  找他们商量,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种想法的?以前所有的事情,都是他默默地处理,一个人拿主意,一个人做决定。

  现在的情况,不正是他所想要的吗?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他来猎能学院只是为了救鹿央,无论是消灭死徒,维护世界和平,还是成为超级强大的猎能者,他都没有丝毫兴趣。从头到尾,他想做的事情只不过是让鹿央醒来,看着她顺利出国留学、长大、恋爱、结婚、生子……按照她原本的生活轨迹健康幸福地生活下去,哪怕他们再也不见面,哪怕她会忘了认识过他这样一个人也没有关系。她好好活着的世界,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世界,为此,他可以放弃一切。

  如今这个世界就要回来了,他应该开心才是啊,为何胸口会莫名地难受?

  他下意识地按住胎记的位置,然而并不是它在作祟。

  【四】

  深夜两点半,在客栈待命的学员们收到捕获白羽鲸的任务通知。五分钟内,大家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赶往集合地点。

  月黑风高夜,才村码头设施简陋,唯一亮着的几盏路灯也“无缘无故”地罢工了,四下漆黑一片。大家打开作战手电筒,远远看去,二十多个圆形光点飘浮着,整齐地移动,仿佛一串流萤。

  十二月的大理寒冷异常,海风湿冷,刮在人的脸上犹如刀割。老鬼站在码头的尽头,身穿迷彩作战服,宽大的裤脚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的海岸边,一个巨大的黑影随着水浪微微摇晃,依稀可辨是一艘游轮。

  大家有条不紊地登上游轮,在船舱内集合,整理装备。与此同时,游轮缓缓朝着洱海中央地带开去。

  “唐老师跟苏老师呢?”有同学问起来。

  “在换潜水服,一会儿他们会潜入水底把白羽鲸引出来。”老鬼边说边看手表。

  游轮行驶了十分钟便停下来,静静地漂浮在寂静的海面上。

  大家在甲板上分散,把二十个死徒勘测器扔向四面八方,一时间,深黑的海面上仿佛点燃了一片蓝色的灯笼,一旦有死徒靠近它们的勘测范围,就会激活警报。

  “B、C、D班的所有人配合勘测灯进行搜寻,一旦发现目标,立刻汇报方位。”老鬼阔步往船头走,“A班的人跟我来。”

  A班的九名学员跟着老鬼来到船头,那里安装着五台大型猎鱼器,猎鱼箭头狭长锋利,经过特殊的加工,不易致死,然而一旦穿透目标就极难摆脱。在猎鱼器的两侧,分别架着四台一次性的渔网喷射器。

  老鬼声音洪亮,一改油嘴滑舌的中年大叔形象:“白羽鲸浮出水面后,你们五人就用猎鱼器射它,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快、准、狠!”

  “是!”五个同学满脸的自信,闪避训练课上,对于网球发射器的射击他们有过大量的练习,动作再敏捷的同学他们都能射中,一条大鱼的动作又能有多快。

  老鬼看向另外四个人:“根据上面提供的情报,白羽鲸受到伤害之后就会自行解体,变成一群白色小鱼逃散。你们四个,眼睛放亮点,一旦白羽鲸被猎鱼器射中,你们立刻发射渔网,别给它逃跑的机会,明白了吗?”

  “明白!”

  只听“扑通”两声,身穿潜水服的两个人影从船尾的甲板跳进海里,大家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行动开始了。

  “关闭船上所有照明灯。”老鬼高声命令。

  亮堂堂的游轮暗下来,只剩下星星点点的蓝色与黄色光源,分别是漂浮在海面的死徒勘测器和学员们手上的作战手电筒。

  洱海最深的地方不到二十米,对于拿到CMAS四星资格证的唐谦和苏禾而言,这不过是一次简单的潜水作业。

  他们放弃了装备笨拙的深海潜水服,选择了轻便灵活的普通潜水服,搭配有御寒效果的紧身皮衣,背后背着氧气瓶。

  唐谦和苏禾双手紧握着,连成一条直线,摆动着双脚慢慢下沉。

  五米后,头顶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晃动,仿佛是一个遥远的井口。抵达十米时,世界漆黑一片,幽静的寂寥伴随着沉重的水压包裹上来,两名潜水员的动作开始放缓,呼出的气泡声也变得沉闷。

  两人从腰间掏出潜水手电筒,打开,接着又拔出大腿外侧口袋里的猎徒匕首,这是他们唯一的防身武器,但不是用来对付白羽鲸的——它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除非猎能者大量出血——而是用来防止他们被水草缠住的。

  他们继续下潜,不时有鱼群从眼前游过,并在受惊后散开。

  很快,两人已经抵达十五米的深度。他们摆动双脚,让身体垂直。水底是几尺厚的细沙和水草,他们双脚踩上去时激起了缓慢的沙流。

  唐谦对苏禾比画着手势,因为在深水中,他的动作看起来特别的缓慢。苏禾看懂了唐谦的手势,点头同意了分头寻找白羽鲸洞穴的方案。

  有如深渊般的水底,两个光源慢慢远离彼此,他们背后的微光立刻被黑暗的巨兽吞噬。

  二十分钟过去了。

  老鬼背靠甲板护栏,镇定自若地抽着烟,其他人却开始不安了。一方面他们觉得无聊,另一方面又因这诡异的宁静而感到焦虑。

  A班的同学好歹是在操控猎鱼器和渔网发射器,其余三个班的同学就只能拿着作战手电筒朝着漆黑的海面上乱晃,这完全是虾兵蟹将干的事情啊。他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参加了任务,千里迢迢飞来大理,落下了那么多课程,最后当了一回台词都没有的群演,实在不划算。

  情绪最低迷的莫过于夏鱼和章钊。

  任务一开始,两人就毫无斗志,一直沉浸在“UGO联盟会不会真的解散”的忧虑中。两人在跟顾星河吵架后,夏鱼提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计划:冷战。

  方法很简单,这次任务他们肯定还是要参加的,但从头到尾都不理顾星河,要假装事情已经特别严重。就这样欲擒故纵,要不了多久,顾星河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如果他能主动道歉并且敞开心扉,那就是质的飞跃,UGO联盟今后一定能更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想法……还是挺好的。

  不过眼下,章钊对这个计划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他真后悔当初糊里糊涂地就答应了夏鱼想出来的坑爹计划。俗话说得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这兄弟也应该是食堂吵架寝室和才对啊!现在倒好,他上了夏鱼的贼船,他感觉自己要彻底失去一个好哥们了。

  顾星河这人吧,确实闷骚了点,嘴硬,毫无幽默感,还臭屁得要死。但其实他对朋友一点都不差,他是那种什么都不说,却会默默把能为你做的事都做完的人,大到在你“死”后理智全无地跟着送死,小到顺手帮你把臭袜子洗了晾干。

  “哎,我说要不算了吧?”章钊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及时认。

  “不行!”夏鱼也很犹豫,嘴上却死撑。

  “万一他真跟咱们绝交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

  “你之前还说肯定不会,现在就改口成应该不会了!”章钊一脸受伤,“女人果然都是善变的。”

  夏鱼心不在焉地用手电筒照着海面,继续死撑:“我不会看走眼的。顾星河这人其实很重感情,就是不擅表达,还有些后知后觉。咱们跟他冷战一段时间,他自然会意识到同伴的可贵,到时候……”

  “我看别了!等顾星河那种人主动找上来,只怕咱俩的坟头都长草了!”章钊沉不住气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喂!你站住!”夏鱼喊着,却没有伸手去拉章钊。章钊走后,她飞快地调整呼吸,努力平复心跳,思考着一会儿要怎么在维持队长尊严的同时又能拉下脸来讲和。

  两分钟后,章钊慌慌张张地冲回来,沿途差一点把正在跟阿依娜娜讲笑话的左小刀撞下甲板。左小刀骂骂咧咧地朝他的背影比了个中指:“执行任务时能严肃点吗?没看我正在撩妹啊?”

  “不好了,不好了!”章钊没心情回嘴,十万火急的模样活像古装剧里没能看住太子让其逃出了宫的小太监。

  “别大喊大叫的!”夏鱼一把拉过他,“怎么了?”

  “我……我刚走了一圈,顾星河……”章钊要哭了,“没在船上!”

  “什么?!”夏鱼几乎尖叫起来,“你没通知他吗?”

  “我怎么通知?你说要冷战,我就一直没回过酒店。任务短信是群发的,说了十点之后要待命,他不会没看到吧?”

  “不可能,你以为星河跟你一样粗心……”夏鱼的话没说完,脚下传来“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浮出了水面。

  “全员警备!”老鬼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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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能者Ⅰ:猎能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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