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晚之后,林月白消停多了,他瞧见潘湘湘也没什么太大反应了,只是偶尔还会看着那张脸失神,多半是在想他姐姐吧,当然了,他的每一次失神都会换来何蕊的一顿嘲讽。
何蕊始终不相信那一晚他只是走错房间,她也不傻,从段子七对林月白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要是林月白真的是想半夜潜入唐九金屋子里的,段子七哪有那么太平。虽然如此,看在段子七和唐九金的面子上,她也不好拿林月白怎么样,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让潘湘湘离他远一点。
以上这些都是唐九金听说的……
没错!听说!
段子七谨遵医嘱,要求她必须卧床静养,偶尔倒是也允许她下床走动走动,但休想踏出房门半步,好似风一吹她就会死一样。
起初她倒是觉得也没什么,反正马上就要回洛阳了,这种要命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顶多两三天了。
结果……
一天……
两天……
等到第三天,她等来的并不是启程回洛阳的消息,而是卓文宗等人的告别,就快要中秋了,他们自然是归心似箭,可是段子七却坚持要等她的伤痊愈了再走,这谁等得了?他们也是有人等着团圆的好吗!
商议过后,卓文宗他们决定明日先行启程。
意思是,她被抛下了?她得留在这县令府过中秋?像这样足不出户的日子还得没完没了的过下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唐九金觉得她必须得抗争了!
于是,卓文宗他们前脚刚走,她后脚就一脸哀怨地看着段子七,“大人……”
段子七正倚在软塌上看书,头也不抬地打断了她,“你现在不适合舟车劳顿。”
这是连抗辩的机会都不给她啊!直接就把她的念想扼杀在摇篮里了!
她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吗?那必须不是啊!
唐九金咬了咬牙,愤愤地道:“我受的可是刀伤,尤其是肚子上那一刀,捅都那么深,没有一两个月根本不可能痊愈!”
“嗯,看来你也知道自己伤得多重。”段子七漫不经心地将书翻到下一页。
“不是……”这完全不是她想表达的中心思想啊,“我的意思是,一两个月啊,我们总不能一直叨扰人家罗县令吧?”
“不叨扰,他过些天就要去长安了,我们也会搬回驿馆。”
“咦?”唐九金随口好奇了一下,“他去长安做什么?”
“死了个刑部侍郎,又差点牵涉到段家,他总得去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何况他父母也在长安,快中秋了,顺便去过个节。”
“居然连罗县令都有人陪着过中秋……”那种思路清奇的单身狗都比她好啊!唐九金愈发觉得憋屈了,面前这桌饭菜也变得索然无了,她放心了手里的碗筷,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
见她那没精打采的样子,他自是不可能置之不理,只好将书册放到一旁,起身走到她跟前。
可段子七才刚在她身旁落了座,她就气呼呼地哼了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他又站起身,跑去她的另一边入了座,她再次将头别开。
他溢出一声透着几许无奈几许宠溺的轻叹,索性大手一伸,拦住了她的纤腰。
她惊呼了声,待回过神时已经强行被段子七安置在了他的腿上,那双格外有力的手臂依旧落在她腰间,就像是焊死在她腰上了一般,无论她怎么推搡,他就是纹丝不动。
“你别乱动,小心伤口又裂开。”他好心地提醒道。
这话很管用,唐九金消停了,她现在就指着这伤口赶紧好,巴不得它们明天就好,能赶紧离开这地方。
虽然身子消停了,但她还可以用嘴,“段子七!你最近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
“哪里过分了?”他明知故问。
“你说呢!只要四下无人你就总是这么动手动脚的,我好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呀!”说这话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羞红了脸颊。
“所以我这不是发乎于情但止乎于礼了吗?”他说得振振有词。
“……这哪里是止乎于礼了?!”
“对呢,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确实还不知晓超乎于礼的事情是什么样的……”他有些故意地挑起眉梢,“要不我来教教你?”
“走开啦!”她果断推开了段子七那张越来越近的脸。
尽管动作很果断,但力道却是绵绵的,她显然下不去重手,怕当真会打疼过了他。
段子七被她逗得直笑,直到她抛来瞪视,他强忍住了笑意,轻声哄劝,“听话,等把伤养好了我们就回去。”
“可是马上就要中秋了呀,我也想有人陪着过中秋。”她有些委屈地嘟囔着。
“我不是人吗?”段子七不悦地眯起眼眸,“有我陪着还不够?”
“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她闷声道。
“那是什么问题?”他问。
“人家中秋都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我们就只有两个人,还是在驿馆里头,太凄凉了呀。”
“看不出你还会在意这些。”段子七觉得有些奇怪,“先前端午的时候也没见你多当回事,我以为你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节日没什么兴趣的。”
唐九金眼眸一亮,机会来了,是时候动之以情了,“那是你以为,小时候我可喜欢过节了,尤其是元宵和中秋,我娘每次都会煮一大桌子菜,吃完饭我爹还会带我去逛夜市,只是后来逢年过节没人陪也没什么可盼的了,这才只好不当回事了。”
这话让段子七觉得有些涩,他默然了好一会,再次启唇时声音有些哑,“现在怎么又开始在意了?”
她瞟了眼段子七,“说出来你别笑我。”
“不笑,说吧。”
“最近我觉得我好像有家了……”说话时,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声音软糯得很,“先前吧,感觉在哪都一样,留在洛阳也只是为了查我爹娘的事,可是这回出来这些天,我居然有种‘归心似箭’的感觉了。”
段子七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心头一暖,可鉴于唐九金的想法向来有些异于常人,他克制着她情绪,不敢擅自开心,小心翼翼地确认:“意思是,我家让你有归属感了。”
“好像是吧。”
“……”他可能要食言了,听到这种话没有可能不笑吧?
尽管段子七已经极力忍住了,笑意还是在眼角眉梢氲开了。
“大人,我想家了,想夫人了,还有点想丁香,想家里的床,罗县令这里的床太软了,睡着腰疼……对了,还有我的书房,里头那些你给我带回来的医书典籍、奇珍异草,我想它们了……”
难得她这么有良心,段子七觉得他应该把握机会贪得无厌一下,“你考虑换个称呼吗?一般来说,没有人会用‘大人’来称呼自己家人的。”
唐九金讷讷地眨了眨眼帘,一脸的懵懂,“那应该叫什么?哥哥吗?”
“……”
见他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她牵起嘴角,咧开笑容,笑得格外甜,连同话音也甜得腻人,“子七,带我回家吧。”
可以了!一击即中!段子七彻底放弃了抵抗……
“我一会回驿馆帮你收拾东西,明天跟我爹他们一块走。”
“真的吗?!”唐九金开心地问。
“嗯……”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归心似箭,只不过,他急着回去的原因或许和她有些不同。思忖了片刻后,段子七还是决定把这些天一直憋在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回去之后我想找个机会跟我爹娘说清楚,可以吗?”
他显然已经受够了只能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对她动手动脚,还得止乎于礼!
她一震,“是…是说我们的事吗?”
“你不必担心,我爹娘并非迂腐之人,事实上,我娘若是听说我想娶你,怕是得开心坏了……”说到这,他忽然顿住,意识到到至少得先问一下她的意愿,“你愿意嫁吗?”
“……”她紧抿着唇,默不作声,似是在思忖着什么。
见状,段子七生怕她会直接拒绝,忙不迭地道:“你若是想要先查清楚你爹娘的事也不打紧,我可以等。”
她抬起头,像是下定了重大决心般,缓缓地道:“我愿意。”
他微微一愣,片刻后像个孩子般地笑开了,“那好,等回去之后我们先把潘湘湘的身份查清楚,说不定很快就能有你爹的消息……”
“我不想查了。”她突然启唇,打断了段子七的规划。
段子七蓦地打住话端,诧异地打量起她,“你是在害怕吗?”
“……”她默认了。
“怕那些信当真是你爹写的?怕意图毒杀你和你娘的那个人当真是你爹?”他知道这么直截了当地把的心思点出来有些残忍,她之所以不说话,显然是就连把这份怀疑说出口她都觉得害怕,可她若是因为害怕而选择了逃避,那以她的个性,这个结她永远都过不去。
让段子七没想到的是……
唐九金摇了摇头,轻声道:“原先我的确是这么想过,也确实是怕的,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那些信当真是我爹写的,那他就不可能是毒杀我和我娘的人,他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在为了我和我娘报仇,那我就更应该查下去了,我得找到我爹、得拦着他,得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我不能让他再错下去。”
这话让段子七松了口气,她没有钻牛角尖真是太好了,可随即他又紧张了起来,“那为何又说不想查了?是因为我吗?我说过了,我会等你、也会一直陪着你。”
“我……”她张了张唇,有些犹豫,挣扎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决定跟段子七坦白了,“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我爹当真和林雪青有染,可碍于责任又想要跟她就此了断,林雪青一怒之下毒杀了我和我娘,逼着我爹带她私奔,当时的我就趴在窗外看着他们。”
“那只是一个梦,不要胡思乱想。”段子七柔声安慰道。
“但那也有可能是真的,不是吗?我先前听段夫人说,我当日也是因为突然死而复生,你觉得事关重大,这才把我给带回府的,可我压根就不记得我中间还醒过;换句话说,当年我中了毒之后也有可能中途醒来了,并且趴在林雪青家的窗外,那一幕是我曾经真真切切看到过的。”
“……”这种可能性也确实不能完全排除,这让段子七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
“即便是把那个梦说出来,我都觉得恶心,若这一切是真的,我怕我会忍不住想杀了他替我娘报仇,我甚至还有可能会迁怒小白。”
“你冷静点,就算这一切是真的,那错的也是你爹和林雪青,跟林月白,他当时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什么事都不知道,他跟你一样,只是个受害者。”
“我知道,可是……”
“可是我相信你爹绝不是那样的人。”段子七打断了她的话音,无比肯定地道。
“……你又不认识他。”起初,他的这句话让她有些被撼动到了,可转念一想,这也不过只是一句安慰罢了,他根本就从未见过她爹,甚至就连她娘跟她爹也不熟,何来的信任。
“可我认得你,还喜欢你喜欢得不了。”
“……”是不是神经病啊!这种时候表什么白!
“我喜欢看你专心救人时那种医者仁心的模样,也喜欢你验尸时专注负责的模样,还喜欢看你装大家闺秀时端庄贤淑的模样,私下里活蹦乱跳毫无章法的样子也很喜欢,当然,最喜欢的还是你认定我之后便心无旁骛的模样,你虽不是名门望族之后,可气度、学识、胸襟、眼界皆不比那些千金小姐差,这样的你定是离不开你爹娘的悉心教导和呵护,我不相信一个能将女儿养得如此风光霁月的人会招惹故人之女、背叛妻儿。”
她藏掩着嘴角的笑意,嘴硬地反驳:“这算什么依据,你爹娘都这么大而化之,还不是把你养得心思缜密。”
“那要不要来打个赌?”
“赌什么?”她饶有兴致地问。
“查下去,我陪你,如果你那个梦是真的,还有我在,我会让你知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种事是真的存在的。”
“那……如果那个梦是假的呢?”总得先搞清楚要是赌输了是什么后果吧。
他笑,笑得格外暧昧,“洞房的时候,请务必要把你相公喂饱,他最近天天止乎于礼,饿得难受。”
“……”所以输赢是有什么差别吗?这个赌约是有什么意义吗!
严格说起来,意义还是有的,他的这番话让唐九金下定了决心,她决定了——查下去,她要还她爹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