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月。
清晨光亮初初洒进圣德殿,便见乾元胡子拉碴的模样。他从奏折中抬起眼来,一双乌黑的眼眶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精神。
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顺手一推,折子便倒在了地上。
而此刻圣德殿的地上,已是横七竖八地铺满了这些物件。便是有打扫的宫人,也被他给赶了出去,若不出意外,这所宫殿最终都会被折子掩埋。
地上的折子或散或乱,其上:问凉王好、凉王无恙否等字眼落在乾谙的眼中,他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看了——可实际上,这些话早就牢牢印在了他的脑中,似狗皮膏药一般,撕都撕不掉!
乾元晃晃悠悠地起身,一脚踩上众多的折子,毫不留恋地离开。
他要离开圣德殿,去找太后。
今日是乾元第一次来慈康宫。
自从他伙同乾谙入了圣德殿,自觉无言面对太后,一是不敢来、二是没有空闲来。所幸有流水渠裳相助,太后勉强对他存了些许好感。
可如今他怕是要辜负这些好感了。
他说明了来意,太后却是饮茶不语。
半晌。
“你可想好了?”
乾元点头:“是。”
说完这话,他仿佛卸下了担子,松了口气。
“儿臣不想再替乾乘处理政务了,希望太后请乾乘回来。”
乾乘回来,那他便不用再去相看那些烦人的折子了。
“乾乘?”太后故作疑惑道,“他不是在宫中养病么,你去寻他就是了,要哀家去请什么?”
乾元瞧着太后是要挑明了话,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放过他,他心道一声“罢了”,随后便掀了衣摆跪在太后面前,叩首。
“儿臣有罪,是儿臣错了!希望太后大人不记儿臣过,请乾乘回来吧!”
他真的特别想念乾乘,真的。
见太后还不松口,乾元便彻底豁出去了,头一个接着一个地叩,脑门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撞得十分下力。
“儿臣有罪!”
“儿臣错了!”
太后放下茶杯,终于出了声。
“你不后悔?”
乾元抬起红彤彤一片的额头,掷地有声道:“绝不!”
太后敛了敛衣袖:“那你去请安宰相进宫吧,此事哀家要同他商议商议。”
“好!”乾元拱手道,“儿臣这就去!”
不想起身太过急匆匆,乾元只觉脑袋一晕,踉跄了一番,这才出了慈康宫。
身后,太后收起惊诧的目光,敲了敲桌子,道出了心里话,几分好笑几分无奈:“先帝竟有如此的子嗣,这番难当大任,真不知是幸事还是……”
她顿了顿,“还是幸事。”
而安辅城看到满头大包的乾元后,更是诧异不已。
乾谙离去的消息,安辅城已然知道——可乾元好好的,脑袋怎么变成了这样?
“大人,太后要见您,为表诚意,本王特意来接,请上轿。”
乾元颇为有礼,安辅城却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恐慌——这乾元该不会是想一顶轿子骗走他,再丢到荒山野岭或者就地抛尸吧?!
天可怜见的,这几日乾乘总爱在安辅城的耳边叨念那些个奇闻异事乃至民间惨案,也难怪他会如此想。
可青天白日的,安辅城自然不怕乾元会如何,便大方地上了轿子,入了慈康宫拜见太后。
太后清瘦了许多,但气度一如从前。
太后挥了挥衣袖,遣散了宫人,安辅城这才拱手道:“太后凤体可好?”
“好——劳你挂心了。”太后点点头,“不过,你倒是坐得住。”
安辅城亦是一笑:“您不是早就说过,要臣稍安勿躁吗,臣也算奉了懿旨行事不是?”
“那你可知,哀家差点被渠裳害得昏睡?”
安辅城忙道:“臣也是担心这个,怕您凤体有恙,所以千方百计地派了人来。”
太后垂眸,小芳子也是因了这事丢了命——她算尽了所有意外,唯独没想到渠裳会如此待她……
她又道:“乾乘呢?”
“皇上——正在臣的府中,且安然无恙。”还天天给他讲吓人的故事。
太后这才算放了心,起初乾谙于古坡失踪又在国都现身,她便大约知晓他要做什么,无非是要筹谋为贺妃报仇,所以那时她就告诫过安辅城,无论以后发生何事都勿要轻举妄动。
她想借此事,达成先帝想要达成的,稳固启嵱国与新帝。
但她万万没想到——乾元也胆大包天地掺和了进来。
这两兄弟联了手,总得拆开才好。
安辅城疑惑道:“臣有一事不解,还望太后解答——近日三王爷为何会突然离去?他又去了何处?”
太后没想瞒他,只问:“先帝盖棺那日你可在?”
安辅城一愣:“在。”
太后:“那你可知,棺中唯有先帝的衣物?帝陵不过是他的一处衣冠冢罢了,他却还是在的。”
安辅城瞪圆了眼睛。
“您是说,先帝还活着?!”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不仅活着,还同贺妃做了一对神仙眷侣。”
所以,乾谙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才会那般迫不及待地离开国都——因为贺妃留下的信件是真的,贺妃活着也是真的。
眼见安辅城的眼睛越瞪越大,太后悠悠然地抿了口茶。
安辅城欲言又止,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如此,若先帝还活着,深受先帝宠爱的贺妃定不会被赐死,那么当初龙口兽内的传位纸条……
也应该是真的。
“太后,臣不知,先帝为何会选了皇上做继承?”
论学识、论智慧,他都不觉得小皇子有过人之处。而在在龙口兽的传位纸条出现之前,小皇子只不过是一个连宫门口都出不去的不受宠的先帝之子。
究竟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