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对于顾兰之前在他面前的失措,即使她口头没有明说,他也能猜到个几分。一个女子若是心里曾有一个人,她的眼睛是瞒不了别人的。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书院的小花园里,他亲眼看到顾兰放下了所有的自尊,跌倒在泥地里,她那么无助,那么脆弱。在雨里挣扎、低低地啜泣,他心疼极了,恨不能替她承受这一切,又恨自己知道得太晚,没有及时出手,才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宋景熙把她抱回皇宫,把所有的一切都和宁妃细说。他想把心里的一切都告诉顾兰,可他拼命克制住了心里的感情。对于顾兰而言,这不是最好的时机,而他会选择站在她的身边替她疗伤,等她痊愈。
他今日来找杜逸潇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翻出他们以前那些陈年旧账,以前怎么样,他从不在乎,也不想听。他关心的是,她的未来,她会拥有一个幸幸福福的未来,他会给她她想要的一切,只要她愿意。
他不希望,这个曾经伤害过他的男子,再次出现,破坏她的生活。
“你有什么权利这样要求我?你是她的谁?还是说只是你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
杜逸潇冷冷地嘲讽,宋景熙的话听来。实在是太过刺耳,但也刺痛了他的心,唤醒了他的记忆,对他而言,伤害顾兰,何尝不是一件万分痛苦的事情?
不过,对于宋景熙这个无权无势的王爷,他还是没在怕的,宋景熙也没有因为一时情急透露出太多关于自己未来的打算,宋景熙还是把锋芒藏得深深的。
相反的,他能感受到杜逸潇的话里行间中透露出极大的威胁性,这绝不像一个刚上任的毛头小子会有的心性,让宋景熙提起了几分警惕。
“难道你认为,以兰儿的个性,对于伤害过自己的人,还会有所留恋吗?”
宋景熙打出了自己的致命王牌,其实对于顾兰而言,她爱憎分明,她心里的创伤绝不会轻易地愈合,单凭这一点,宋景熙就有自信,能够慢慢走进顾兰的心,为她抚平伤痕。
杜逸潇愣了几秒,霎时间就陷入了空洞和沉思,眉头皱得紧巴巴的,未曾有一秒松开过。能看出重重的悔恨和自责压在他的眉头。宋景熙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和死穴。
能怪谁呢?怪命运弄人?怪自己做事做的太绝?还是怪奕清他们太狠心?
他当初是出于保护顾兰的目的,才下了狠心,跟她一刀两断,自己也从此绝情寡欲,不问儿女情长。
可谁知,古瑶意外发现了顾兰身上的刺青,从而引出了一大串的陈年往事,认证了顾兰真正的身份。而今,他们的运动和起义反而需要顾兰的力量和号召力了。
所有的尴尬和难题,让他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他感到无比地窒息,前前后后的压力全部都压在他一人的肩上,他不堪重负。
今天又遇到宋景熙,义正言辞地要来质问自己,谴责自己,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愧疚感越积越多,越积越多。如决堤的山洪,一发不可收拾。
他转身离去,大步流星地想逃离对面这个人窒息的压迫,他感到胸口喘不过气来,十分难受。
走了两步,径直用上了轻功,电光火石之间,假山后就剩了宋景熙一个人了。
宋景熙不会武功,但他也知道,或许杜逸潇真的是愧疚了,即便他没有表态,相信今天这番言谈,也能让他明白,怎么做才是对顾兰最好的了。
他冲那个背影喊了一句:“请你成熟一点,离她远远的。”
话语飘落在空中,透过假山形成的小夹道,飘飘荡荡到了高空中杜逸潇的耳边。
他回眸看着底下那人,紧紧咬着嘴唇,思忖了两三秒,咽下心里冲上来的感觉,扭头利落地离开了。
……
皇宫里宴会其乐融融,京洲城街市也热闹非凡。距离晚上的灯会还有一些十分,大概要等到晚饭过后,花灯才会全部挂起来,活动的维持秩序的官派小吏才会一一到位,那个时候街上的人才会多起来。
现在是晚饭时分,在坊的这一边,家家户户都响起了做菜的热闹声响,每一家每一户都要大显身手,好好做一顿好吃的,以此欢庆中秋佳节。
在外求学或者做官或者经商的游子,能回来的,也大多赶在了中秋前到了,风尘仆仆地下了马车,能到家里歇歇脚,享享天伦之乐。
很快,就能闻到家家户户飘出来饭菜的独特香味,那种香味,直钻进人的心里,勾起人心底最美好而温暖的感受。也只有,这种烟火气,才能最好诠释了“中秋”的真意。
一般在家烧菜做饭的都是城里的普通小老百姓,而家境稍微殷实一点的家庭,都会选择在外消费。城里的酒楼人山人海,人满为患。位子早在中秋前十天被人抢光了。不消说,这其中,就数逸味斋的生意最为火爆。
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除了有官衔在身的,受了宫里的宴请,其余的一般都留下来把亲朋好友尽数请了来,一同畅饮欢宴。
而陆家和顾家就是其中的一桌。
筵席是陆家新晋夫人千梨亲手操办的,毕竟府里人丁稀少,她这才向陆明俊提议,要邀请顾家赴宴。陆明俊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千梨一个普通的夫人,除了有点姿色以外,没想到她还有能容人的度量,和里外操办的魄力,便也点了头。
可惜,他永远也不会想到,恰恰是他自己,成了顾兰手里的工具。
今天顾芊,也特地被解了足禁,能来赴宴。按照顾芊往日的性格,这种场合,她恨不得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乱颤,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如今不俗的身份——堂堂的陆家大夫人。
可这次她却显得格外地低调,打扮也很为寻常,并没有什么惹眼之处。只是因为,那次的事以后,让她不得不将所有的神经都提起来,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当然,也有别人的言行。这样或许才能让自己保住陆家大夫人这个名誉。
她也不想着要去辩解,为自己沉冤昭雪了。只希望,今天的宴会,能让陆明俊放下对她的芥蒂,念在他们夫妻曾恩爱一场,不要再对她冷眼相看。
她就静静地待在一处角落里,看着千梨在里外张罗,看着酒菜陆陆续续呈了上来,也并不多言语。
这时,却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她们眼帘。
袅娜的身姿,白皙的皮肤,纯情而清澈的神情——那是让所有女子都嫉妒又羡慕的少女姿态。
来者正是顾兰,顾兰同林月霜、两个妹妹、秦如画一同来赴宴。
与顾芊相反,顾兰却特地打扮了一番,整个人清新而优雅,是那种一下子就能抓住人眼球的美丽。即使在场有这么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小姐。
仿佛顾兰一出现,她们都瞬间黯然失色,失掉了存在感。成了顾兰的陪衬,变成了顾兰身后的那一片暗黑的星空,众星拱月般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竹筷和酒杯,情不自禁就被她的美丽高贵而吸引。甚至忘记了咀嚼嘴巴里的食物。
她翩然入座,偏就选在了一个离顾芊很近的位置,顾兰的到来,让顾芊突然就紧张起来了。不知为何,久不见顾兰,她倒出落地越发好了,似乎一点也不比自己这个“陆家大夫人”要混的差。
反观自己,到了梦寐以求的陆家,处境反倒一天比一天艰难和落魄,同是十几岁的少女,自己看起来,却似乎比她苍老了十几岁。
但是她素来是个要强的人,这样的念头在她心里只是一闪而过,她绝对不容许自己在顾兰面前低下头去,绝对不允许。因此她极力压制住心里的紧张,假装依旧镇定自若地吃着干果。
顾兰对顾芊娇笑一声,那声音嫩得能够掐出水来,却听得顾芊心里一阵鸡皮疙瘩。
“姐姐,许久不见,兰儿怎么觉得姐姐憔悴了不少?”她又缓缓贴近了顾芊的耳畔,一字一句温柔地说道:“难不成,姐姐在陆府里受了委屈不成?”
她的眼睛睨向一旁忙活着的千梨,又咄咄逼人地说道:“我看,这一位,倒更像是陆家的大夫人呢,今天姐姐被解了足禁,心情应该还不赖吧?”
顾芊的神经一下子就被激起来,顾兰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而且,她说的,句句都扎在她的死穴上,虽不见兵刃,却句句带血。
一时间,只是怒目等着顾兰,竟没有什么反驳的话可以说。
顾兰也并不惧怕那样的神情,依旧镇定自若,谈笑风生的模样,说道:“姐姐别急,这只是前戏呢,精彩的还在后头,姐姐就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