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的百官都自认站在了政治漩涡的中心,可他,会让他们一个个都知道,到底谁才是背后那双翻云覆雨手。
无意间,他的眼神竟瞥向了杜逸潇的方向,这是他第一次以南府守军首领的身份出席公众场合。
只见杜逸潇打扮得干净利索,一副生人莫近的气场,跟他印象中那个在书院里四处挑逗女孩的花花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杜逸潇的双眉低低压着双眼,散发出暧昧不明的亮光,让人心中总有些警觉和害怕。
不仅是宋景熙这样觉得,其实杜靖也有同样的感受,而且他的感受更加深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杜逸潇仿佛一夜之间就成熟懂事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顽劣不堪,每天只会花天酒地逛花楼了。
他心里感到宽慰的同时,也有了一丝疑虑,但是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只好安慰自己说是因为责任让他成长了。如果杜逸潇在这个职位上再磨炼个几年,说不定真的会闯出一番怎样的天地呢,所谓虎父无犬子,想到这里,他还是蛮开心的。
情不自禁地端起了案前的酒杯,倒了一杯酒,慢慢品起酒来。
只听得耳畔一声清朗的声音响起:“杜将军,本王想来敬杜将军一杯可好啊?”
杜靖一愣,放下酒杯,七王爷宋景熙的脸就映入眼帘,竟是这个素来不与世事的七王爷?他心里有几分纳闷,但还是很豪爽地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往前一拱道:
“王爷客气了,是臣要敬王爷一杯才是。”
他细想了一下,又觉得实在说不出什么和宋景熙有关的事情,怪只怪这个王爷素日的存在感太低了,只好一仰脖子把酒灌了下去。
宋景熙展颜一笑,对着杜靖温和一笑道:
“杜将军果然是豪爽的人。”
两人欢谈了一阵,旁边的杜逸潇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头,或者铁柱子。宋景熙一直趁机斜眼观察着他,发现除了他会斜眼看看皇帝那边以外,没有任何的异常举动。
宋景熙不禁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是见皇帝在和画贵妃饮酒作乐,正开心。并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是隐隐间感觉画贵妃好似也看了这边几眼,也想不出其中的联系,于是又把头扭回来。
杜逸潇仿佛察觉到有人在观察,很警觉地把目光收回来,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装作在吃东西。 如今的他,已经是伪装的高手了。
只听宋景熙说:“听闻小杜将军青出于蓝,如今已被委以重任,本王很是仰慕小杜将军的风采,不知杜将军可否引荐一下?”
他说得很委婉动听,说得杜靖心里甜滋滋的,让人无法拒绝。
“王爷说得哪里话,黄口小儿,不过偶然间得了皇帝的青睐,这才能有机会锻炼锻炼,还没干出什么成绩,当不得王爷这番赞誉。”
杜靖一边说,一边唤着杜逸潇:“潇儿,王爷想见见你。你过来。”
杜逸潇无法,也没法推脱,放下了筷子,站起身来,一步步缓缓前来。
迎上了宋景熙的目光。
霎时间,仿佛有一股电光火石,在空气中碰撞,滋滋滋地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只有这两个男人知道,这火花因何而起,两人各怀心事,本是各不相干的两个人,今日,终于有了第一次正面的对峙。而这一切都缘于一个他们心里不普通的女子。
两人的眼神对视足足有十几秒,连宋景熙素来温和的神情也变得格外尖锐。
杜靖显然不知道两人有何联系,不解其意,有些疑惑地询问:“王爷跟犬子,私下可有过什么往来?”
宋景熙很快又恢复了温雅的神态,笑笑说:“同是在书院中读过一阵子书,也算得上是几年的同窗了。”
杜靖抚了抚胡子,笑笑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王爷和犬子居然还有这样的交情,老夫竟不知。”
宋景熙借势对杜靖颔首说:“本王与杜公子久不曾见,甚是想念,想邀杜兄到园中一游,谈诗论赋也好,叙说往日情谊也罢,不知杜兄可否赏我这个脸啊?”
他一躬身,做出以后“请”的手势。
杜靖正想应下,可杜逸潇却冷冷地拒绝:
“王爷怕是弄错了,我不过有幸与王爷同窗了几年,高攀不起“情谊”之说,再说了,我不过一介武夫,只会耍刀弄剑,王爷想要赏花赋月,恐怕是找错人了吧。”
他的侧脸坚硬而冷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杜靖正想打圆场,宋景熙的神情冷了几分,又很快溢出一丝笑,说:
“我要说的这个人,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想必杜兄会有兴趣听一听的。”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杜逸潇的眼眸闪过一星点的花火,但很快又被寒意取代。
……
此刻的燕园中,修建得重重叠叠的假山背后掩映着两个男子的身影。
“你想说什么?不管与谁有关,我希望王爷可以尽快,这种节骨眼上,我相信王爷也明白,如果被有心人看到我跟你这样,恐怕会落人把柄。”杜逸潇冷着脸,背对着宋景熙,始终没有好脸色。
宋景熙也终于放下了自己的笑脸,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两个大男人之间的谈话和会面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女子。
“我想知道,你跟她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宋景熙直言不讳,一点也不遮掩,很不像他平时的作风,也只有在面对顾兰的事时,他不再装作无所谓的风轻云淡,而是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认真。
果然是她,杜逸潇在心里默念。但是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冷冰冰地扔出一句:
“这是我的私事,堂堂的七王爷竟然有过问别人私事的癖好吗?这可不像是一个王爷该有的样子。”
他的话说出来句句都会扎人,跟宋景熙脑中所认知的那个纨绔公子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再说了,王爷跟她又是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把她的事情告诉你?”
说到顾兰,杜逸潇好像被浇了两把火一样。不知为何,在别的男人嘴里听到她,他心中很不好受。他虽然已经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还是透出了不少的怒火。
但是宋景熙却嗅到了一丝额外的醋意,他的心弦为之一颤。
“因为,她的事,都跟我有关。”
宋景熙一字一顿,很坚定,字字如掷千金,没有丝毫的犹豫。
杜逸潇转过身来,直视着宋景熙的眼睛,好像有一股火,就要从他的体内烧出来。是一股强大的占有欲支配了他,可他明明就已经答应过了奕清他们,再也不能因为这个女人乱了心神。
“她是我要保护的人,穷尽一生,拼尽全力都要保护的人。容不得别人伤害她一根汗毛,任何人。”
宋景熙一点也不惧怕杜逸潇火焰般的气焰,在弄清楚顾兰的事之前,他不会有丝毫的惧怕和退缩。即便面对的是强悍的将领杜逸潇。
杜逸潇听完,他的不可遏制的怒火反而化作了一声哂笑:
“保护?你一个瘸腿王爷说什么要保护别人,如今的局势,我看你是自身难保吧。我不管你和兰儿是怎么认识的,也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更不管你是如何地一厢情愿。这些我都不想知道。我只想奉劝你一句——你如今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杜逸潇心中闪过很多猜想,他其实不会想到,这个默默无闻的七王爷宋景熙,居然也“觊觎”着顾兰。他不禁猜想,在他看不见的时空里,两个人会发生或什么样的纠葛?顾兰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他脑子里很乱很乱,这两个月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乱过,方才他还与潋月眉眼传信,如今一颗心脏砰砰直跳,没有停下来过一刻。
他这是怎么了?已经断了,怎么心里还会这么难受?
宋景熙是个很细心很细腻的人,杜逸潇的犹豫、神情、语气骗不了他,他的心潮正在剧烈地起伏,这一切,恰恰说明了,他与顾兰确有那么一段过往。
宋景熙暗中想尽千方百计想要调查,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了各种小道消息,再猜想那么一下,心中大致已经了然。加上之前顾兰对自己的态度,自己转变,还有对杜逸潇的态度和转变。
他唯一不解的是,从某一天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两个人的往来,而且杜逸潇摇身一变就像换了一个人,还坐上了这么重要的位置。其中的蹊跷,令他遐想连篇。今天这种机会,他正好跟杜逸潇摊牌,说个清楚。
“你如果曾经伤害过她,就请你远离她,不要再来找她,自然会有人保护她、爱着她。”
宋景熙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还是自说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