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芊不明所以,但是一丝剧烈的凉意掠过心头,她看了一眼秦如画,有种奇怪的直觉,不禁咽了一下口水,强压下了心头的不安。
顾芊故意挪了挪位置,避开顾兰远远的,如今的她,不再像从前一样好欺负,又恰逢自己落魄之时。
既然如此,她还躲不起吗?先躲一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自己,却忍不住一直看着对面的秦如画。
她们母女难得一见,但是也还没得陆明俊的允准,不能私下攀聊。她只好等着筵席结束再去提醒提醒秦如画,虽不知,那股不安从何而来。
心思敏感的顾芊,这次确实没有没来由地不安。
……
只因,逸味斋的一处偏僻的厢房中,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来回徘徊着,脚步显得有些踌躇不安。
只见一个丫头忽而小心地探进头来,四处看了看,悄无声息地掩上了门,脚步放得极轻极轻。
那男子立马凑过来,带了几分怀疑和疑虑,急忙问道:“疏桐,你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夫人真的说让我在这里等着她?”
来人正是玉湘居里的疏桐,也正是这个身份让她说的话多了五分的可信度:
“哎呀,绍管家,我骗你作什么,我是夫人房里的贴心人。夫人自遭了冷落,我可是在夫人身边伺候得无微不至,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绍同思索了一会,觉得说得有理,疑虑便打消了几分,心里也松泛了一些。四处打量了此处舒适的厢房,甚至有些窃喜,可还是接着追问道:
“可,可今日夫人与陆家的人正大摆宴席,哪有时间抽身过来见我?再说了,不怕被人发现吗?”
绍同放下了防备,隐隐间就将他和秦如画的丑事点了出来,竟也忘掉了秦如画曾经的嘱托,莫要把事情告诉任何人。
“绍管家,这你放心,夫人向来是个谨慎的性子,既然能把你叫来,必定有她的法子。”
疏桐尽力说服着他,并且将手中捧着的一碟月酥递到了他的手上,招呼他一边吃一边等着秦如画来。
绍同这才安静地坐下,开始品尝点心,倒上了茶。心里竟隐隐有一丝期待泛起了。
……
疏桐离开后,径直绕到了逸味斋后巷中,这里是荒废的小园子,黑漆漆的一片,若不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闪着光,真会以为这里空无一人。
一声轻微的哨声响起,疏桐一下子就锁定了目标,循声而去。低低叫了一声:“谢护卫?”
一阵窸窣的草动之声,谢不凡凭着在黑暗里格外敏锐的视觉,迅速地挪动到了疏桐的身边。
“疏桐姑娘,另一个厢房已经准备好了吗?”
疏桐点头:“两个房间挨着,但是他们互相都不会知道的,那个管家也已经等在里面了。”
“好,我知道了,我会按照小姐的吩咐配合行动的。”谢不凡说得简洁而利落,一边细细地回想起顾兰所说的一字一句和每一个要求与细节。
顾兰这些天,都在秘密筹备着什么,他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一整天闷在房里不出来?而且还命他去寻了几味异常珍贵的药材。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了来。
好奇心还没有维续几天,顾兰就将他唤了来,将她所筹划的事情一一告知。他这才了然,并且明白了自己的重要性,他就是顾兰手里掐着的一把利刃。他一定不能在关键时刻令她失望。
疏桐跟谢不凡再一次确认了事情的细节以后,就各自离去了。
……
很快,筵席就依时进行了。
逸味斋被一阵阵的喜庆欢腾所环绕,觥筹交错,交杯接盏,应接不暇。欢声笑语,连绵不断。
可惜,这也只是表面现象,这些人家里,不乏像陆明俊这样的家族,他们虽没有被邀请到宫里,却也难免被席卷到了政治斗争之中。
出了顾远的事,就像一个信号一样,把所有人的神经都刺激了起来,看似繁荣的逸味斋,其实已经在孕育着危机。
林月霜自进来开始,神情就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顾兰在旁一直提醒她,跟她聊天,给她夹菜,安慰着她,她吃了点东西和点心,这才感觉心定了点,无论怎么样,她还是选择相信顾兰会有主意的。
顾心和顾婉本来也不开心,只是顾兰为了哄她们,故意骗她们说爹爹只是到很远的地方看望老百姓了,两个小姑娘这才消停了点。可以尽情地“投入”到吃吃喝喝中去。
陆明俊忍不住多瞄了几眼顾兰,又瞥了几眼顾芊,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得不到的才最好,顾兰如今的美貌和姿态,实在是越发地吸引人了,让人挪不开眼来。
到场的还有顾轩,他算是两家都沾上了亲,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顾府里的人,其实指的就是顾兰,他还没时间收拾——正好今天来看看她又想玩什么花样。
陆明俊自婚后就变得很为最毒,锋芒直对顾兰,说道:
“今日本来是好好的日子,只是可惜了顾大人——忠良入狱,顾家的小姐夫人还能在此欢饮畅玩,这样的襟怀,实在是令陆某佩服佩服啊。”
林月霜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小辈,她万万没想到连自己的亲家都会如此这般落井下石。
反倒是顾兰一点也不窘迫,反而很优雅地端起酒杯,脸上喜笑盈盈,纤纤小指微微地扬起,并没有因为陆明俊的话而无法应答,说道:
“陆公子——噢不对,如今应当改口叫姐夫了。这种事情上面,谁能比得过姐夫啊,当初陆老爷出了这样的事情,姐夫还能若无其事地这样迎娶我姐姐。姐夫才是胸襟宽广之人呢。这杯,我敬你。”
陆明俊好不气恼,竟然瞬间就让顾兰反唇相讥。无奈之下,也只得按下怒气,端起酒杯。
“哎,且慢。我们毕竟是客人。不好空手而来,我带了难得的美酒陈酿,想跟各位一同品鉴品鉴。”
正说着,紫苏和杜若就捧了提早准备的漆盘进了来。与顾兰互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紫苏按照顾兰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四杯酒分别端到陆明俊、顾芊、顾轩、千梨面前。而杜若则为顾府这边上酒,而后便退下了。
陆府的人难免有些疑虑,她朗声一笑,率先将酒杯举起,举起袖子一饮而尽。将空空的杯底示于众人。
陆明俊不好推脱,也将酒饮了下去。而后顾兰又一一对顾轩、顾芊敬了酒,而且那场面话说得极为妥帖漂亮,挑不出一点毛病。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两家同气连枝,其乐融融呢。
顾芊本不常喝酒,一杯入肚,总觉得有一股热气在腹中盘绕着,缓缓地升旋而起,直冲胸腔和大脑。顿时就感觉有些晕晕乎乎的,脸上也泛起了些微的红晕。
时不时便叫来连音替她擦擦汗,还有倒掉冰水来解解热。
“夫人,许是今日人多闷热,这才出了汗,夫人酒力又弱,才会这样的。别担心。”连音安慰说。
如此一来,顾芊倒也没把怀疑的念头引到顾兰的身上去。
顾轩毕竟是男子,这下杯下去只隐隐觉得这酒看似清冽,却有一股后劲。身子一下子没稳住便摇荡了一下。看了一眼顾兰,依旧若无其事,谈笑风生,便极力想要稳住自己。
顾兰暗中看着,眉毛往上挑了挑,脸上没有显现出任何波澜。
这时她看着顾芊的脸颊已经泛红得厉害,她,知道时间也掐得差不多了。便微微皱起了眉头,打量着顾芊,故作关切的姿态。问道:
“姐姐是不是身子不适,我看姐姐的脸色不太好看呢。”
顾兰一说,大家都朝着顾芊看,顾兰与千梨的眼神在一瞬间交汇,千梨心中了然,她首先站起来,着急地走到顾芊身旁,揽着她的肩膀,用手贴着她的脸说道:
“哎呀姐姐的脸好烫,姐姐身子本来就弱,在府里禁闭了这些日子,今天才出来,吹了风又喝了酒,姐姐身子怎么禁得住?”
千梨看了看陆明俊,捏着嗓子很诚恳地说道:“老爷,不如就让姐姐先到厢房里休息一下?”
顾芊本想反驳,这种时候,她难得能顶着陆夫人的头衔抛头露面,怎么能就这样去休息呢?可是千梨按着她的肩膀,陆明俊点了点头当作同意。
“连音,把夫人扶到楼上厢房里休息吧,夫人想吃什么就端点上去。你可千万要把夫人照顾好。”
很快,顾芊已经没有办法克制住自己的眩晕了,于是也顺从地跟着连音一同到楼上去了。
顾兰有意识地打量了一圈众人的神色,放下心来,她确定,众人并没有对此起疑心。
——其实,细想一下也能想明白,这种盛大的节日期间,逸味斋中怎么还会有闲余的厢房呢?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刻意安排。
顾芊临走时,看了秦如画一眼,今天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上一句话。便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