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的人,也已经一一宴饮完毕,鱼贯而出来到城里看花灯,一时间,人头簇拥,摩肩接踵,可谓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皇帝自然是不会到民间与民同乐的,在燕园里早就设下了歌舞艳词等着他,这也是画贵妃费尽心思为准备的“温柔冢”。
别的各家,也各自成群结队出来看灯了。
杜逸潇和杜靖本来一道而行,杜逸潇今日有些垂头丧气,显然是心里有事,但是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杜靖察觉出来有什么不妥。
行到一半,四处看着,注意到沿路两旁有许多卖小零嘴的,红糖糍粑、糖蜜、煎桃酿,等等等等,一个个高声叫卖着,吸引了好多孩童。
里里外外围了一圈圈的人,杜逸潇的注意被吸引了过去,无意间却看到一个格外熟悉的背影。他再看看那身影旁围着两个小小的女娃——也是格外地眼熟。
他的心突然就漏了一拍,眼神忽而也变得迷离起来,脑子里恍恍惚惚涌上了许多回忆。
“潇儿?潇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见杜逸潇脚步停滞,眼神放空,杜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并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
“噢…爹,……没事没事。”杜逸潇摸了摸头,回过神来:“爹,我想去买点甜的吃,好久不曾出来逛街,以前最爱吃的就是街边小贩卖的东西了,突然就馋了。爹你先逛吧,我去去就回。”
杜靖愣了一秒,而后噗嗤一笑,指着他的头说道:
“你这个臭小子,皇宫里的珍馐美食你不爱,偏偏要买货郎的东西。我还以为你小子长大了成熟了,现在看啊,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杜逸潇笑了笑,也并没有否认,得了杜靖的许可便去了。
显然,杜靖并没有听出来,这只是一个借口,这世上的人和事能让杜逸潇失神的,只有那一个女子。
和宋景熙交锋过后,杜逸潇心里一直牵挂着她,但是他极力控制和平衡自己心里的感情,他劝说自己,是公事,这是公事,自己绝不能再以和她的私情来处事。
尽管如此,但是谁知道,驱使着他的脚步的,其实是自己内心埋藏得最深的情感呢。
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他看到那个美丽的背影,映着千盏万盏的花灯,交相辉映。她美丽的脖颈在灯光下画出最美丽的弧度,白嫩而修长。
她乌发上摇坠着小巧的珠子,他甚至能听到珠子在她的发间锒铛作响。那种声音,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难以言表的情愫。
无数回忆在他的心里翻涌,此刻的他多想,时间能够倒流回去,假使命运能够重新选择,他们或许会有一个未来吗?
他不知道答案,而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也不配拥有答案,他要做的,是去寻找一个交代,去承担一个责任,因为他身上,实在是承载了太多太多了。
一阵风吹过,顾兰抬起侧脸,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她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慢慢向她在靠近。她袖间的一块手帕被轻轻地吹起,飘扬起来。
她伸手想要抓却并没有抓到,只好往手帕的方向跑去。并且吩咐紫苏和杜若看好两个小姐,不要被人群给挤散了。
追了十几步,丝巾停下,飘落到地上,顾兰没有抬头,一心想捡回手帕。只见手帕前一名男子的脚步往前挪动了几步,跟顾兰同时弯下了腰。
顾兰的手刚放下,另一只大手便覆盖在了她的纤纤细手上面。
顾兰略惊讶,有股莫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很快就回复镇定,只当是个意外,甩了甩开自己的手,说道:
“谢公子……”
这是从她的头顶传来一句话,陌生又熟悉,怀念又痛恨,许多情绪伴随着这声音翻涌而上。
“兰儿……是我……”
杜逸潇艰难地开了口,再一次叫这个名字,万万没想到两人早就形同陌路,不再亲密如初。
顾兰缓缓抬起自己的眼睛,她的手缓缓拿起自己的手绢。杜逸潇也与跟着顾兰的动作,想要捕捉她的眼神,就在半空中,四目相视。
再一次看到这一张脸庞,顾兰心里五味杂陈。这么久不见,杜逸潇的脸上已经留起了青青的胡茬,跟以前那个白面公子完全判若两人。
他的皮肤黑透了一层,并且棱角显得格外地鲜明,两道眉毛黑黑地压下来,那双黑亮的眼睛装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沉,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辨认的期待。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杜逸潇吗?这是她内心的第一感受,可是很快,她否定了自己,不是了,早就不是了。自从他那么狠心地抛下她毅然离去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杜逸潇了,也再也不会是了。
顾兰的眼神温柔地恍惚了那么一刹那,也仅仅是那么一刹那,他看到了,但也清晰地见到了那样的情愫如流星一般坠落无影。
而后就是冷冰冰的疏离:“你来干什么。”简单利落而无情。
顾兰转过自己的目光,别过头去,收回手,收好手绢。
杜逸潇听到她的话,就像有数千把刀子割在他的心口,割掉他心尖上的肉一样。
可是这就是他自己埋下的苦果,再苦,他也得和着眼泪咽下。
顾兰不想再多做逗留,马上转身就想离去。
却被杜逸潇一把抓住了手腕,他急忙道:“兰儿,你先别走,你听我说……”
他放下自己的自尊,极其艰难地想要挽留顾兰。
顾兰手上用了力,却并没有挣脱,只好道:
“你我之间,早已形同陌路,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果有,那应该算算你欠我的账,也罢,旧人情帐,翻也翻不完,说也说不透,不如不说。我还记得,是谁说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顾兰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一段的,就这样宣泄着她沉积已久的怨气和愤恨。对于负心汉,一辈子也不会得到宽恕。
杜逸潇心中又像被针扎了一下,手里紧了紧,牢牢握住顾兰的手,不愿松开:“兰儿,我知道你恨我,没关系,是我负了你,你怎么恨我、打我、骂我,那都是我自食其果。就算你现在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我也绝无怨言。”他说得很诚恳,“只是,我现在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这件事非同小可,也关系了太多人的命运,我不能不负责任。”
其实,他越说,顾兰的情绪就更加濒临失控,可他的忏悔又有什么用呢,有些伤口,只能结痂,但是永远都不会再愈合了。
顾兰强忍着,强忍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
“再怎么样,那也是你的事,别人怎么样,都与我无关,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任。”说完,她又咬了咬牙,补了一句道,“就像你当初走得义无反顾那样。”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杜逸潇的束缚,提起裙摆,大步就要要往前走去,离开这痛苦的人和事,不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脱离情绪的控制范围。
“如果跟你爹性命相关,你也不在意吗?”
杜逸潇在她身后大喊。
这一下,顾兰的脚步为之凝滞。走出没多远,她回头:“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到底想找我做什么?”
眼睛中带着怒气和不解,她对杜逸潇已经失去了耐心。
“这里人太多,你跟我来。”
事关顾远,她没有办法,不管真假,总要了解了解情况,杜逸潇应该还不至于要害她的性命——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信任。
只是心头还惦念着逸味斋那边的事。灯会结束后,她还有大事要办。
……
两个人已经来到了湖边一处相对幽静的地方。湖的外围已经放满了一圈圈的花灯,零散着飘飘荡荡到了湖中央。把浅黄的烛光映照在湖面上,交相辉映,映着岸上一排排的花灯,霎时好看。打在人的脸上,似乎再坚硬再漠然的目光也能变得万分柔和。
只是,不适用在某人的身上。
“有话快说,我还有要事在身,娘亲和妹妹见到我不在,该着急了。”
顾兰背对着他,语气没有丝毫的和缓。
杜逸潇尽力不掺杂个人的感情,想伸了伸手,随即又放下了,只道:
“兰儿,你父亲的安危就全部系于你一个人的身上了。”
顾兰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杜逸潇,美丽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杜逸潇进一步解释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或许会很荒唐,但是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谎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