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深叹了一口气，这是这么久以来他们的第一次交谈，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吞吐而且郑重，难道是这件事真的很重要，而且不仅仅关乎她们的私情，而是牵连到了更多的人？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我问兰儿，你可知道前朝大明是如何覆灭的？”
这把顾兰的思绪牵引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时候她才刚出生，所有的信息都是从书上看到的。
“王朝覆灭，新朝取而代之，朝代更迭，都有规律可循。国君昏庸、民不聊生、灾乱四起、暴动频繁、官吏推诿、军士萎靡。大抵都是这些原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弊太深，这才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顾兰说起来，就有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不。不是这样的。”没想到杜逸潇不假思索地进行了反驳，“如果说有贼人偷了你的东西，难道你能说是因为主人没有看好自己的东西，而不去追究贼子的过错吗？”
他很显然不同意顾兰的观点，因为在他看来，睿文帝统治下的大齐，才是那个百病丛生的王朝。
顾兰并没有被他的论证带跑，显然在这件事上，她认为他的想法过于幼稚，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击破：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这样的道理，还要我来教你吗？”
杜逸潇一下子就愣了。竟无语反驳，吃惊地看着顾兰冷静的面庞，无言以对。
就这样时间就陷入了静止的状态。
“不，你不懂。”一声高喊破天而出，杜逸潇不可能也不愿意动摇自己的信仰。“你是我们的公主，你绝不能有这种错误的思想，绝对不可以。”
不知道如何反驳，也不知如何破除这个逻辑陷进，杜逸潇只好直截了当地告诉顾兰事实地真相。他的话，还惊起了几只寒鸦，他们扑棱扑棱翅膀，就向浅黄色的天空飞去。
“什么？什么公主？你在说什么？”顾兰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只知道，自己是梁国的公主，误打误撞到了这幅躯体，成了顾家的五小姐，除此以外，再无其他。难道说杜逸潇知道这件离奇的事？亦或是，这个五小姐身上还藏着她不知道的事情？
“对，你没听错，事已至此，我也不必再瞒着你了。你就是大明朝的遗珠——乐阳公主。大明复辟的大齐，就靠你来举起了。”
杜逸潇单膝下跪，抱拳低着头，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包括他们的军队是如何如何地忍辱负重走到了今天、顾兰的身份又是怎么被发现的、那张凤凰刺青的来由、自己是怎样被杜靖领养、自己以前的身份、在皇宫中安插的眼线、近几年来他们所开展的一切行动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杜逸潇尽数通通道来。
而这些，对于顾兰来说，不啻于到了另外一个神奇的国度，好像是原来自己一直活在迷雾当中，突然间就有一只手把笼罩在她身旁的迷雾给揭开了。
如果一切真的如杜逸潇所说，那么按照他的解释，当初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突然就对自己那么狠心。是因为他知悉了自己的身份才不得不做出这样无奈的选择，国任当前，他只能选择牺牲个人的情感。
如果是真的，那么一直以来顾远对她的那种感情异于顾芊和顾盈，也能找到答案了！
如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那么她的师父——也就是潋月，竟然是他们复辟行动中的一员。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何她明明有机会过上安稳平淡的生活，却偏要往虎山上去闯一闯。这也就能解释了她要在皇宫里排除异己，差点把自己置于死地，就是为了要戳中宋景熙的弱点。
这同时也能解释了，为什么那一次在府里的婚礼上，她莫名地被人劫持打晕，幸亏有顾廷出手，她这才保住了一条小命。也是那次才侥幸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且顾远的事，很可能也少不了他们的煽风点火，顾远就是他们向大齐王朝开火的第一炮。
这么说来，杜逸潇的意思是想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加入他们的复国行动？还要冠上一个公主的名号？
顾兰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后就捂着嘴笑出声来，接着就是按着肚子捧腹大笑。
杜逸潇说出了实情，本来还很紧张，深怕顾兰不愿意加入他们。可她这样的反应，又是什么意思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太好笑了，我都要笑出眼泪来了，这个故事编的实在是太好了，连我都差点信了……哈哈哈……”
顾兰抹了抹眼角的眼泪，这种事情，在她看来，如果真的发生了，只有一种可能——那一定是在戏文里。
但是顾兰偏偏忘了一点，她自己的遭遇本身就已经够离奇了，相对于杜逸潇所说的，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大千世界，本就无奇不有，无巧不有，而它们往往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杜逸潇见顾兰不信，有些着急，忙道：
“你若是不信，便随我回去见见我们的组织，眼见为实，到时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你若还不信，自己便回去看看肩上的那个凤凰刺青，千真万确，即便是我胡诌骗你，这个凤凰刺青怎么也造不了假吧？”
顾兰听了，便止住了大笑，收敛住了之后，依旧背过身去：
“好了，我听完你讲的故事了，我该回去了，她们该要满大街找我了。”
“兰儿，你要是什么时候想知道真相，明白你该呆的地方是哪里，你就随时来找我，要记得，你爹的命。”
杜逸潇反复强调着这一点，这确实也是他们手里握着的最有利的筹码。
“你们是用我爹在要挟我，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卑鄙无耻吗？”
顾兰蓦地回头，声色俱厉，指责着他。
“无耻？卑鄙？我全家上下满门惨遭屠杀，那些狼心狗肺的贼子，又何曾心慈手软过？”
杜逸潇义正言辞，没有丝毫的歉意。
“所以你们就要报复？以暴制暴？把暴力和伤害施加在无辜的人身上？”
顾兰怒气更盛，她甚至觉得这样的话，不像出自她的口中，倒……倒更像是宋景熙对她的忠告。今日竟然真的被她活学活用了。
“那又怎么样？不论如何，大明复国势在必行，无论谁都不能用阻挡。”
他说得很坚定，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复仇的火焰在他眼里燃烧，火光四溢，甚至比满湖的火光都要明亮，都要吓人。此刻的他
顾兰顿时有一股没来由的害怕，如果说方才只是对杜逸潇的记恨和疏离，现在确实有一股惧怕油然而生，她突然间就想到了与他截然不同的宋景熙。
面对面前这个杜逸潇，就好像面对着另一个自己，而宋景熙一定会劝自己——放下仇恨，虽然这种劝说对她并不起作用，但是他那种襟怀和冷静克制永远印在了她的心里。
如今自己却现在了另一个立场，要劝别人放下仇恨，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我不会跟你们一起的，就算你们硬要把这个莫须有的公主名号扣在我的头上，那也是你们的事，我不会因为你们的荒唐而改变自己的人生。我父亲我自会想办法救，绝不会让你们因为自己的私利残害忠良。”
顾兰不再试图劝说，她最清楚，被复仇的怒火蒙蔽的人会有多盲目，无论别人怎么拉都很难拉回来，她如今也算释然了，杜逸潇因为复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再也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他，也再也不是她曾喜欢着的那个他。
让这段回忆放在过去，是最美好的选择。
顾兰说完，转身就走，事情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杜逸潇实在没了法子，连威胁顾远的底牌他都亮了出来，顾兰依旧不为所动，他叹了一口气。任由着她消失在远处。
她还是这么倔强，一意孤行。
在杜逸潇的眼中，她一点也没有变。他紧了紧手里的拳头，“只可惜，兰儿，这次不能再由着你的性子了。”
黑暗中，他的眸子如猎鹰般敏锐地闪烁。
顾兰正折返回来，脚步匆匆，神色暗沉，心中若有所思。
她跟以前一样，不会惧怕任何人的威胁，也不会逆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任何不仁不义的事情。虽然没法放下自己的过往，没法对伤害过自己的人保持宽松的态度。
但是在宏观层面而言，她还是深明大义的，国家之事，是真真的大事，关乎黎民百姓，苍生黔首，她不可能随便就置万民于不顾，草率地去参与什么谋反，实在是越想越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