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知道这几位是熟客,按照白松的吩咐很快上齐了酒菜。
白松还特意吩咐换了一个自南边来的姑娘做主厨,菜式以素菜和海鲜为主,主食上米饭不上面条,做法也要以蒸为主,少油少盐,力求清淡,保留食物的原味。
连餐具都要特制成精致小巧的一套。小平在逸味斋也有了好些时日,也没见过这样的菜式和做法。
白松只是嘱咐说,要他们尝一尝家长的味道。
一个人出门远行,很多东西都可以改变。唯有两样,是伴随一生的行装。一是口味,二便是乡音。
白松是经历过更迭和动荡的人。自然就明白,心里如明镜一般的。自然明白,多年客居的人,即便在异国他乡,总是想寻求一些慰藉,心里才觉得畅快一点。
五人一看,心下顿时生出了几分熟悉。这像极了他们大明时候的吃食和用法。
回雪和留枫近日正是思乡情切。回雪动起了筷子,而留枫则尝尝了这琼酒的味道。
“白掌柜可真是细心的人。而且见多识广。”回雪叹道。
留枫点点头,琼酒的确甘冽清香,一尝就觉得是正宗古法炮制出来的。自从离开了扬州,这么多年了,家乡的味道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味蕾。这让他这样一个粗线条的人都颇为感慨。
可古瑶和奕清心里还有事,还没有心思放在吃的上面。他们只是盯着杜逸潇,等着他开口。
等到杜逸潇终于开了口,他沉下眸子,一只手捏着酒杯,骨节分明,很明显他的手上很是用力,他很郑重地说道:
“就当是我求你们,放过她,放过她,我跟她已经彻底断了,即便我对她有情,她对我就只有入骨的恨,对我再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了。”
他的语气甚至有点哀求。
杜逸潇盯着古瑶,她能看到他眼眸里的猩红,那不是属于一个少年该有的神色,古瑶蓦地起了一片心疼。
但很快,理智告诉她,即便她再心疼,这也是她的尹儿应该承受的。对待大事,绝不能有分毫的心软。
但是说起顾兰,又是另一码事了。
三个人纷纷看向古瑶,因为这件事,他们也等着古瑶给一个答复。
“说起来,还要感谢顾府中的人。那天若不是她那个哥哥的突然出现,我也不会看到凤凰的刺青,我也不会找到她,找到事情的真相,还险些铸下了大错。”
杜逸潇捕捉到了古瑶神色中的异常,古瑶将目光投向他。叫了一声:“尹儿,你别再喝了。”
她顺手想要夺过他的酒杯,想让他别再沉迷喝酒,他却往后一推,并不理会古瑶。骨子里透出的冷漠,是无法遮掩的。
“你接着说,不要管我。还有,你还是叫我现在的名字吧,我不习惯别人这么叫我。”
比起缓和古瑶和自己的关系,他更在乎她嘴中所说的顾兰。
迎着三个人的目光,古瑶略为窘迫地收回手指,想着或许他还在记恨自己对顾兰做的事吧,对他阳奉阴违,明明已经答应不再去寻她的麻烦,却直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要她的性命。
心疼之余,她还有点嫉妒。因为同为女人,自己虽然没有陪伴他长大,但是毕竟是骨肉至亲,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
但他却因为那个叫做顾兰的姑娘,对自己冷眼相待。一时间,她复仇的烈火竟被冷淡的亲情浇灭了不少。
她陷入了自我质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回雪是个体贴的姑娘,她抱了抱古瑶的肩膀,安慰着她说:
“瑶姨,公子或许是心情不好,你就让他喝点酒,你有什么事接着说,不误事的。”
回雪心里明白,两人之间是怎么一回事。杜逸潇野惯了,没有人能管的了他,无法无天是他平时的生活状态。
如今突然间冒出来一个亲娘,告诉他他惨痛的过往,还要他肩负着复兴的重任。为了复仇,却要他断情绝欲,一心大业,换做是谁,也不一定能受得了啊。
古瑶从出神中回过来。
杜逸潇的酒杯就没有空过。
回雪悄悄地压低身子,用手轻轻挡了一下。在留枫的耳边说着:
“我看啊,公子还是挺可怜的,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保护不了,你说呢。”
她抬起一双大眼眸,看着眼前的留枫。留枫常年练武,在外面活动,皮肤黝黑而且线条很明朗硬气。偏偏就是回雪看得上眼的类型。
回雪靠得近,额头鬓间的碎发都能够挠到留枫的鼻翼了。留枫是个脸皮薄的,迅速地扭过头来,与回雪保持一定的距离,而后才回应了一句话,说:
“公子的私事,我们还是不要多问了。再说了,你问我男女之情,我自然是不懂得的,你问我也没用。”
说到后面,他的神情流露出了一丝窘迫。
讲起这个,回雪每次都想对他不依不饶,她问道:
“你不懂?你真的不懂?那你告诉我,那个姑娘到底怎么回事?二十几岁的人了。怎么可能不明白。你还真是个呆子啊?”
素来伶俐的回雪却没有察觉留枫此刻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幸而奕清接着与几人商量着正事。他问出了事情的关键:
“这件事,是不是和那个刺青有关系。”
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告诉奕清,那个长得凤凰一般的刺青一定不简单。就像羽扬军一样,他们手背上人人都刺上了一个羽毛。这就昭示着他们共同的身份,对提高团队的凝聚力和归属感大有裨益。
无论他们个人身份是怎样的,姓甚名谁,有什么个人特点,在羽扬军中,他们全部都是军中的一员。服从统一的管理,听从统一的命令。如果没有这样的纪律和凝聚力,羽扬军不可能存活至今。
留枫和回雪在外调查的时候,也曾发现大齐的皇帝,睿文帝手下的南府守卫军,他们的眼角也有某种一样的图案。
羽扬军还好,刺青统一在手上,而南府守卫的直接就刺在了脸上。更加令人畏惧,正常人看到都会觉得心惊大颤。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南府守卫令人闻风丧胆的原因之一。
如此重重的经验累加,让奕清隐隐间有一种直觉,顾兰,该不会也和某种组织有关系?她的身份一定很不简单,既然是一名女子,身无武功,那一定不是像回雪这样的女刺客。
所以……
几个人的眼睛齐齐望向古瑶,等着她说出顾兰的身份。
“是和那个刺青有关。那个凤凰刺青,是我看着娘娘亲手刺下的。如果尹儿……逸潇对羽扬军感到陌生,难以统管,那么她一定能够成为我们军队重新振兴的希望。”
她的眼里跳动着坚定的火焰:
“幸亏那天有人出手相救,救下我们的大明最后的遗珠——乐阳公主。”
这又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
……
话还没说完,几个精瘦高大的汉子,正逮着吃酒的酒客,一个个盘查身份。
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逸味斋中吃饭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也不反抗。看起来,是有皇命在身的人。
“不好,南府军来了。”奕清低低说了一声。
“为首的那人,是独影。我曾与他交过手,很是难缠,若不是他身上有伤,估计那天我没有这么轻易能够逃脱掉的。”
留枫的神情突然凝重起来。
古瑶正想与几人说以前的事,无奈被人突然打断。只好说:
“既然是与我们敌对的人,那便先撤——”
几人刷刷几下同时点头。一眨眼,很快就消失了。
只剩了杜逸潇一个人摇头晃脑地倒酒,他必须还恢复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以便掩护他们。
“你——说得就是你——起来,我们受了皇命,要依律令查问。”
杜逸潇斜斜瞥了一眼他们,一双桃花眼轻佻地笑了笑:
“你们要查什么,小爷我就是杜将军的独子,你们是看上我的钱还是看上我的才啊。”
他故意说得牛头不搭马嘴。
独影看他不正经,也不知有几分是装的,有几分是真的,便径直问道:
“好,杜公子是吧,在下想问一问公子,刚才坐在这里的那几个人,去了哪里?还请公子告知。”
“什么人?哪里有人?我怎么没看到?”他双颊有些发红,还捧着酒壶,眼睛往四处搜索着,“有人出来,陪小爷喝酒……喝酒……”
话还没说完,眼珠子往上翻了翻。竟然就倒在了酒桌上,酒杯里的酒一滴滴往下淌着。
论装傻,这可是杜逸潇的看家本领。
独影也无法,捏了捏拳头,摇了摇杜逸潇,发现他竟醉的死死的。对待一个将门公子,他也实在没有太多的法子,于是只好作罢。
“算了,我们走,去其他地方看看,或者会有什么线索。”
独影带着一众汉子往别处去了。
后面的杜逸潇才睁了一只眼睛,瞄了一眼,长呼了一口气。
“南府守军……抓得越来越紧了。幸亏我们的人,已经大多都转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