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倒是忘了这一层,潋月在进皇宫之前唤作妙蕊,除了杜逸潇以外,顾兰也曾托自己为她赎身。他当时也没有去了解两人有什么交情,如今看顾兰的表现,似乎两人的故事并不简单。
见白松不言语,顾兰猜到了八九分。她咄咄地抛出疑问:
“白大哥曾对我讲,赎出妙蕊姑娘后,替她寻了一户好人家,过得平凡而幸福,白大哥说的,可都是真的,你没有对兰儿说假话?”
因带病在身,顾兰说话的语气一直比较低微,这下倒一下强烈起来了,一半质问,甚至有一半责怪。
“兰儿……我……”
面对别的人,他从来都是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偏偏对顾兰,他竟然连圆谎的勇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宫里?!”
顾兰拍案,两道秀眉一竖,苍白的嘴唇有些颤抖。
这一通喊叫,将方才两人作画其乐融融的氛围都一扫而光。
白松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顾兰一心想要救师父于水火,谁承想她出了狼穴,却又进了虎窝,她不能相信,一向待她坦荡的白大哥,居然会欺骗她!
这也是她今天带来的疑问,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兰儿,你还病着,可别气坏了身子。”白松关心她的身体,扶着她在一边坐下,“我会慢慢跟你解释的。”
画作丢在一旁,顾兰一激动,不小心碰洒了颜料,那颜料恰好滴了几滴在人物的脸庞上,显得十分不协调,令人不禁心生惋惜,好好的一幅画,就这么毁于一旦。
“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会进那种虎狼之地?”
顾兰歇了一口气,又说道,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反而带上了几分悲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白松。
白松目光微动,心里翻涌起许多往事,他缓缓背过身去,叹了一口气,解释说:
“兰儿,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情,我明白你的顾虑。
可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我也曾像你一样劝过她,何必要在宫里埋葬自己的青春,但是她那么倔强,那么义无反顾,即使知道前面是南墙,也非要去撞上一撞。”
他瞟了一眼那副画,忍不住伸手上前抚了抚那块污迹,眉眼间都满是痛楚。
顾兰敛眸,目光低垂,心里很不是滋味,看来,她还是不够了解她。她原来并不想要那样安定的生活。
“为什么?……”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她亲眼目睹了她,变成了一个狠毒的女人,就跟她以前憎恨的后宫妇人一个模样。
“不管怎么样,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左右一个人的内心,她有一股信念在燃烧着,有一个目标在指引着她……”
白松想了想,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一句话没有能说出口,即便那个目标要她倾尽自己的所有,要她九死一生,飞蛾扑火,她也要不顾一切地去达成。
他怕说出来,自己的心会痛得无法承受。
白松越说,顾兰越觉得可怕,她总觉得,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像一层一层密云一样在集结着,逐渐地逼近她,压得她喘不过来。她脑子有些发昏,努力阻止自己不要再去想。
“白大哥……不要再说了。”
白松转过身来,轻轻拍打着顾兰的后背。
“好了……兰儿,这件事情我也不是有意要隐瞒你的,你如今知道了,我也不便再遮遮掩掩的,不过妙蕊姑娘很是倔强,她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轻易劝得动。你不要想太多了,先吃点东西,养养精神。”
顾兰乖巧地点头,白松说得也对,她已经努力过了,也给过师父选择,她若是不愿意,她也不能强人所难,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加在她人身上。
“你们帮我把画收起来。”白松吩咐下人,“画没做好也不要紧,下次有机会再说,来,兰儿,大哥陪你吃饭。”
他很贴心地给顾兰夹菜,用手试了试粥的温度,不热不凉正好的时候,才提醒顾兰喝下去。
……
逸味斋的另一边,依旧是以前热闹繁华的景象,宾客宴饮作乐,细心之下,才能看出一个五人桌上的不太平来。
待奕清、回雪、留枫,细细解释过一番顾兰的事给杜逸潇听了以后。
他的两只眉毛沉得低低的,就没有抬起来过。脸色更是阴沉得可以掐出水来。
他的一张黑脸,跟他身上的玄色衣裳相映衬着,没有了以往可爱可亲厚之感,反而让生人都会莫名地害怕。
“你们实在太过分了,当初要不是你们非要害她,逼得我只能跟她一刀两断,我跟她会闹成今天这个样子吗?如今倒好,又要我回去找她,你们是不是没有心的……”
杜逸潇沉痛地说,一字一句都像锥在他的心口。
古瑶听了心里也觉得不舒服,是她当时自作主张,要对顾兰下狠手的,逼着他这么做的也是自己。
“尹儿,你冷静一点,凡事要以大局为重。这件事,事关我们整个大明,你切勿意气用事啊。”
奕清附和说:
“是啊,公子,之前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对公主动手,当时也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实情,这才险些铸下大错。如今幸亏一切都了然了,公子一定不要感情用事啊。”
杜逸潇茫然了,他没想到自己会面临这样的抉择,他会处在这样的困境当中。当初,他不过是与她交好,一个女子,能妨什么事呢?他们居然容不下她。
他为了保护她,狠心与她分道扬镳,如今却要告诉他,她是他们要辅佐的公主。
老天爷到底是怎么了?是在玩弄他吗?
“你们知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倒映和回放着那天的场景,她充满希望地回应自己的爱,却只得到了自己的无情践踏。她应该恨透了自己了吧?
她那么刚烈的性子,是绝对不容许别人这样侮辱她的,但是他却做了,而且做得这么绝情,伤她那么深、那么深。
可惜的是,世界上向来就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尹儿,你忘了我们萧家一族,是怎么惨死的了吗?你忘了大明灭朝的惨痛了吗?国恨家仇,哪个不比这些重要!你可要想清楚了!”
古瑶生怕他又陷入无谓的儿女情长之中,她是一个母亲,但是她同时又肩负了复兴的重任,如果她心软,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了。
留枫和回雪对望了一眼,顿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奕清开口附和着:
“要公子与我们共同辅佐公主,并不是要你和她有多深的交情,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还请公子要掂量清楚事情的轻重才好。”
他们步步相逼,根本就没有给杜逸萧留任何回旋的余地。如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被他们操控着走的。只因为,命运的手赋予了他一份艰难的使命,他再也不配拥有自己的感情。
半晌了,杜逸潇洒只是看着其他的方向,双眼放空,空洞无神,脑袋里也一片空白。他是没脸再去面对她了,他背负着这一辈子都难以赎回的罪恶,他伤害过一个女子的心。
回雪看他神情微妙,毕竟她心思要细腻一些,大致也就猜到了七八分。便对他说:
“公子啊,女孩子就是喜欢闹脾气的,不如你去哄一哄她啊,反正她迟早会知道自己的身份的。这样对我们以后相处议事也是有好处的呀。”
见他依旧一动不动地沉默。
回雪用胳膊肘碰了碰留枫,让他说几句话劝劝杜逸潇,可留枫这个人,对这种事情根本就一窍不通。只好木讷地应和:
“回雪说的也是,公子,没有必要为了女人的事失魂落魄的,不值得……”
他还没说完,就被回雪一眼瞪了回去。于是,剩下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话,也就吞进了肚子里。
而后杜逸潇也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让我想想……”
奕清又道:“对了,瑶姨,你打算,什么时候要把真相告诉公主,上次我们有误会,如果她能认得我们,还得解开这个误会才行。”
古瑶收回看向杜逸潇的目光,点了点头,作思忖状,说:
“这个问题,我还需要考虑考虑。这件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就这样跟她说,恐怕一时之间很难接受。她们母女的身份扑朔迷离,我们需要足够的证据,去说服她,共襄大业。”
奕清将两手抱在胸前,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应该要怎么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公主为他们所用?
“如今正是关键时期,羽扬军和雷霆战军合体,睿文帝不闻朝政,纵情声乐。内廷忙着内部夺权之争。军备松弛、军心松懈,唯一的威胁南府军的战斗力也即将大大削弱。天时地利皆具,我们就差一个人和了!”
奕清逻辑清晰而严密,将如今的形势分析得十分透彻。
正所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个时候,若有公主助阵,必定会成为军队的一剂强心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