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世间能像白松如此豁达的人,当真没有几个。没有几个人能够自如潇洒地控制自己的感情,控制自己的心。
顾兰喝了点酒,意外地觉得心情好了许多。她也十分感激自己有这样一个义兄,能够在自己很艰难的时候陪着自己,能够在自己想不通的时候开解自己,即使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即便他只是坐在这里,都能让人感到一股安心。
几盏下肚,他们终于谈到了正事。
“白大哥,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查到了什么了?”
“你托我去调查七王爷以前的事,我查了许久,并不见有什么特别的事。这番调查,才发现,原来这个七王,从小的日子就不好过。他和母妃受尽欺负,听说宁妃娘娘还有一个在肚里就夭折的妹妹,是被人陷害至流产的。
他们母子俩无依无靠,能在皇宫里安然无事地活到今天,想必也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极为不容易的。”
“那……那……他有没有害过什么小姑娘,或者在宫里做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坏事?”
顾兰相信,一个人若真是本性恶毒,即便再怎么心机深沉,伪装得好,也总会有露出爪牙的一天,她绝对不能被表面的现象所迷惑了。
如果前一世,他真的曾对心儿下过毒手,那即便没有心儿,也会有别的姑娘遭殃。
白松却敛眸摇摇头,说:
“这个七王爷平素行事很是妥当谨慎,很少能寻到他的错处或者毛病。履历可以说是清清白白的。看起来,这个男子也并没有普通皇室子弟会有的坏习性,而且爱读书、善计策、不出头。性子修炼得十分沉稳。”
他放下酒杯,接着又倒了一杯,放到嘴边摇了摇:
“我看,倒是——”
话还没说完,他将酒喝了下去。
“倒是什么?”顾兰追问,她不知是期待还是不期待,这个意外的转折。
“倒是,有君王之风。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顾兰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白松对宋景熙居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怎么会呢?难道自己一直错怪他了?还是说,前世她得来的消息其实并不准确?
宋景熙那双如玉一般温润的双眼忽而就浮现在她的眼前,那样波澜不惊,平静如水。他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吗?
如果他对自己没有什么企图,那把自己救回瑶华宫,也是真心而为之?没有其他目的的了?可是这是为什么呢?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以前自己处处针对他,挑衅他,从没给过他好脸色瞧,他为何还会这样就自己?看上去,还是一副很关切的模样?
“我调查的时候,便顺便看了一下其余几位王爷,倒是那个四王,手上有了不少的命案,确实不会亲自沾血的主。
他生性暴戾冷漠,一不开心就拿宫人出气,还特别喜欢责罚宫中新来的幼女。因为她们不熟悉规矩,一旦犯了小错,四王爷便会亲自叫人责罚,以出自己的无名火。
可惜都是些贫苦人家的姑娘们,没人疼没人爱,起了也如风中草芥一般地卑微。真是可怜可叹……皇宫的险恶,我也算窥得一斑了。”
“竟然有这等事!”顾兰很是替那些无辜善良的苦命女子抱不平。
“不仅如此,四王爷又怕底下的宫人们议论,影响自己的舆论形象,传到皇帝老儿的耳朵里,会责怪他太过残暴,不配做储君。
他便制造舆论,把这些罪名,全部加到七弟的头上。硬生生地让七王爷宋景熙替他背了黑锅。”
白松一五一十地道来,他掌握的这些事情,的确是宫闱中的秘闻。顾兰听到此处,也不由得钦佩他,竟然能掌握到这么全面,这么深的信息。
如此说来,上一世心儿的死,很可能就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四王爷背的黑锅?!
不知为何,她好像顿时就松了一口气。白松的话,似乎将她眼底的阴霾驱散了些许。
“原来如此。”顾兰轻轻点头回应,却并没有提出过多的质疑,一来是她相信白松的能力;二来是这也回应了她心底的声音。
“兰儿,白大哥又帮了你一个忙,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啊。”
白松故作戏谑,故作轻松。其实调查这些宫里的事情,他三言两语就讲完了,实际上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他向来是一个逍遥快活、悠闲自在的人,若不是受重要人所托,想必是不愿意让这些俗物所累的。
顾兰听罢,也不言语,径直走到白松面前,屈了屈膝,庄重地盈盈下拜:
“白大哥对兰儿一片真心,无论兰儿对白大哥提什么要求,都会尽力替我达成。兰儿感念白大哥对我的好,可惜兰儿不过一介女子,地位低微。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白大哥的……”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就有些哽咽了,莫名其妙来到大齐之后,她孤身一人,茕茕孑立。她曾无数次想念疼爱她的父皇、母后、还有皇兄。
可惜这一切都不会再重来了。
幸运的是,她竟遇到一个愿意真诚待她的“大哥”。他无条件地对她好,对她没有其他的要求,这种疼爱无关血缘,也无关利益。
别人对她的好,她当然也不能当做理所应当的。
因为,她是吃过别人的亏的,这世上所有人对她的好似乎都有一个保质期,唯独白松,让她觉得安全可靠。
不过,顾兰一直都觉得,他们两个的感情只能用“纯粹”来形容。
即便白松——以前的白松并不这么想。
“若是白大哥以后有什么需要兰儿帮忙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竭尽全力达成。”
白松连忙扶起顾兰,他也没想到顾兰这么认真。
“兰儿,你先起来说话,你还病着呢,一会要是晕倒了,可就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不称职了。”
顾兰这才敛了敛衣裙,回位置坐下。
“既然兰儿这么说,那我真的就不客气了——那就请兰妹妹帮我画一副女子的画像。”
顾兰一愣:“仅仅是画一幅画?”
“怎么了?我素来就听闻兰儿才艺双馨,画技更是举世无双,画一幅画总不会拒绝我吧?”
自然是不会拒绝的,顾兰本以为,他还会要求得更多而已。
“自然是可以的,那就请白大哥给我口述一下这位女子的相貌。”
“好,来人,取纸笔颜料给兰姑娘。”
“此女子长相媚而不妖,艳而不俗,有几分雅致,有几分桀骜,有几分冷艳,又有几分羞怯。最善挥袖而舞,回眸一笑百媚生,足以让世间男子为之倾倒。”
说出这一大段赞誉之词,那么流畅,一气呵成,从他嘴中缓缓流出,仿佛是早就已经想好的说辞一样,在心里酝酿已久。
顾兰倒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此刻的白松,只有一字可以概括,那便是——痴。
“这名女子,想必是对白大哥很重要的吧?”
她试探地问,已经蘸了墨水,预备作画,作画最重要的就是得其神韵,山水人物,皆是如此,听白松的描述,她心中已经了然了七八分。
白松点点头,看着顾兰作画,一边说出一些详细的细节。
逐渐逐渐,一个女子便被勾勒了出来。
“白大哥,你看看这样,是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位伊人?”
白松抬眼一望,一瞬间就愣住了。
仅仅是粗线条的勾勒,只需一眼,便足以令人沉沦,美得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那么正好地,与白松心里的那个女子吻合,粗粗一看,甚至会觉得有几分像顾兰,只是仔细看,才能察觉她与顾兰截然不同的气质。
“兰儿真是蕙质兰心,简直就是呼之欲出。”
他回过神来,而后连连赞叹,看着这幅画,好似那个久违的她就在眼前似的。纸上的墨香恰似美人的香气。
遥遥想见,却不知她在那个九重宫阙中过得是否开心快乐?
顾兰画出来以后,换了细管的毫笔,开始蘸颜料上色,形象愈鲜明,她便越觉得这女子眼熟至极。
她再细一端详,就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师父……?”
怪不得顾兰那么顺手就画出了这名女子的图像,栩栩如生,原来,正是她在潜意识中按照自己师父——画柏的样子来画的。
当白松给她描述那些难以捉摸的气质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就翩然浮现了她的影子。
“什么师父……?”白松被顾兰从痴想中抽回思绪。
顾兰正了正色,放下了手中的毫笔,改口但:
“白大哥,这是不是几个月前我托你从风月楼中赎出来的妙蕊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