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
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
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接着便是声声重唧唧。
顾兰听出来了,这是王粲的《七哀诗》,这首诗写了百态的民间生活,战乱、瘟疫、死亡、离别、失意。其悲愤慷慨之意,一览无余。
她看着那个略为眼熟的背影,说道:
“大齐好男儿却在此兀自吟诗叹息,自作伤感,不是太没出息了吗?”
宋景熙转头,许是方才他过于专心,听到了声音。才发现有人来了。
“让小姐见笑了。”
他低眉浅笑着,方才的沉重语调很快就消失遁形。
原来是宋景熙!顾兰一时失神,刚刚竟然没有认出来。这个升平的时代,竟然会有人吟《七哀诗》,她对此人颇为好奇,如今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兰小姐这么着急着走吗?既然被我的萧声吸引,何不坐一会?”宋景熙不急不缓想要挽留顾兰。
“我为什么要跟你待在一起?”顾兰语气很冲,她每次听到宋景熙那么恬淡安静的话语,总会有不舒适的感觉。
“那就当……你报了恩?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知恩图报,我想应该是一个女子的良好品德吧?”
他的话温雅缓慢,像一块温润的古玉,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顾兰理亏,她确实答应了宋景熙要还他的情。即便是仇人,这个时候也须得恩怨分明。无奈之下,她不情不愿地挪步向前,在离宋景熙几步以外的阶梯上坐下了。
他的侧脸就映在她的余光里,她能看到那脸上,薄白的皮肤、薄白的嘴唇,眉清目朗,两只眸子闪烁着深沉的光。
不像一般男子那么刚毅而有力,更像是一个柔软冷静的儒士。但他的那种柔软亲切,又像是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坚硬外壳。
宋景熙嘴角滑起一点弧度,说道:
“本王有这么恐怖吗?你坐那么远干什么?”相比于畏惧自己,他倒更愿意她冲自己耍脾气。于是他靠近了顾兰挪了挪坐着。
他看到顾兰好像不愿意搭理自己,主动开口说:
“兰小姐可曾听过方才我念的那首诗?”
“王粲的《七哀诗》,你为什么要念这个?难道不应该是对皇上歌功颂德才对的吗?念这种诗,你就不怕落人口实?”
“兰小姐一定不会说出去的对吧?”他倒是神色自若。
“我可不保证!”
“你要是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你一定就不会了。”
这勾起了顾兰一点点的好奇,她想起来她做公主的时候,就曾念过不少这一类反映民生的诗。
那个时候宫廷里盛行绮丽轻靡的宫廷体和大赋,全是堆砌词藻,空洞无物之作。她对那些东西嗤之以鼻,唯独喜好读诗史一类的诗。只因她心里也有着强大的悲悯之心。
她轻轻蠕动着嘴唇,还没出声。宋景熙已然凛色道:
“这世道并不像我们看到的这么太平。表面上国力强盛,国库充实。实际上不知流落着多少无家可归的百姓,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抗灾能力极弱,一旦有天灾人祸,一个个家庭就会因此而破碎。”
他叹了一口气:
“最近黄河流域又发了水灾,大量灾民流离失所。可朝廷并不想拨款出去给灾民,若是赈灾,必定又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可偏偏皇宫里近来要进行选秀,开销浩繁而巨大,朝廷担心引起百姓沸议,人心惶惶,这才将这件事掩盖下来。”
顾兰瞪大了双眼,关于黄河水灾的事,她还是头一次从宋景熙的嘴里听说:
“竟然有这种事,封得这么严密,一点消息也没有不传出来,那么多受灾的百姓,该怎么办?”
宋景熙还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知道吗?那去郊外的时候,看到一群赶到京洲来的灾民,他们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到天子脚下想要讨一碗饭吃。可是却连城门都进不去。”
说起灾民,他的脑海里浮现起了那日的情景。那些灾民一个个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他们伸出来的手想一条条干枯的树枝,没有一点活气。那么卑微地向他讨点吃食。
顾兰听得有些入迷,没有分神,也没有打断他。
他越说越动情:
“有一个姑娘,不过二十岁上下,却老得像四十岁的妇人。她抱着她怀里怀里嗷嗷待哺的男婴,说只要两个馒头就能换这个孩子。十月怀胎,艰难生产,两条艰难活下来的生命,就只值两个馒头。怎么不见人酸楚?”
那天,他没有买下男婴,他把钱袋里的钱取了几两给她们。让她们去买点吃的,给孩子买点奶喝,那个孩子体型很瘦小,已经奄奄一息了,应该刚生下来不久,还弱得很,本来是急需营养的时候,看起来却已经饿了不少时日了,再不喝点奶水,很可能就此夭折了。
“可这样的饿殍遍野,到处都是孩子、妇人、老人,他们没有能力养活自己,更没有能力庇护自己的家人。可是我能做的简直微乎其微。”
宋景熙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力量竟然是这么弱小,他从小虽养尊处优,但也并非不识人间疾苦,可是在真正面对这些的时候,他陷入了很深的自责。
自责自己一个人占用了太多的资源,时代阶级鸿沟之深,世家贵族之奢,百姓之困,以他一人之力,真的很难填平。
“你贵为皇子,所以你就坐在这里叹息,事情就会好了吗?”顾兰质疑。
“朝廷里的事,太多你都不明白,你一个姑娘家,心思单纯也是正常的。”
“你不要瞧不起女孩子。你有这样的力量,只要你愿意做,就可以多为灾民多做一点事情。”
顾兰的语气很坚定。
“噢?那请小姐说来听听?若是你真的有办法,我就当是你还了我的情了,可好?”
顾兰确实是有办法,但她不想直接告诉宋景熙:
“七王爷,兰儿可以替你想办法,但你能否亲自带我去瞧瞧,我也想去看看灾民们。”
顾兰这时已经放下了自己的警备心,她是完全出于同情灾民,才对宋景熙这么客气。怕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有一天,她竟然会跟自己的仇人一起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讨论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