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驱逐名单的一幕又出现在李斯的眼前，让他心中一阵难受：
李斯拿着名单愣在一边，半天缓不过来，就那么呆立着，好像身体被掏空了一样。
“爹爹，不要着急，坐下，喝口水。”儿子李由端着水道。
李斯机械地接过水杯，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秦王怎么如此对我？”
“爹爹，我们是外客，这里始终不是我们的家。”李由道。
“我不相信，我为秦国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就换来这么个结果？”李斯有了怒意。
“爹爹，君命已经下发了，谁还能改变？我们只能认命了。”李由道。
李斯一屁股坐下，颓废地说：“是啊，如果廉符廉将军在，还有可能劝说大王改变君命，我在大王面前，还没这么大的面子啊。”
“爹爹不要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天下这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李由安慰道。
“唉，想当初，我意气风发，来到秦国，发誓要干一番事业，如今好不容易熬成相国，却赶上了这种倒霉事。”李斯道。
“爹爹，我去收拾一下，明日我们就要离开秦国了。”李由说完就要往外走。
李由刚走到门口，被李斯叫住了。
“由儿，研墨。”李斯突然道。
“爹爹，你要写字？”李由问。
“我要给秦王写谏书。”李斯道。
“什么？给秦王写谏书？秦王既然已经决定逐客，那就是对外客产生了信任危机，这种时候写谏书，有用吗？”李由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今日还是相国，就要尽到做臣子的责任，即使不起作用，我也要写这份谏书。”李斯固执地道。
“好，我这就研墨。”李由说着便返回到书桌旁。
李斯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已经胸有成竹，一篇谏书在头脑中有了大概。
墨和娟纸都已经准备好了，李由立在一旁。
李斯走到桌前，提笔，略一思索，便挥毫泼墨，写下了流传后世的《谏逐客令》：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东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孙支於晋，此五子者，不产於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纵，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於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纳，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悦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而然後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後宫，而骏马抉提〖“抉提”二字俱应为“马”旁〗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後宫、充下陈、娱心意、悦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於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於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向西，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於秦，可宝者多；士不产於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
当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斯兴致颇高，把笔扔到了门外。
“爹爹好文采，这篇谏书一定能流传后世的。”李由一直在一边看父亲写谏书，这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赞美。
“文采好，有什么用，得不到重用，空有满腹经纶，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啊。”李斯叹道。
“只能怪秦王有眼无珠。”李由道。
李斯苦笑，把谏书封好，连夜给秦王递了上去。
这封字字千钧的谏书，也许能改变嬴政的决定，也许会湮没在成堆的谏书中。毕竟，这只是区区一封谏书。
不过，虽然希望很渺茫，李斯还是对此寄予了厚望。
军吏的责骂声，外客的求情声，小孩哭诉声，凛冽的寒风，飘散的雪花，把李斯拉回到无情的现实中。
归乡之路是极其漫长和难熬的，妻子默默地跟在李斯身后，没有半句怨言。毕竟，这是人力不可抗拒的，没有人敢挑战王的威严。
两个儿子脸上没有忧愁，对他们来说，这只不过是一次长途旅行而已。
看着一家人，也许李斯应该庆幸，好歹他还有一个完整的家。不过，李斯内心还是不爽，痛恨秦王的无情。
李斯一路走一路回头，他想秦王嬴政应该看到他写的谏书了，怎么还没有反应呢？应该有骑手带着君命召自己回宫才对啊。难道秦王真的要一路走到黑，不回头了吗？